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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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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地

夜色如同墨汁般緩緩渲染開來,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兩人前一後,沈默地穿過校門,沒有走向公交站,而是拐進了與學校僅一街之隔、卻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的區域——一片綠樹成蔭、環境幽靜的頂級別墅區。巨大的鐵藝大門和氣派的門樓彰顯著此地的非凡,與對面學校的喧鬧平凡形成巨大落差。

小區門口的保安身著筆挺制服,顯然認識淩璟,遠遠便恭敬地點頭示意,並提前打開了側門。他的目光在池晏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並未多問,也未阻攔。踏入小區的瞬間,外面的車水馬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吸收,只剩下令人心慌的靜謐。寬闊整潔的道路兩旁是精心修剪的樹木和草坪,一棟棟設計各異、但都氣勢不凡的獨棟別墅隱匿在庭院深處,彼此間隔很遠,確保著絕對的私密性。空氣裏彌漫著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氣息,還有一種昂貴的、冰冷的距離感。

淩璟引著池晏沿著安靜的道路走了幾分鐘,最終在一棟極具現代設計感的灰白色別墅前停下。別墅線條利落簡潔,大幅的玻璃幕墻與冷灰色的石材外墻相結合,在夜色和景觀燈光的勾勒下,像一座冷峻而精美的藝術品。智能感應燈隨著他們的靠近悄然亮起,照亮了入戶的路徑。淩璟甚至沒有掏鑰匙,只是將手指按在門禁識別區,“嘀”的一聲輕響,厚重的入戶門便無聲地向內滑開。

“到了。”淩璟側身,示意池晏進去。

池晏站在氣派的入戶門前,遲疑了一瞬。門內透出的光線是冷白色的,異常明亮,透過玄關能看到裏面極其開闊的空間,卻莫名給人一種空曠冰冷、缺乏人氣的巨大壓迫感。

他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玄關就很寬敞,地面是光滑如鏡的冷灰色大理石,一直向內延伸。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寬敞、挑高至少兩層的巨大客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從二樓直通到一樓,窗外是一個精心設計過的、帶有水景和枯山水的庭院,夜色中被燈光打照得如同舞臺布景,美得驚人,卻也冷寂得毫無生機。客廳中央懸掛著一組巨大的、造型抽象而覆雜的金屬燈飾,散發出毫無溫度的、慘白的光,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卻也更加凸顯了那種空曠感。

客廳的擺設少得可憐。除了中間擺放著一組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但線條極其冷硬的超大尺寸深灰色沙發和一張低矮的、同樣材質的巨大茶幾外,幾乎沒有多餘的家具和裝飾品。一面墻甚至完全是空的,只有巨大的石材紋理。整個空間幹凈、整潔、奢華到了極致,卻缺乏最基本的生活氣息。沒有隨手扔的外套,沒有看到一半的雜志,沒有喝到一半的水杯,空氣中甚至連食物的味道都沒有,只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高級酒店裏的冷冽香氛味道,疏離而陌生。

這裏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設計雜志上走下來的、沒有人間煙火的展示間,或者說……一個極其奢華卻也極其冰冷的巨大牢籠。

池晏站在空曠得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回聲的客廳中央,仿佛一顆被拋入巨大異次元空間的渺小石子,周身的警惕和格格不入感幾乎達到了頂點。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這個過分寬敞和安靜的空間,感覺自己每一次輕微的呼吸聲似乎都能被冰冷的墻壁反彈回來,放大,無所遁形。

淩璟隨手將書包扔在那張看起來就不常使用的、寬大得能躺下好幾個人的沙發上,書包甚至沒有發出什麽聲響,就被柔軟的皮質吞沒了。

他轉過身,看著渾身緊繃、仿佛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要離開的池晏,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歡迎光臨,”他的聲音在空曠高挑的房間裏甚至帶起一點輕微的回音,聽起來有些虛幻和遙遠,“我的……領地。”

池晏站在空曠得令人心慌的客廳中央,淩璟那句“歡迎光臨我的領地”帶著輕微的回音,像冰冷的蛛絲纏繞上來。他猛地轉身,異色的瞳孔裏燃燒著冰冷的火焰,直視淩璟:“藥。吃了飯我就走。”他的目標明確無比,只想盡快完成這該死的“交易”,然後立刻離開這個讓他渾身不適的空間。

淩璟似乎並不意外他的直接。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常:“好,先處理傷口,然後吃飯。”他轉身,示意池晏跟上,“醫藥箱在樓上,順便你可以把校服外套脫了,沾著灰和血,穿著不舒服。”

池晏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擦傷和臟汙的校服,沒反駁,沈默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步以上的距離。

懸浮樓梯通往二樓。淩璟推開主臥旁邊一扇門,裏面是一間整潔得過分、功能齊全的浴室。巨大的鏡櫃,入墻式的龍頭,幹濕分離的區域,一切看起來都嶄新得像從未被使用過。淩璟打開鏡櫃,從裏面拿出一個巨大的、分層清晰的急救醫藥箱,其專業和齊全程度堪比小型診所。

“坐下。”淩璟指了指浴室裏那個幹凈的軟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池晏猶豫了一瞬,還是依言坐下了,但身體依舊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淩璟打開醫藥箱,先取出了無菌棉簽和碘伏。他擰開瓶蓋,濃郁的藥水味瞬間彌漫開來。他在池晏面前蹲下,這個姿勢讓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池晏的臉,某種程度削弱了他身高的壓迫感,但那雙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眼睛,依舊帶著令人無法放松的專註。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池晏的手臂以便處理。

“我自己來。”池晏猛地縮回手,聲音冷硬。

淩璟的動作頓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沒堅持,只是將沾了碘伏的棉簽遞給他:“隨便你。傷口裏有細沙,最好清理幹凈。”

池晏接過棉簽,笨拙地、卻又帶著一股狠勁地擦拭著手臂上的傷口。碘伏刺激著破損的皮膚,帶來熟悉的刺痛感,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疼痛不存在。只是角度別扭,有些地方他根本處理不到。

淩璟就安靜地蹲在旁邊看著,也不催促,目光落在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緊抿的嘴唇上。

過了一會兒,看池晏處理得實在潦草,淩璟嘆了口氣,忽然伸手,不由分說地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溫熱而幹燥,力道卻不容拒絕。

“別動。”淩璟的聲音低沈,“嘴角的傷你自己看不到,處理不好容易留疤。”他另一只手已經拿起新的棉簽,蘸了碘伏,動作極其輕柔地湊近池晏的嘴角。

池晏的身體瞬間僵住,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淩璟鏡片後垂下的、長長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帶著一絲淡淡的薄荷漱口水味。這種過於親密的距離讓他頭皮發麻,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抗拒和逃離。

他下意識地就要偏頭躲開。

“想明天頂著一道明顯的疤去學校,讓所有人都猜測你怎麽了嗎?”淩璟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中了池晏的軟肋。

池晏的動作僵住了。他痛恨任何形式的關註和窺探。

淩璟的指尖極其穩定,棉簽小心地擦拭著那道細小的破口,動作輕柔得近乎一種折磨。冰涼的碘伏,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的、專註的視線……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匯聚在那一點小小的傷口上,帶來一陣陣令人戰栗的麻癢和不適。

“好了。”淩璟很快處理完畢,撕開一個創可貼,精準地貼了上去。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池晏的下頜皮膚,帶來一瞬即逝的、微涼的觸感。

池晏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仰頭,拉開了距離。

淩璟仿佛沒察覺他的過度反應,松開握著他手腕的手,站起身,將用過的棉簽丟進垃圾桶。“手臂上的,還需要我幫忙嗎?”他語氣自然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不用。”池晏立刻拒絕,胡亂地用碘伏在自己手臂上又抹了幾下,然後迅速將東西扔回醫藥箱,站起身,“吃飯。”

淩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領著他下樓。

餐廳與開放式廚房相連,同樣寬敞得離譜。一張長長的、足夠容納七八個人的大理石餐桌,此刻只有一端擺放著兩副碗筷。

淩璟打開雙開門冰箱,裏面食材豐富得驚人,且都分類擺放整齊。他拿出幾個保鮮盒,動作熟練地開始加熱食物。很快,微波爐和烤箱的運轉聲打破了別墅的死寂。

“隨便坐。”淩璟頭也不回地說。

池晏拉開離自己最近的那把沈重的餐椅坐下,目光掃過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就很昂貴的廚具和設備,再次深刻地感受到兩人之間巨大的鴻溝。

很快,食物被端了上來。並不是想象中的山珍海味,而是很簡單的家常菜:清炒時蔬,燉得軟爛的番茄牛腩,還有一個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旁邊甚至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不知道你口味,隨便做了點。”淩璟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淡,“吃吧。”

飯菜的香氣彌漫開來,勾動著人的食欲。池晏確實餓了,打完架消耗巨大,此刻胃裏空得發慌。但他看著眼前精致的菜肴,又看看對面慢條斯理拿起筷子的淩璟,遲遲沒有動作。

“怕我下毒?”淩璟挑眉,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自己先每樣菜都吃了一口,“沒毒,吃吧。”

池晏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拿起了筷子。他吃得很慢,很警惕,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種任務。但不得不承認,味道很好。牛腩燉得入口即化,蔬菜清脆爽口,米飯顆粒分明,是他很久沒有吃到的、屬於“家”的溫暖味道。這種認知讓他心裏更加煩躁和不是滋味。

淩璟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他吃,眼神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不適的專註,仿佛在觀察什麽有趣的現象。

“你經常一個人吃飯?”池晏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試圖打破這種詭異的沈默和註視。

淩璟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覆自然:“差不多。阿姨會來做飯和打掃,但我吃飯時間不固定,經常自己熱。”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

池晏不再說話,埋頭快速地把碗裏的飯扒完,然後放下筷子:“我吃完了。走了。”

他說著就要起身。

淩璟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等等。”

池晏的動作停住,警惕地看向他。

淩璟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才擡眼看向池晏,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你覺得,進了我的地方,吃了我的飯,處理了傷口……” “還能這麽輕易地說走就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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