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第75章

善後工作瑣碎而冗長,天光破雲的時候,廢墟之上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小山,唐可和薛啟明分別帶著自己的人馬忙忙碌碌。各地的各個部門也盡數被調動起來,配合著安全區一起,搜查零散非人的下落。

陸眠卻不見了蹤影。帶著柯羽的屍體一起。

他的裝備和個人終端被隨意的扔在了地上,上面還帶著新鮮的血跡。

“我靠,他不能找個地方躲起來殉情去了吧?”

唐可一邊指揮,一邊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問幾個小組長。結果自然是詢問了一圈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這場戰爭最終落幕的時候,唐可依然沒找到陸眠。

人類帶著疲憊的身體和空前輕松的精神,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他們現在迫切地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然後攢足精神收拾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

只有唐可揪著的一顆心就沒放下過。

回了基地之後,唐可直奔負一樓,抓著韓越之就問,然而韓越之只是搖頭。唐可又硬著頭皮沖到王斐辦公室,得到的答案卻只有王斐一句“不要多問了”。

半個月後,小隊受領新任務,要前往關鍵區協助災後重建工作。王斐直接受命了唐可帶隊。

會議結束後,唐可坐在桌前出神,心臟在胸腔裏咚咚咚地跳著,久久不能平覆。

末日還沒結束的時候,唐可偶爾也會想到,也許有一天陸眠出了意外,他就要迅速擔起小隊的職責。沒時間悲傷難過,只能感嘆唏噓一下,然後把自己一頭紮進同樣的循環裏。

但他沒想到這會發生在在末日的終點。

他還是不能接受。

其他人陸續散去,唐可一直坐到自己雙腿發麻,才撐著桌子站起來。

小隊出發迅速整理物資準備出發,箱式的指揮車換了外殼,從笨重壓抑的癩蛤蟆變成了銀白透亮的白天鵝。

唐可清點了人數,突然發現車裏預留的位置,比名單上多了一個。

弄錯了?後勤部不至於這麽廢物吧。

唐可拿出手機準備問責,突然聽到了一個遲到的腳步聲。

這個聲音……唐可猛然回頭。

“老大?!!”

“陸隊!!”

“隊長!!”

……

陸眠逆著光,腰背依然筆挺,只是身形單薄了不少。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緊身上衣,長袖沒有如平常習慣的那樣挽起來,反而將整個手臂包的嚴嚴實實。

唐可眼睛紅了。

“嗯,久等了。上車吧。”

唐可死死抿著嘴唇,點了頭,還是掉下了眼淚。

“老大,這大半個月你去哪了?”

唐可還想問柯羽呢,得到好好的安葬了嗎,但他不敢問。

“小太陽還掉起眼淚了?”陸眠態度輕松地逗了他一句,但聲音中的沙啞疲憊難掩,“我沒事兒,就是做了一些該做的事。給我看看任務明細吧,我沒去參加會議。”

唐可抹了把眼淚,順著陸眠遞過的話柄,講起了這次的任務。

車廂裏除了兩人交談的聲音,只有偶爾的機械電流聲,有點悶熱,唐可盯著陸眠的臉出了神。

這種感覺很奇妙,線性流淌的時間仿佛被折疊了起來,曾經相似的日子和現在熟悉的場景疊在一起,讓人難免心生恍惚,瞬間想不透一切只是一場夢還是真實發生過,但很快,陸眠眼裏沒藏好的情緒就將唐可拉回了現實。

不是夢。被折疊的時間裏還藏著一個人的影子。

災後重建的任務並不危險,但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任務時間也就被拉的無比漫長。前前後後加起來,陸眠跟著小隊在各地輾轉了一年多,才將工作初步完成,得以回安城基地覆命。

這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剛下完小雨放了晴,撲鼻而來的都是幹凈清爽的味道。陸眠從車上跳下來,轉身去接唐可遞來的背包。

“啪!”

彩條從陸眠頭上炸開,飄落。小王帶著唐糖在彩帶雨裏扭得像兩個偷跑出來的精神病,韓越之站在不受波及的地方鼓了鼓掌。

“歡迎回來啊陸隊。”

陸眠無奈的一笑。

“多謝,搞這麽大的陣仗啊?唐糖看樣子好多了,長高了。小王……也還是個人樣。”

小王氣的跳腳:“陸隊長!虧我還給你準備禮花!一會兒你自己掃。”

唐可一手拎起包,另一只手接住跑過來的妹妹,抱起來轉了一圈。

“哥你曬黑了!人陸隊咋不黑啊?!”

“哎呦,快閉嘴吧,你這丫頭哪壺不開提哪壺。”

一群人笑著打作一團,鬧哄哄地。韓越之走過來拍了拍陸眠的肩膀,勾了勾手。

“跟我走。”

陸眠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上去,兩人繞過基地中心廣場,來到了陸眠原來的住處。

王斐正抱著保溫杯笑瞇瞇地站在門口。

陸眠的心狂跳了起來。他似乎猜到了什麽。

“回來啦?走吧,進家。”

被幾重加密鎖住的門解開了鎖,韓越之和王斐一起退後了幾步,把門口讓了出來。

陸眠顫抖著手,咽了一口口水。

開門時候打進去一束光,正好打在落地窗前一個單薄的白色背影上。白發柔順的披散著,聽到開門聲,他握著畫筆回了頭。

漂亮的深灰色眼睛看過去,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笑了起來。

柯羽扔下畫筆,站起身來。

陸眠楞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氣,然後沖過去一把將柯羽抱進了懷裏。泣不成聲。

柯羽伸出手回抱住了他,陸眠的手臂勒的他有些疼,但卻令柯羽無比的安心。

“我的記憶還沒完全恢覆。他們讓我在這裏生活,讓我在這裏等一個人回來,我不記得那個人的樣子。”柯羽溫聲說,“但我剛剛一看見你,我就知道,你就是我在等的那個人。”

陸眠抱著柯羽拼命點頭。懷裏的人是鮮活的,筋骨血肉都齊全,呼吸皮膚溫熱。是一個會哭會笑的、完完整整的人。

陸眠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等的就是這一刻。

柯羽放松的靠在他懷裏,眼淚也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心裏的迷霧散了,那個漆黑空虛的洞也被堵住了。柯羽突然想,他好像落地了。

第一次,從心底裏生發出來的,腳踏實地的安全感。

刻骨銘心的記憶片段從腦海裏鉆出來,堆積在一起,膨漲滿整顆心。

“阿眠。”

陸眠從他頭發中擡起頭,驚喜地看著他:“我是誰?”

“阿眠。”柯羽笑著又叫了一聲。“你是我的愛人。”

陸眠也不管背後還站倆電燈泡了,捏起柯羽的臉,低頭吻住了他的唇。

我們是彼此的愛人。

溫熱柔軟的唇輕微的顫抖著,糾纏在一起。

“咳!”王斐故意大聲咳嗽。

倆人誰也沒理。

韓越之笑得直不起腰來,一把抓住王斐的胳膊,拖著罵罵咧咧的老領導出了門。還不忘幫他把保溫杯蓋兒拿上。

“行了總長,咱們別站著發光了。”韓越之把王斐放在臺階上立穩,“柯羽恢覆的比我預想的要好一些,記憶整理也挺快的。但我還是擔心……沒有在剝離他特殊基因的時候一起刪掉記憶,等他都想起來……得遭受多大的心理創傷。”

王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說:“這是陸眠的選擇,他覺得這也是柯羽所希望的。”

韓越之點了點頭:“也是。順其自然吧。”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指揮中心走去,風中偶爾帶過一兩根彩帶碎。韓越之將碎發別進耳後,轉頭問:“領導,我一直有個疑惑。”

“嗯?”

“覆活柯羽,剝離特殊基因,成功率都不足百分之十。這麽天方夜譚不切實際的事,您和陸眠到底是怎麽說服政府答應的?”

王斐一臉高深莫測的喝了口水,然後從韓越之期待的目光裏,打開了手機裏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張秘密項目發起函,右下角的發起人簽名處,第一個赫然寫著“白巒”。

“白指揮?!意思是她一開始就……”

王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們不知道她最初的計劃是什麽,也許她也是兩手準備,但至少她確實願意聽陸眠的,在理性考量之外,留了一絲惻隱之心。所以她牽頭,力排眾議,給了柯羽一條生路。”

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生路。

“陸眠也很堅定,前期在他身上做的實驗嘗試,哪一項都停要命的。我幾次都看不下去了,可他硬是咬牙堅持了半個月。就為了提高那百分之五、六的可能性。”

韓越之心中動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王斐已經收起了手機。邁著大步往前走了。

“欸對了,柯羽身體沒完全恢覆,你提醒倆人那什麽……適度啊,該禁欲就禁了,別再出點啥問題。”

“嗯?”韓越之震驚,“我說?”

“你說你說,你是醫生嘛。”

“您還是他老師呢!”韓越之憤怒,“而且我這會兒回去不好吧?來不及了吧?欸您別跑啊……”

……

從踏進那扇門開始,陸眠就半個月沒出過門。

陸隊誰也不見,連帶著誰來看柯羽他都不許。

完了,瘋了,柯羽沒應激,陸眠先應激了。

這些天,陸眠事無巨細,所有事都親歷親為。要不是不能替柯羽上廁所,估計陸眠連這種事也包了。柯羽只要有一點點風吹草動,他就得大驚小怪地檢查一番,

柯羽覺得陸眠特好玩,好玩之餘又忍不住心酸。柯羽知道陸眠就是要這樣才能有切實的安全感,也就樂得他這樣折騰去了。

某天中午,柯羽蓋著毛毯在搖椅上曬太陽,沒一會就睡著了。

夢裏他夢到了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柔軟的毛衣,拿過毛毯給自己蓋好。另一個帶著金邊眼鏡,笑瞇瞇地靠在陽臺邊,註視著給自己蓋毛毯的人。

柯羽的鼻子一酸,小聲地哭了起來。

那兩個人是誰呢?

他們站在一起,自然而然地牽起了手,在陽光下看著自己笑了笑,然後伸手揮了揮,一起消失了。

“……哥!”

柯羽被自己哭醒了,陸眠聽見動靜從廚房跑出來,從背後抱住了怔忡的柯羽。

“怎麽了?做噩夢了?”陸眠側頭吻掉他眼淚,“夢到誰了嗎?”

“嗯……我……哥?”柯羽不確定地說。

陸眠了然。他抱著柯羽拍著他的後背,聽他斷斷續續地說起一些想起來的事,慢慢地幫他把這些記憶的碎片穿起來,穿成一個令人唏噓的故事。

等柯羽差不多都回憶完,太陽已經轉到了西邊。他靠在陸眠懷裏,眨著酸澀的眼睛,小聲地問:“他們呢?後來……怎麽處理了?”

“聽唐可說,他進地下室的時候,林晝躺在陳飛宇的腿上,陳飛宇低著頭,兩個人的手還拉著……已經都沒有呼吸了。”

“他們……”

“阿羽。不是你的錯,你下不了手證明你是正常的。陳飛宇殺了他又殉情,說明他真的很愛林晝。很愛很愛。只是也許愛得再早一點,下決心再早一點……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可是沒有如果。”

“是,沒有如果。”

陸眠突然起身把外套拿來,又給柯羽裹上圍巾,穿好鞋。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穿太多了吧……去哪啊?”

“那兒風大,穿好,去了你就知道了。”

陸眠最終帶著柯羽穿小路來到了基地後面外圍的一片小野坡,坡上的草長得很長,已經蓋過了小腿,風一吹嘩嘩搖曳。

坡側的平坦避風處,有一塊小小的墓碑。

柯羽楞住了。

“那是誰的……”

陸眠拉著他走過去,墓碑上寫著兩個名字:林晝,陳飛宇。

“……我只要到了一點他們的骨灰,裏面大多是他們一兩件貼身物品。”

“不能好好安葬他們,我只能這樣了……抱歉啊。但我當時覺得,萬一你真的能醒來,需要一點念想。”

“不必道歉……謝謝你。”

柯羽在碑前坐下來,伸手將過長的草揪掉,看著墓碑上的兩個名字,嚎啕大哭。

陸眠站在後面一直陪著,直到月上枝頭,柯羽哭夠了,才背起他,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柯羽哭累了,趴在陸眠背上睡著了。

月光灑下來,將兩個被拉長的身影融在一起。風也吹得很輕,吹過柔軟的白發,吹過緊貼的脈搏,吹過十數年的傷口,吹幹凈經年累月的陰霾。

最終,在更新的世界上,拂過新生的血肉。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終於終於,迎來了故事的完結。

寫了很久,反反覆覆改了幾遍。

親媽落淚,親媽悵然若失,親媽很舍不得。

這是我第一次寫小說,有些能力不及的地方,還不能做得很好。(鞠躬)

感謝一路追到這裏的寶寶們,感謝你們聽完他們的故事,感謝你們對他們的愛和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