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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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車廂裏有點悶,不算寬敞的空間裏,此刻容納著三個成年男性。

柯羽枕在陸眠的腿上,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人也舒展了些,卻仍舊很沈地睡著。陸眠的手指穿過他的長發,一下一下的梳理著。

林晝靠在兩人對面的車壁上,正在用紙巾擦著手。

氣氛微妙地凝滯著。

最後還是陸眠先開了口:“他……以前經常這樣嗎?”

“嗯。”林晝的上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是什麽樣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緊緊抿著唇,下頜也緊繃著。

陸眠看得出來,林晝心裏也不好受。柯羽的這個哥哥,在某些時候對柯羽流露出的在意和心疼不似有假,甚至跟陸眠比也不遑多讓。可這種在意,總讓陸眠覺得有些不適。

林晝終於擦完了手,他把廢紙團往一起踢了踢,用一種疲憊又低啞的聲音,開始講那些深刻又遙遠的故事。

“……我剛把他帶出實驗室的時候,他只能待在那個巨大的玻璃缸裏。我把他抱出來,洗幹凈,放在床上,想讓他好好睡一覺,可是最多半個小時,他就會開始抽搐、高燒、嘔吐、流鼻血……像一只瀕死的魚。我只好將他再次泡回那種液體裏。”

“那些年,我嘗試了很多辦法。我白天要在政府忙別的事,晚上就回到私人實驗室,一遍一遍地嘗試喚醒他。但絕大多數時候都以失敗告終。”

“那時候的小羽,不能稱之為一個‘人’,他只是一些活著的細胞和組織。”

“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些方法,那些實驗改造了他,那些烈性藥劑也開始刺激他的蘇醒。他開始逐漸能擺脫那惡心的溶液,腦部波動有了正常的影像,各種波動也趨於‘人’……可始終沒有醒過來。”

“直到……你闖進了那間實驗室。陸眠,這一點我一直挺不平的,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怎麽就是你呢。”

陸眠心裏泛起一點苦澀的甜,他的手指穿過臟了的白色長發,輕輕貼在了柯羽的臉上。

“你救了他,可你也把他變成了這樣。”

“他沈睡的那些年,外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醒過來總要能活下去吧?況且,一旦他真的醒來,就不可能和那些人和平共處。陸眠,我想讓他站在頂端。”

“那他自己願意嗎?”

林晝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小時候被家族推下河,大一點被迫學會看大人的臉色,後來被設計推下樓,又被搬上實驗臺,最後又被你變成這樣。他自己願意嗎?”

陸眠聲音淡淡的,可心裏明明燒起了熊熊烈火,憤怒的是柯羽這前半生無人在意;憤怒的也是命運無情又令人無可奈何地戲弄。

“陸隊長,有時候事情不是願不願意那麽簡單。你變成今天這樣,難道是你願意的嗎?”

林晝的話好似兜頭一盆冷水潑下,陸眠心想,是啊,誰又願意過現在這種日子呢?回頭看去,不過是一步一步的選擇——倘若再來一次,仍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行了,煽情階段到此結束。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基地的總長王斐已經跟總部取得了聯系,總部非常重視,正在連夜派人搜查總部的每一個角落,等找到幕後的那個人,會通知小隊的。我估計天亮時候就有結果了。”

林晝冷笑了一聲:“陸隊長,你和他們一直玩這種虛偽的政治游戲不惡心嗎?我都能想明白的事,你們不可能想不明白吧。大家都心知肚明,我猜最後的結果大概就是‘找到了幕後的那個人,但沒能控制住,人逃走了’吧?一層粉飾太平的窗戶紙,就這麽難捅破嗎?”

“一層窗戶紙就能維持平衡,幹嘛要捅破呢?政府不過是想借這幾個亡命徒來尋找最終解決非人的法子,小隊無非就是辛苦些,可非人災難如果結束了對整個人類都是好事;覆蘇的那幾個人借政府的庇護跟你和阿羽鬥,幹得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你也在借助政府的默許查你們在找的東西。上面對柯羽態度模糊,一方面是想利用他的力量解決非人,另一方面也是留一個底牌防止覆蘇的那些人失控。多方平衡,何樂不為?”

“陸隊長倒是想得開。但這樣的平衡一定會被打破的。”

“那至少不是現在。林晝,我現在唯一不清楚的一點就是……萬物生的核心原料到底是什麽?你們留著那幾個人不殺,是不是因為他們手中拿著這張底牌?”

“陸隊長,適度聰明才是上策。小羽既然把東西交給你了,就請你信守承諾好好保管。你一直追問的這件事,是小羽自己不願意讓人知道,這個範圍裏包括你。”

林晝站起身,推開了車門。

“等等!”陸眠叫住他,“柯羽什麽時候醒?”

“6-8小時後他會醒過來恢覆正常,天亮以後……我要去找陳飛宇的下落,至於小羽是走還是留,等他醒來讓他自己決定吧。”

說完,林晝跳下了車,甩上了車門。

陸眠的心又揪了起來,他慢慢在墊子旁躺下來,伸手把柯羽摟進懷裏,嘴唇貼上柯羽的額頭,幾乎虔誠地落下一個吻。

他已經預感到,也許黎明到來時,將面臨又一次分離。

夜裏起了風,總部大樓的“花心”上,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緊了緊大衣。

蘇維安接過中年女人遞過來的水,擰開瓶蓋一口飲盡,然後將瓶子捏扁丟在地上。他嘴裏還泛著隱隱的腥臭味兒,在極端的心理作用下,這個味道更加明顯起來。

“我操,這東西的心臟真惡心,一股腐臭味兒。都吃了幾天了還他媽的反味兒呢。”

中年女人撿起瓶子背手在後,寬慰道:“辛苦了,維安。你和你父親的付出,我們會記得的。等到災難結束,會讓你們名留青史的。到時候,你們就是拯救全人類的英雄……”

蘇維安用鼻子哼了一聲,對這套大餅不置可否。

“我吃了那東西,又跑到白毛跟前找死,好容易把他們引到這兒,你現在讓我們收手?咱們之前好像不是這麽說的吧?那白毛現在正好出了狀況,現在是弄死他最好的時機。不然等他緩過來找到我……誰還敢給政府做這要命的實驗呢?”

女人有點抱歉的一笑:“維安,計劃趕不上變化嘛。我們的計劃裏可沒有把特殊小隊一起弄死在這兒這一說……你委屈一下,天亮之後,我們會派人送你們離開。你們想去哪裏都可以跟我們說,還有什麽條件也可以提……有人質在你們手裏,那兄弟倆肯定會追過去的,到時候再來一次非人圍剿,殺他倆還不是輕而易舉。”

蘇維安罵罵咧咧地應了下來,盡管他非常想現在就弄死那兄弟倆,但蘇愈成還在總部的“照顧”之下,他不敢肆意妄為。況且女人說的有道理,確實不能把陸眠等人攪和進去。

於是他走到欄桿邊上,閉上了眼睛,十分鐘後再睜開,瞳仁已經變成了紅色。緊接著,他沖著郊野的方向下達了“緩慢撤退”的命令。遠處的非人群以常人聽不到的聲音回應著,開始借著夜色,慢慢四散撤退。

只是簡單的做了這一件事,蘇維安就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他撐著欄桿慢慢坐下來,努力壓下胃裏翻騰的胃液,閉著眼等不適感和紅瞳褪去。

女人滿意地笑了,她又親切地囑咐道:“這裏風大,維安,緩一緩就下來吧,還能睡一會兒再啟程。”

話畢,她轉身向電梯走去。

蘇維安沒吭聲,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響起,劇烈地頭痛讓他沒能及時辨別出,腳步聲中有一個是走向他的。

一直站在黑暗中沒有出聲的第三個人走到他身旁,在蘇維安沒來得及睜開眼之前,迅速將一支針劑紮進了他的頸側。

蘇維安脖子一痛,隨即“咚”的倒在了地上。

女人在電梯口回過頭,只見男人修長的手指一抖,在蘇維安身上擦了擦流到手上的藥水,聳了聳肩說:“只是一點點麻醉,以防萬一他再發出別的我們不知道的指令。”

女人滿意地一笑,兩人一起進了電梯。

“你總是這麽周到。我叫其他人上來把他弄回去。”

黎明時分,政府總部向基地回覆了消息,如陸眠等人所料,總部說:膽大妄為的不法分子不知用何種方式控制了這一群非人,並趁著夜色爬上了總部大樓,造成了這一場混亂。但總部在搜查過程中打草驚蛇,加之總部想要生擒他,最終沒能抓到。此人已趁亂逃脫。

總部向基地及小隊發出了擔憂地慰問,承諾持續尋找此人下落,並將新一批補給加倍,次日送抵安城基地。

日出時,唐可從終端向陸眠匯報了非人撤退的消息,並提供了清點後的受傷情況及設備折損情況。

一個小時後,柯羽蘇醒,在陸眠懷裏膩歪了十分鐘並成功給陸大隊長脖子上種了兩個限定款草莓後,起身宣布要跟林晝去尋找陳飛宇及另外三個王八蛋的下落。

三小時後,林晝開著車,帶著一後備箱小隊準備的補給,帶著柯羽跟小隊的人馬分道揚鑣。

柯羽從後視鏡看著陸眠帶隊遠去,耳邊回響著陸眠貼在耳邊的囑托。

他手裏攥著陸眠塞給他的手機,遲疑了一會,生澀地發了一條消息:這次聽你的,我們都要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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