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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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改裝越野在山路上蹦蹦跳跳,活像個快樂的鐵蛤蟆。較上一次來,沿路的植被綠了很多,因為是白天,視線也好了不少。

柯羽把車窗開了一條縫,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白色長發被風吹起,偶爾有一兩縷格外懂主人心意的,發尾掃過駕駛座陸眠的肩,然後又打著璇兒離開。

沿路的枝葉互相依靠著,頭挨著頭,風吹林響,伴著鳥鳴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柯羽看了一會,感嘆道:“這話說出來好像有點不人道,但非人橫行的這些年,自然環境似乎好了不少……那邊是什麽鳥?花紅柳綠的,沒見過……也許對於大自然來說,‘天敵’不是非人,而是人類。”

陸眠側目一笑:“也許吧,但非人畢竟是人類的敵人,而人類,才是目前這個世界的主人。”

人類是個非常獨特的、奇妙至極的存在。人類總能幹出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不論是好的驚天動地,還是惡的震驚鬼神。

柯羽不慎真誠地勾了一下嘴角,說:“哦,說起來我也是‘天敵’之一。“

陸眠單手搭著方向盤,穩穩地轉過了前邊山路近似直角的彎,聽到這話,右手擡手照著柯羽光潔的腦門兒輕拍了一下。

“你挺記仇啊!“

柯羽捂著腦門兒轉過了頭,一臉幽怨,腦子終於從“人類與自然關系“的哲學問題上回到了眼下:“……怎麽去安全區派遣個物資還需要特殊小隊出人?這不是後勤部的事嗎“

“F區有點特殊。“陸眠停頓了一會,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F區是一個臨時安全區,之所以一直沒有正式設立為安全區,除了硬件條件無法達到標準,還有就是這安全區裏的人……格外的……嗯……不好對付。”

“?”

“本來後勤隊裏有兩個專門負責幫忙的異能者,但前幾天前後腳受傷了,所以這次我們臨時來頂一下”。

“??”還能相繼負傷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太準確,但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人性在任何世道都很微妙,善惡的轉變可能就在一念之間,人群也會在任何時候分成三六九等。”

柯羽是個心思機敏的人,陸眠話說至此,他已經差不多猜到了F區裏會發生什麽。

人分三六九等,高人一等的少數人擁有更優質的資源,低人一等的便只能在別人挑剩下的資源裏再篩選。那在這樣亂世的安全區裏,資源就不僅僅是盛世裏的人們追逐的那些金錢權力,而是食品、藥品等生存物資。更多時候,這些看似降級了的資源,卻意味著一個人最基本的存在方式——生與死。

生死之下,人性會如何改變,簡直不肖細想。

“沒法管嗎?”

“怎麽管?暴力鎮壓?他們是非人利齒下的幸存者,不是奴隸,也不是罪人。理論上也許有很多方法,但其實都難以有效的付諸實踐。”

“那照你這麽說,應該每個安全區都存在類似的問題,為什麽這個F區這麽難對付?難不成這裏窮山惡水出刁民?”

“恰恰相反。”

車子又連續盤旋了幾個彎,F區的“瞭望臺”已經從林間冒出了頭。

“F區的絕大部分人,在災難之前,都是上流社會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普通有錢人,是那種家世顯赫,貴大於富的人。是金字塔尖享有豐厚資源的上層人士。”

所以他們更無法接受從原先的塔尖落地,更會為了爭奪災難中的生存資源而無所不用其極。

“而且很奇怪的是,最初變異成非人的一批人,似乎也是些顯貴人家的孩子。雖說災難面前人人平等,但有的時候我真的忍不住懷疑,這場人類災難是對上層階級的刻意報覆。”

柯羽撇撇嘴,皺著眉倚在座椅背上。

陸眠說完自己也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順著小路看去,陳飛宇已經領著安全區的工作人員,先一步接上了物資運送的車。

看到陸眠和柯羽的鐵蛤蟆,陳飛宇放下手裏抱著的一大箱醫療試劑迎了上來。

“來得正好,物資車剛停下,正在做清點,二位監督一下?”

陳飛宇還是笑容如春風的和煦模樣,發尾剛好掃到肩膀,金屬框的眼鏡架在蹭了灰的鼻子上,活脫脫一大學實驗室裏親和力十足的好脾氣師哥。

陸眠沖他點了點頭,率先下車往裏走了幾步,聽到背後陳飛宇一邊幫柯羽開車門,一邊關切地詢問柯羽身體怎麽樣了。

於是陸眠又折了回來。一手“摟”過陳飛宇肩膀,另一手拽住副駕開了一半的車門,“啪”的又關上了。

陸眠跟陳飛宇勾肩搭背的一起往院裏去了,剩下差點被夾了手的柯羽在車裏一臉莫名其妙。

陸眠和陳飛宇一邊清點物資,一邊幫忙把箱子搬進物資庫,柯羽隨後進來,也擼起袖子準備幫忙,結果剛一彎腰,就聽見兩道聲音同時傳來。

“不用你搬。”

“你點數量就好。”

柯羽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然後一把抱起三個摞在一起比自己還高的箱子,穩穩當當的路過了兩人。

“看不起誰?”

陸眠:“……”

陳飛宇:“……”

其他押送人員:“……”

F區目前共收留幸存人員271人,他們十天所需的食物、飲用水、醫療資源等的數量是非常巨大的。一直到月亮掛上了天空,一行人才忙活完。

陳飛宇帶著饑腸轆轆的一行人去食堂吃飯,柯羽嫌悶,隨便盛了點湯,就端著碗出了外面,找了個長椅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始吃。

這裏很像基地裏的那一片小綠地,有一小片草坪,柔軟的沙子,和簡單的幾張長椅。草坪上圍著一圈人,一個中年男人手裏拿著一串大小參差不齊的小石頭,柯羽盯著研究了半天才發現那似乎是一串粗制濫造的風鈴。

人群偶爾發出一陣笑聲,柯羽好奇他們圍著什麽,忍不住起身走近幾步。

圈裏竟然是兩個小孩,一個6、7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臟兮兮的腿上坐著一個1、2歲的小小孩,看不出男女。小小孩大概剛會走,正撐著哥哥磕破了皮的膝蓋顫顫巍巍的想站起來。小男孩伸著兩條伶仃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護在小孩身側。

小小孩撅著屁股哆哆嗦嗦站起來,人群就爆發出一陣“哎呦”的加油聲;小孩站不穩又跌回去,人們就笑,笑完拍手的拍手,搖“風鈴”的搖“風鈴”,吸引小小孩再一次嘗試站起來。

柯羽端著碗站在遠處,忍不住也跟著小小孩的動作屏息凝神,期待著他能成功走兩步。

“欸欸,對了對了,來叔叔這兒。”

“哎呦,會走了會走了!”

“小心,要摔倒!護一下護一下!”

小小孩成功地往風鈴叔叔那兒挪了幾步,結果兩個腳尖踢在一起,差點摔倒,小男孩一骨碌滾過去,在小孩破相之前接住了他。

柯羽也松了口氣,心口卻像挨了一記重錘一樣疼。

災禍之世的嬰兒是個稀罕物,尤其這樣白白嫩嫩的小團子,因為大人都在茍延殘喘,想保下這樣一個小生命,要付出超乎尋常的代價。

眼前的畫面和潛意識裏模糊的記憶重疊,柯羽深呼吸了幾口氣,都無法緩解現實與記憶兩相碰撞帶起的鈍痛。

小團子的哥哥目光一直鎖在小團子身上,眉眼間暖洋洋的笑意刺激著柯羽,他突然打了個寒戰。腦子裏同時出現了好幾個人的臉。

一個是十一、二歲的清俊小少年,總是很有耐心的俯下身來說話,還會溫柔地遞過來一些小玩意;一個是十六、七歲已接近成年的少年人,骨架展開後寬闊而挺拔,眉宇間總有獨屬於少年人的傲氣;還有一個是一張成熟陰郁的臉,看不出具體年齡,但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層陰影中,他總是仰著頭看過來,眼裏卻都是痛苦和偏執。

這幾張面容交錯著,像幾本不同的回憶錄,各自播演著自己的故事,而後慢慢的合成一部,最終合成一個人的臉。

柯羽想起了他在懸崖下憤怒又心疼的模樣。

他突然有些暈眩,嘴唇翕動,無聲地叫了一聲“哥哥”。

身後的玻璃窗前,陸眠安靜的盯著柯羽看了很久,兜裏塞著兩塊巧克力餅幹——今天正好物資補給,安全區裏所有的菜都沾了葷腥,沒有柯羽能吃的東西,除了他手上的那碗雞蛋湯。

陸眠想上去遞給他餅幹,還想給他換一碗熱湯,又實在不忍心打擾。

亂世裏短暫的溫情片段實在紮人。

小孩斷斷續續嘗試了很久,柯羽在五米外看了很久,而陸眠在玻璃窗後也等了很久。

直到夜涼風起,一碗冷湯下肚,也沒能緩解柯羽的心悸。

陸眠在玻璃窗後逐漸感覺出一些不對來,他又看了看那一群人,突然福至心靈般,低頭給唐可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查當年福利院裏跟柯羽親近的人有哪些,將可疑人員的名字和信息加密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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