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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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近破曉,但烏雲未散,世界還是昏沈。

特殊小隊拆成幾組,加上陳飛宇帶領的F區的一隊人馬,沿各個方向已經找了幾個小時。整夜的暴雨把所有痕跡都抹得幹幹凈凈,柯羽行蹤成謎,生死未蔔。

唐可帶陸眠沿著他們走過的那段路又走了一遍,沿途可見非人屍體橫七豎八的散落著,地上能看到車輪壓斷的斷枝碎葉,昨夜逃回安全區的路上柯羽射出的驚天一箭還斜插在地上,箭身沒入地底多半,只剩箭尾連著一小段箭身還露在外面。

其他方位傳回消息,山林裏幹幹凈凈,沒有非人,沒有非人屍體,也沒有柯羽。

陸眠拿了根煙在指尖夾著,在濕漉漉的林霧中沈重地嘆了口氣。

“老大,會不會真的……這種環境下,一個人跑出去再遭遇了非人的話……更何況可能不止非人……”

陸眠靠在副駕座椅靠背上,右手搭在窗外無意識地搓撚著幾個手指,

山林和暴雨,幾乎讓一切生物手段和電子手段都白費。

他還活著嗎?陸眠的心也吊起來,柯羽走的時候除了匕首什麽都沒帶,紅外探測在這樣的地形條件下也難發揮作用。

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在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再查一遍車上所有的記錄儀。陳飛宇呢?牽個狗還沒回來……”

三個小時前。

柯羽一躍而下,墜落過程中試圖用匕首插進巖石縫隙,加上崖壁上偶爾伸出的樹枝時不時撞一下,以自傷八百的方式緩沖了落勢。

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柯羽右手死死握著匕首,刀身深嵌進巖壁,柯羽成了懸崖峭壁上迎風招展的一面旗,還是一面破破爛爛的旗,長發和衣擺都在風中淩亂的甩著。

柯羽緩了緩頭暈惡心的感覺,四下觀望起來。右側有一個勉強可供一人容身的凹陷處,像個迷你山洞,匕首和凹陷中間有塊凸起的巖石,只要能扒住它,以柯羽的身手,就能進入那個凹陷處,稍作休息,再想辦法。

柯羽猛吸一口氣,換成左手抓住匕首柄,右手努力去夠凸起的巖石,就在好容易扒住巖石,準備掛到那邊去的時候,突然右肩處一痛,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柯羽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什麽,突然整個右臂都麻痹了,右手抓不住凸起的巖石垂了下去,緊接著,麻痹感竄到了全身,左手也抓不住了。被迫松手的那一秒,無邊的恐懼湧了上來。

墜落的失重感讓柯羽腦子一片空白。

“這麽容易就要死了嗎? ”柯羽心想。

耳畔呼嘯的風聲吹的鼓膜生疼,不知道是那一針麻醉的緣故,還是風從七竅灌進了腦子,柯羽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柯羽想,大概不會有人來找自己了吧,這他媽找也找不到啊。

三個小時後。

柯羽醒來時是趴著的,後背上方有兩塊從高處垂下來的石頭,大概是靠近地面的部分常年被水沖擊,便有了一個很刁鉆的縫隙,柯羽被卡在縫隙裏完全動彈不得。

柯羽有種錯覺,仿佛自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血肉模糊骨頭斷裂只有脆弱的神經依然相連的一灘碎肉。

骨頭好像斷了不少,也不知道斷了幾根,更別提擦破的皮肉。濕透了的長發和衣服粘在一起,裹在身上,裏裏外外的傷既痛又癢,像一根根鐵釘,生生釘入他的骨髓,每一次用盡全力的呼吸都攜帶著冰冷的水汽,針尖似的刺痛肺部,每一次呼吸,柯羽都渾身顫抖。傷口著了水,在呼吸間,又細細密密的癢。

周遭一絲光都沒有,隱約能聽得到一點水流聲。

柯羽在昏迷和清醒間來回反覆,神思斷斷續續,串不起來。唯一清楚的念頭就是:有人要殺自己。

“……有人要殺你們……不,更準確的說應該是要殺柯羽。”陸眠聲音有些啞,“橋面的斷裂是人為的,非人不正常地聚集速度和行動速度,應該都是有人在刻意引導。”

“那他後來是……為了不連累我才跳了車?”唐可的心“撲通撲通”跳得詭異,他心裏有點別扭,又說不上來到底在別扭什麽。

陸眠點了一下頭:“有可能。”

陳飛宇帶著一條巨大的狼狗回來了,聽到這話沒忍住問道:“那個柯羽……好像挺特殊的?”

“是,但我不好說太多,理解一下。辛苦你帶狗再搜一下……等等,還是我跟你一起。”

陳飛宇擦了擦眼鏡上的霧,應了一聲。

“老大,那我們?”唐可揉了把臉,咽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

“接著找。”陸眠有點心煩意亂,“小唐通知大家休整半小時,半小時後各隊調整搜索方向,繼續搜救。”

“第二波暴雨隨時可能降臨,我們的搜索會越來越難,但無論如何,我都不相信人會平白無故消失。”

“是。”

柯羽不知道從掉下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似乎已經幾個日夜,又似乎只是短短幾十秒。

黑暗開始有了重量。起初是混沌的灰,像蒙著霧的玻璃穹頂壓下來,漸漸的連瞳孔都放棄掙紮,徹底溺入無光的墨潭。

柯羽咳出些血沫來。這幾聲咳嗽簡直像炸在耳畔的悶雷,在視覺被剝奪的情況下,放大了無數倍。

耳邊一開始是微弱但有規律的流水聲,隨著時間流逝,流水聲也逐漸異化——不再是連貫的溪流,而是被自己不穩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打斷,變成某種液態生物在顱骨內游走的節拍,時而分裂成冰棱墜地的脆響,時而黏稠成瀝青漫過耳道的轟鳴。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腦,每一根汗毛都在戰栗。

柯羽覺得自己仿佛靈魂出竅了,他掙脫了背後卡著的巨石,掙脫了陰冷的山谷,一路向上爬,升上高空,連帶著掙脫了那些實驗藥劑和束縛手腳的鐵扣,終於變得無比的輕松。

這讓柯羽覺得很開心,他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笑聲變得無比的恐怖。柯羽自己被嚇了一跳,聲音一頓,眼前突然就出現了一簇光——那是陰雨綿綿的夜晚,高檔小區樓頂閃爍的指引燈。

而後是熟悉的墜落感,只是這一次不是從懸崖,而是從高樓的樓頂。風聲在耳邊呼嘯,墜落像沒有盡頭。

柯羽看到他掉下來的樓頂上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黑發在陰雨中軟趴趴的貼在臉上。男孩趴在欄桿邊,盯著柯羽掉下去的地方,先是滿臉的錯愕和緊張,而後逐漸變成一副快意的表情。

柯羽聽到男孩顫抖著聲音說:“再見。”

再見?柯羽心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然後他聽到“砰”的一聲悶響,那是人體砸在地面上的聲音。溫熱的液體從身下蔓延開,染的眼前一片血紅。

血色慢慢散去,柯羽又躺回了崖底,山崖邊也有一個探出的腦袋,只是臉從男孩變成了陸眠。

“陸眠?”柯羽聽到自己艱澀沙啞的聲音。

“陸眠,拉我一把。”

柯羽心裏竄上一株火苗:他來找我了,他找到我了,我有救了。

然而絕處逢生的希望沒燃起多久,就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陸眠沒有動,沒有扔下救援繩索,沒有嘗試伸出手,甚至沒有出言安撫。他深邃的眉眼冷冰冰的,眸中帶著冷漠和厭惡,直勾勾地盯著柯羽。

“陸眠?為什麽這樣看我?”

“救救我,陸眠,求你救救我。”

柯羽顛三倒四的求救,向上伸出滿是血汙的手,努力伸向陸眠。而陸眠始終無動於衷。

“為什麽?!”比起悄無聲息的死在崖底,現在的情況更讓柯羽害怕。

柯羽開始不斷的求救,嘶啞著問為什麽。倏地崖邊冷漠旁觀的人又變成了唐可,他挑著眉戲謔地看著柯羽血肉模糊的躺在崖底,聳聳肩無所謂的離開了。然後是韓越之,她穿著白大褂,盯著下面惋惜地搖了搖頭。接著是王斐,還有樓頂的男孩,玻璃缸外的男人……越來越多的人,男女老少許許多多的面孔,他們站在斷崖邊,低頭冷漠地看著。

沒有人伸出手,沒有人開口說話,沒有人想救他。他們看了一會,陸陸續續地開始離開。

柯羽開始覺得上不來氣了,他祈禱著有人停下腳步,祈求著誰能開口說一句什麽。

“求你們別走,求你們留下……誰能跟我說句話?不……不說話也行,就像剛剛站在上面冷漠地看著就好……”

瀕死感潮水般撲面而來,柯羽心中的絕望變成了恨,他看到自己從血肉模糊中站起來,徒手爬上山崖,挨著擰斷了人們的脖子……

畫面閃回,斷了脖子的人們不見了,自己還是趴在崖底冰冷的泥水裏。

右手勉強能動了,但也只是勉強能摸到左手和小臂而已。

柯羽做了幾個深呼吸,知道自己開始出現幻覺了。而且這樣下去,他會越來越分不清現實與幻覺。

右手的指尖觸到一塊碎石,邊緣薄而鋒利。

要保持清醒。

柯羽試了幾次,艱難地握住了那塊石頭,緩慢地挪到左臂上。

保持清醒,一旦陷入幻覺,對大腦的造成的傷害難以逆轉。

柯羽眼前出現一簇磷火,磷火後出現一個人的身影。柯羽不確定是現實還是幻覺,碎石毫不猶豫地割下去,左臂瞬間出現一道猙獰的傷口。疼痛順著神經末梢爬回大腦,磷火和人影消失了。

如此反覆了很多回。

柯羽開始時不時看到人影,看到黑暗中的眼睛,看到手電的光……每一次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劃下去。自殘的行為讓大腦保持著勉強的清醒,也讓左臂變得破爛不堪。

“嘖,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可憐?”

又來了,又聽到了有人說話。

柯羽已經到極限了,他右手顫抖著擡起。準備落下卻被人扣住手腕,掰開手指,搶走了碎石。

【作者有話說】

反覆切視角會很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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