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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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MECT我已經做過許多次了,這次是第五次。

曾經醫生跟我講,只要做滿8次,再住院觀察兩個星期,沒什麽問題的話就可以出院了。這句話對我來說絲毫不亞於在驢前面掛著一個胡蘿蔔,吸引著、強迫著我向前走去。

這次我特意觀察了MECT的過程,只見那護士往患者的手臂上註射玩麻醉劑後,醫生便拿著一個類似氧氣瓶的東西往患者嘴裏鼓氣,儀器配合著發出“滴滴”的響聲。看到這裏,我還沒來得及害怕,病床便被推到了儀器旁邊。

我閉上眼睛,麻藥的味道是特別的,一下子就充滿了我的大腦,整個腦袋變得沈重,肌肉迅速松弛——然後便是和上一個患者一樣的步驟,不過我已經被麻醉、感受不到了。

每次做完治療清醒,我總會發現自己被推到了另一個房間。

麻藥勁還沒過,不過我卻跌跌撞撞地翻下床,用狼狽來形容現在的我實在是不足為過。我在心裏暗自慶幸謝逢看不到我這個上不了臺面的尷尬樣子。

不知為什麽,每次做完這項治療,我都會有流淚的沖動。不過這次我忍住了,嘴唇被我自己狠狠地咬著,一絲血腥味湧入我的鼻腔,我擡頭看著天,好像這樣就可以將呼之欲出的淚水撤回。

真是一個幼稚的想法。

正楞神,一位護士走過來。我條件反射般跳起,逃命般走向鎖上的鐵門邊。記憶都消失得差不多了,但我隱隱記得鐵門是打不開的,於是我將自己團成一團,再次蹲在墻角,可笑的是,我竟然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隱身”。

那護士很溫柔,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藍色口罩下的笑意。她蹲在我的旁邊,小聲地告訴我:“別怕,想哭就哭,這裏的醫生護士都會包容你的。”

我呆呆地看著她,緩緩回答道:“我不想哭。”

“那你現在先跟我去休息區坐著休息好嗎?等下你的家屬就會來接你的。”

我搖搖頭:“我不想見到他。”

那護士好像沒聽明白,輕聲問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前言不搭後語。

“沒關系的,”她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格外耐心地解釋道,“記憶會慢慢恢覆的,不要怕。剛才我問了,你的家屬已經到門口了。我先開門讓他帶你回病房好不好。”

我點點頭,慌忙用手背抹去快要溢出的淚水。

推開門,便能看見我爸皺著眉頭站在門口,強大的氣場壓我一頭。我有些害怕地低頭,他將我拉到他的身邊。我爸手勁很大,幾乎要把我的手臂掐出血來。

“我病好了,我現在沒病了。”我小聲地說道,試圖換取哪怕1%提前出院的可能。

他斜著眼,對我的話嗤之以鼻:“沒病來這裏幹什麽?你以為住院不用錢的嗎?你以為父母的錢好賺嗎?又不是來玩的,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我啞口,只能任憑他拖拽著將我拉到病房。

病房裏空落落的,只有我和我爸兩個人。我無力地攤回床上,晨陽透過防盜網,把淡黃色的瓷磚照得昏黃,顯得整個病房冰冷孤寂。

我望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艱難地入睡,窄窄的床只夠我平躺著、將被子拉到胸口——像死屍一樣。

做MECT會使我丟失部分記憶,需要幾天的時間才能慢慢恢覆。

生病以後我做噩夢的頻率開始變得非常非常頻繁,我甚至很怕睡覺,睡覺代表的不是休息,而是讓我被無法控制地拖入深淵。

我爸總說我生病是因為想太多,他說只要凡事往好的方向想,我就會好起來。我說,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也不是僅僅通過治療能改變的。

他們都不聽。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只有謝逢懂我。

還沒怎麽多想,我便入了夢。

夢裏我再次來到那個花店,不過我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普通人。夢裏的“我”陽光開朗,剛走進花店便與店主老奶奶攀談。

那老奶奶說道:“以前總有一個男孩在這一個人看花。其他花都不在意,他只看滿天星,嘴裏還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說著什麽,看花看到一半還會偏頭笑。我當時就奇怪哎,他的旁邊又沒有人,他在對誰說話呀。後來,後來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我感覺奇怪,以前我都是和謝逢一起去花店的,我什麽時候自己去過呢?

很快我就自我反駁道,也許是我很久之前常一個人去,只不過因為做了MECT,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夢裏的場景支離破碎,轉換得極快。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眼前的場景便變成了我家,我家加裝了防盜網。但夢裏的我卻輕松地把防盜網拆開,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跳下去時風在耳邊“呼呼”作響,下墜的我只能聽見風聲和自己急促地呼吸聲。快到底時我緊緊閉上了眼睛,可我等來的不是痛徹心扉的粉身碎骨。我好像撞上了什麽東西,那東西噴出黏黏的水,隨後我就昏迷了。

我從昏迷中醒來,雙手撐著的東西軟軟的。我發現自己奇跡般地或者,那身下是什麽東西?我嚇了一大跳,趕忙站起,坐在旁邊——眼前是一具被壓扁七竅流血的屍體,神奇的是,那屍體的臉沒有被破壞。

湊上前仔細看,我幾乎要被嚇得跳起來——謝逢!

謝逢倒在血泊裏,臉上的表情卻格外寧靜。他眼睛閉著,整張臉沒有一絲臟汙,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我大驚失色,爬到他身邊捧起他的臉,拼命地喊他:“謝逢!謝逢!”

謝逢不理我,怎麽叫他,他都不理我,他的臉慢慢變成灰色,沒有一絲血氣,原本紅潤的嘴唇變得慘白。

一滴、一滴。

透明的液體落到他的臉上,順著他的雙頰滑落。

那是我的眼淚。

我渾身顫抖著,看了他許久,摸索著牽起他的手:他的手好涼,怎麽都捂不熱。我親他的喉結、嘴唇,他一動不動。

謝逢!謝逢!

我猛地坐起,眼睛因為害怕而瞪大。我爸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我慌忙環顧四周,還是熟悉的病房——原來只是噩夢而已。

我一下就卸了力,靠在冰冷的瓷磚上,眼淚無聲落下。

此刻我什麽都不管了,我從床頭櫃摸出手機,按下了謝逢的號碼。謝逢那頭接通得很快,他應該在工作,電話那頭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和敲擊鍵盤的聲音。

“謝逢。”我帶著哭腔喊他。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我在,寶寶,怎麽了?”

“我剛才夢到你去世了。”我急著將夢裏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他。說話的時候我的手抖個不停,夢中的一切太真實了,我好怕。

謝逢聽後頓了一下,很快回答道:“寶寶,別怕,夢都是假的。”

“你永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的聲音幾乎是懇求。

那頭的謝逢沒有馬上回答,敲擊鍵盤的聲音不斷響起。過了一會兒,謝逢才開口說道:“寶寶,我愛你。”

“愛有什麽用?”我鉆牛角尖,“愛能解決什麽?什麽都不行,我只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說道後面我的語氣越來越焦急,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湧上心口。

沒等謝逢回答,我接著說道,像機關槍一樣:“謝逢!愛有什麽用?你知不知道,抑郁癥患者需要的不是愛!你愛我有什麽用?口頭說說就能緩解我的病情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

脾氣上頭,我昏了頭腦,繼續不管不顧地說道:“抑郁癥患者需要的根本不是愛!謝逢你知道嗎?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動罷了。”

人真是一個奇怪的生物,居然能對最親近的人說出這樣傷害的話語。其實那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但我拉不下面子,賭氣不道歉。

謝逢那邊看起來很忙,他聽到我說的那句話,手中按鍵盤的聲音都便緩了。他在思考什麽呢?

過了良久,謝逢開口,語氣還是那麽的溫柔:“寶寶,我愛你。”

這句話說了跟沒說毫無區別,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再次竄上來,我抹掉眼角殘留的淚珠,心口堵堵的:“謝逢你是不是沒有聽我說話?我說了,我需要的根本不是愛,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我也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脾氣。

“我愛你。”那頭的謝逢像是嚇到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沒等他繼續說什麽,我快速掛掉了電話。

掛完電話,我便陷入了深深的後悔,但我又不好意思拉下臉跟他道歉。我自嘲般地笑道,果然我這種抑郁癥患者就是不適合談戀愛,我連自己都愛不了,還談什麽愛別人?

我呆呆地看著和謝逢的對話框,往裏面輸入類似“道歉”的句子又不斷刪除。謝逢那邊也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也無力去猜,只能將手機扔到一邊,再次閉上了雙眼。

算了,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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