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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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世界突然變得很嘈雜,有人在呼喊,樓梯在震顫,不知什麽玻璃制品落了地 ,一陣短促而銳利的破空聲。

即便如此,小初還是睜不開眼,仿佛整個感官都被人用膠水封在了身體裏,變成了一團顏色不明的混沌。

“小初,小初?你別嚇爸爸媽媽!”

黃亦玫的聲音恍如隔世般傳來,聽上去極為焦灼和擔心,和印象中情緒克制的媽媽判若兩人。

小初心裏一陣難過,理智告訴她必須馬上醒過來,身體卻持不同意見,一直在強迫她的大腦關機。

“好累啊。”

“就這麽休息一下沒關系的。”

“這世界又不是沒了你就停轉了。”

“別把自己看得那麽重要。”

另一個聲音和理智叫囂著。

確實好累啊。

剛從影棚出來,上車還沒到五分鐘,她就倚在後座睡著了。一路上車子走走停停快一個小時,她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到了家門口,司機又喊了半天,她才緩緩睜開眼,懵懵然下了車。

北京的氣溫比香港要低三十度,車門一開,寒氣就順著羽絨服的下擺鉆了進來,凍得她脊背一僵。

回京之前的半個月,為了那篇反人類的數學論文,她已經在自習室斷斷續續熬過好幾個通宵了,回京之後日程又被她爸安排得這麽緊,再加上生理期,身體其實早就給她發出過預警信號,只是她以為自己還能撐,就沒太在意。

雖然沒有人要求,但從小,她就是個不肯服輸更不願意自己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她生病,半夜發燒難受一直哭著喊著要爸爸,本是一件不起眼至極的小事,他爸媽卻因此大吵一架。

她爸指責她媽光顧著自己談戀愛沒照顧好她,她媽倒是沒有直接說她爸什麽,但有時候無視才是最鋒利的劍,只字不提卻又字字都在宣告對方的不可理喻。

終於把那個在愛情中一向不理智的男人逼得發了瘋。

最後的結果就是她爸立馬就飛來北京把她接回了上海,無論如何都要跟她媽重新談她的撫養權。

舅舅因此還跑去亦方的總部大鬧了一場,兩人多年積怨終於爆發,大打出手後甚至驚動了警方。

他們以為她什麽都不懂,只要給她買一頓麥當勞或者再多加兩個她喜歡的玩具,再欲蓋彌彰強調一下大家都非常愛她,就可以將所有的荒謬和不體面一筆帶過。

殊不知,她早在察言觀色中推斷出了一切。

從那以後,無論身體多難受,她都不肯再小題大做。

父母因她吵架,對她而言是比生病還要可怕一萬倍的事。

她也因此十分珍惜自己,盡量不讓自己出狀況,這個家多年以來一直處於一種很微妙的平衡之中,只有她好好的,這個平衡才不會被打破。

本質上,她就不相信什麽破鏡重圓,更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麽東西可以修補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裂痕。

但她也有她的私心,即便這樣,她還是不止一次幻想過他們可以重新在一起,永遠陪在她身邊。

六年前,她的幻想終於成了真。

然後她又很快陷入另一種不安,很怕他們因為什麽不可調和的觀念沖突再次分道揚鑣。

答應和餘蕭弋在一起,除了真的很喜歡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已經厭倦被動牽扯在父母的羈絆之中,只想把更多的精力用於專註自我,真正經歷一次成長的陣痛,然後新生。

從此之後,她只是她。

懂得愛,理解分別,接受背叛,不會再帶著審判的目光去看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更不再是任何人為了證明自己至死不渝的愛情爭來搶去的工具。

可結果怎麽和她預想的不一樣?

作為一個體驗派,她不是應該永遠理智清醒,在愛情中來去自如嗎?怎麽可以只是聽到一個未經證實的消息,就痛成這樣?

想見他。

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想見他。

如果說很多東西她之前尚有猶疑,這一刻也終於篤定。

方協文的聲音也很快加入了進來:“方太初,方太初?”

下一秒,小初就感覺自己的身體騰了空,跌入她爸溫暖而充滿安全感的懷抱裏,隔著一層薄薄的肌肉和骨骼,她聽到的是和她一樣似乎要掙脫什麽束縛,亂到極致的一陣心跳。

他在關心她,就像她也在關心另外一個人。

然後她又聽見他大聲喊司機備車,黃亦玫有些哽咽:“方師兄……”

“噓,別吵架。”小初虛弱出聲,倏然睜開眼。

至少,別為我吵架。

她以為自己睜開眼看到的會是一個劍拔弩張的畫面,媽媽指責著爸爸:“都是你,非給她安排這麽多工作,否則她怎麽可能生病?”

可她錯了,黃亦玫只是很輕地拍了拍方協文的肩膀,“方師兄,你別著急,她只是有些發燒,大概是著涼了。”

方協文也沒有發脾氣,雖然神色依然很緊張,但還是安慰地看了老婆一眼:“外面涼,你去多穿一件衣服,我讓司機等你幾分鐘。”

頓了頓,他又問:“剛才是花瓶碎了了嗎?有沒有傷到自己?”

“沒有,只是手滑了一下,我穿了很厚的拖鞋,碎片也沒有飛濺到身上。”

方協文點點頭,聲音逐漸哽咽,“對不起啊玫瑰,我不該這麽折騰孩子的。我太想把一切都親手教給她了,卻忘了她也才二十歲,還是愛吃愛玩愛笑愛撒嬌的年紀。就因為她總是太懂事,從來不讓人操心,才讓我產生了她能扛住一切的錯覺。我真不是個好爸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黃亦玫神色認真,“你這說的什麽話,孩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難道就不心疼?”

方協文沒說話了。

小初本沒有想哭,可是看到這個畫面卻也有些忍不住,沒有人知道,這一幕,她等了多少年。

父母的相處模式終於成了她幻想中的樣子,這怎麽能不讓她感到安慰?

神志終於恢覆了一點清明,她再次開口,也將她父母的目光吸引了過來,“我不去醫院,爸爸。”

她的聲音很堅定,盡管個別字的發音還有些含糊不清,“我要飛香港,就今晚,無論什麽航班,無論什麽艙位。”

“你瘋了啊,方太初?”方協文蹙了蹙眉,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你生病了,體溫四十度,你覺得我和你媽媽會允許你拖著這樣的身體去機場趕航班?我話跟你說在前面,你想也不要想。”

“可我必須得去。”小初掙紮著扶著她爸的肩膀將自己的雙腳落在地上,眼底的神色近乎偏執,“我吃退燒藥,爸爸,我也可以吃抗生素,吃了藥我很快就可以退燒,也很快就可以痊愈,沒有人會因為小感冒而死,我保證,我會很快好起來,絕不叫您和媽媽擔心。”

方協文和黃亦玫對視了一眼,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發生什麽事了,姓餘那小子,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他……要和你分手?”

除了恐懼失去,他們想象不出一個人不顧一切也要奔向另一個人的理由。

“沒有,他很好,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至少現階段。”小初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他出車禍了。爸,媽,算我求你們。”

兩人都楞住。

“車禍?”黃亦玫大驚失色。

方協文也說:“那你應該先確認他現在是什麽情況啊,你等下,我給餘韜韜打個電話,先明確一下事情的嚴重性,然後我們再做決定。”

他拍拍小初的肩膀,“你別著急,真有那個需要,爸爸保證你今晚就能抵達香港,當然,我們誰都不希望那個情況發生。”

“不用。”小初抓住她爸的手臂,“已經不是今天發生的事,我卻一點風聲都沒有得到,顯然,他並不想我擔心,而且他這兩天還都有回消息給我,這就說明……”

她的眼淚洶湧不止。

方協文接過話去:“說明他就沒什麽大事。”

“不是,說明事情有點覆雜,餘家還特地為此封鎖了消息,他現在承受的一定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所以,我必須得過去陪他。您不用打電話,因為無論結果什麽樣,哪怕他只是傷了幾根頭發絲,我也要親眼看見,不然,誰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的。”

小初說完也不管方協文怎麽想,直接轉向黃亦玫,“媽,給我藥,我要吃藥。”

黃亦玫嘆了口氣,接過阿姨遞過來的濕毛巾,心疼地幫她擦了擦臉,“小初,你冷靜,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沖動解決不了問題,更何況你現在還在生病,你也不想他在這個時候還要反過來為你擔心吧?”

小初怔了怔。

黃亦玫順勢牽著她的手將她按坐在沙發上,語氣溫柔,“稍安勿躁。先試著聯系一下他,看看他怎麽說,如果前兩天他都能回信息,那麽今天也能,現在時間還很早。”黃亦玫看看手表,“下午一點鐘,香港人應該沒有午睡的習慣吧?”

小初這次沒有反對。

室內溫度二十六攝氏度,她卻冷得整個人都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擔心,還是因為發燒。

她沒有發文字,而是直接打了視頻過去。

直到鈴聲完整地響過三遍,對方才接。接的人卻不是餘蕭弋,而是蕭文然。

對方所處的環境很陌生,不像是家裏,但也不像醫院。

視頻一接通,蕭文然就露出了她最熟悉的那種大氣親和的笑容,只是今天,或許是小初的想象力在作祟,她總覺得她並不是真的開心。

“文然阿姨。”小初發覺自己並沒有露出意外神色,仿佛她一開始就知道出現在攝像頭裏的人不會是他似的,她努力勾了勾唇,卻不知道怎麽有點想咳嗽,但她還是用力壓制住了喉嚨裏的癢意,盡量裝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

他們不希望她知道,那她就不知道吧。

“呀,小方太初。”蕭文然像平常那樣眨了眨眼:“怎麽樣,北京冷不冷?家裏都好嗎?你是31號回來沒錯吧,到時候記得跟Theo一塊回家裏吃飯,我們一起跨年,你想吃什麽?中菜還是西菜?我好提前叫人準備。或許,我們也可以一起包餃子,外公外婆都來了,氣氛一定很熱鬧。”

她的話多得有些欲蓋彌彰。

一陣寒暄過後,小初還是直接問出了口,“文然阿姨,Theo呢,手機怎麽沒帶在身邊?”

蕭文然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恢覆如常,“他下樓去了,等回來我就讓他聯系你,好不好?”

小初說好,又強撐著和她說了再見,連她自己都意外,她竟還能微笑。

視頻一掛斷,她就給池詠珊發了消息過去:【Theo跟你們在一塊嗎,電話聯系不上。】

那邊幾乎是秒回,也沒說他們到底是不是在一塊,只說,【他可能沒聽見,我幫忙跟他講一聲。】

【多謝。】

小初的唇線瞬間繃直,心中已有答案。

好,他這是聯合了全世界打定主意瞞著她一個人了是吧。

黃亦玫沈思了一下:“這裏面看著是有點什麽事。”

方協文看了看小初的臉色,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方太初,你怎麽說?”

小初擡起頭來,再看向她爸,眼睫已被淚水打濕。

目光對視的瞬間,方協文跟著紅了眼,她這個樣子,哪裏半點像他,分明是她媽媽年輕時神態的覆刻版,好嗎?

受了委屈都是那麽微微咬著唇,一雙靈動出塵的眼睛似蹙非蹙的,只是站在那裏,就能讓人恨不得將全世界都雙手奉上。

他此生已別無所求,只希望她這輩子所遇都是良人,永遠都不會被辜負。

“就那麽愛?”方協文沒好氣道,“聽蕭文然那語氣,他就算有事也不會是什麽大事,你何必……”

“對不起爸,我得回去。”

小初打斷他,不再多言,徑直拿過手機,開始看機票信息。

黃亦玫強忍著心底的酸澀,喊阿姨把姜湯端過來,哄道,“先把這個喝了。”

小初向來討厭姜味,但今天難得順從,一口氣全喝了。

黃亦玫又說:“媽媽陪你一塊去。”

“不用,媽,我真心的,你去了我會顧忌太多,有曹旸姐陪我就好。”

方協文隔空點了點小初,嘆口氣,“也是個一條路走到黑的主。算了,你別看機票了,爸爸給你想想辦法。”

小初擡頭,疑惑道,“什麽辦法?”

家裏沒有私人飛機,她知道。

她爸是個高效務實的人,私人飛機養護成本太高,每次飛之前還要提前很久申請航線,有錢有閑、出行時間隨意的明星富豪就算了,對商務人士而言其實並沒有那麽方便。

方協文說:“你別管了,先把藥吃上,看看燒能不能退下來。”

黃亦玫心疼至極,緩緩拉過小初的手,神色逐漸凝重,“方太初。”

小初楞了楞。跟她爸不一樣,她媽媽一般很少喊她的全名。

“你這個眩暈癥,本來是必須要先去醫院的,我和爸爸之所以縱容你,是因為我們也都年輕過,知道這個時候任憑我們說什麽,你都不會聽的。我們理解你,也很欣慰你待人如此熾熱和真誠,更給你軟弱和痛苦的權利,無論是之前的葉同學,還是現在的餘同學。因為這些都是你成長的必經之路。但你要記住,人愛別人的前提,是要絕對地愛自己,珍惜自己,一個在愛情裏失去自我的人,總有一天會跌進萬劫不覆的。就算還能從深淵裏爬出來,也會元氣大傷,至於這輩子能不能再康覆,就全看命了。”

小初承認,這一刻她的心底是愧疚和感動的,讓父母操心不是她本意,但所有覆雜的情緒糅雜在一起,她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但是我們也很高興,你的感情終於從爸爸媽媽對你的愛中生根發芽,向陽而生開出了屬於你自己的花。你長大了,變得堅韌且有擔當,在見慣浮華之後,還能低下頭看見掙紮的弱者,從不以對方的出身,背景和金錢地位來交朋友,很了不起。小方同學,你有一個很閃光的靈魂,完全是我們的驕傲。你就繼續一路生花好了,我和爸爸將永遠是你的沃土,滋養你,支持你,保護你。”

“媽!”小初酸澀至極,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了堤,她撲進黃亦玫懷裏,半晌都沒有再出來。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方協文才紅著眼接道,“媽媽的意思是,你愛別人可以,迷失絕對不行,記住沒?”

“記住啦!”小初哽咽著,“我又不是個傻子!”

方協文冷哼,“你最好不是。”

小初嘴硬,“是也是像您。”

黃亦玫笑,溫柔幫她擦去眼淚,“不許說爸爸。現在知道你那個閃閃發光的靈魂像誰了吧,你現在關心弱者,或許還動不到你的根本,他當年可是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還能照顧到比他更艱難的人呢。不然你以為周叔叔為什麽二十幾年都唯你爸爸馬首是瞻?”

對此小初不置可否。

她媽媽總是這樣,即便自己也擁有著諸多令人難以企及的美好品質,卻從不吝嗇於對伴侶的讚美。

不然,她爸怎麽會被她馴得服服帖帖的,雖然她未必是有意而為之,但將心比心,誰又能抵擋這種級別的美人滿心滿眼的崇拜和認可呢。

“那天活動我看見周叔叔了,他現在胖得像個煤氣罐。”小初故意說道。

這次就連方協文都忍俊不禁了,“沒大沒小。”

半個小時後,餘蕭弋就給她回了視頻過來,解釋說他剛剛出去了,忘記帶電話。

和蕭文然那套說辭一樣。

在手機自帶的美顏濾鏡下,他的狀態並未露出什麽破綻,但小初眼尖,還是捕捉了他額角處刻意用頭發遮蓋住的一小塊傷口,盡管他一直很註意不讓那個角度進入攝像頭。

【BB你有沒有掛住我?】他最後還是不小心流露出了一絲脆弱,【還好,還有兩天你就回來了。】

小初沒答,只怔怔看著他,所有的心疼和難過都化成了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心情。

某種程度上他們真的好像,可是,如果兩人都是那種不喜歡傾訴委屈和心底秘密的人,這段感情的出口又在哪裏呢?

從認識以來,都是他在不斷“給”她,給了很多,她也幾乎照單全收,直至現在,已經成了她的一種習慣。

這完全是失衡和錯位的。

最終,她也沒告訴他她今晚會飛過去陪他的事,因為從今天開始,她也想多“給”他一點,並會馴化他開口朝她“要”。

她希望兩人之間的感情是相互的,也只有這樣的感情才會越來越緊密,並真的一路生花。

兩個小時後,小初終於順利登上了她爸一個朋友飛往香港的私人飛機。提前申請好的航線,臨時增加乘客名單倒是還好操作。

除了還有點低燒,她倒是沒出現其他癥狀,但她爸不放心,還是派了個私人醫生一同前往,以便路上密切關註她的狀況。

下了飛機,她就直奔銘仔所說的醫院,剛好趕在探訪時間截止之前上了樓。

不出所料,他果然住的VIP病房,且被家裏明確禁止來客探訪。

小初無法,只能打電話給蕭文然。

對方對她幾小時之內奔赴兩千多公裏只為確認她兒子一切安好的行為訝然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哽咽道,“小初,Theo沒有愛錯人,謝謝你,阿姨真的謝謝你,如此……愛他。”

小初的目光落在醫院慘淡的廊燈上,“文然阿姨,我早說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哥哥本來就是很好很好的人,是您生得好,教得好才對。”

蕭文然破涕為笑,“好啦,你快上樓和他互訴衷腸去吧,對我,就不用了。Theo一定會被你的出現驚喜到的。”

“所以他沒什麽事吧?”

“身體是沒什麽事,只是有些輕微挫傷,今天下午之所以不敢跟你說,是怕你擔心,沒想到還是被你知道了。”

小初說她能理解。

不,其實她一點都不能理解,並打算一會兒上去就把那個有話不能明說的罪魁禍首揍一頓。

但對人家媽媽,算了,她當然得表現得大度點。

曹旸被她留在外面等。

她也想給他一個驚喜。

只是她實在沒想到,餘蕭弋的病房裏竟還有別人,而且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有點奇怪。

透過門未被掩好的縫隙,她看見的剛好是餘珺彥垂眼看著病床方向的一張完美側顏,嘴角帶著一點點笑意,但未說話。

最後還是餘蕭弋先開了口,神色裏都是倦怠和厭煩,“現在,照片版權可以給我了吧?”

“當然。”餘珺彥似笑非笑,從西褲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U盤,朝餘蕭弋拋過去,“物歸原主。”

餘蕭弋單手抓住。

小初發現他中午被頭發遮住的傷口已經規規矩矩包上了紗布,人看著倒是沒什麽大礙。

只是,到底什麽東西這麽重要,非在這種場合交接?

“你得保證。”餘蕭弋一字一頓,“這個東西你手裏的部分已經全部銷毀,並且永遠都不會給方太初看到。”

門外的小初本來還聽得雲裏霧裏的,可房間裏傳出來的【方太初】三個字實在驚悚,在此刻,簡直無異於漫天箭矢,刺中的都是她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

信念感崩塌的那一瞬,她好像聽到了胸腔裏一聲很清晰的碎裂聲。

世界變成了一片空白。

還在發燒的她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以前她就聽說過,真正凍死的人臨死前渾身都是熱的,就像她現在,心臟冷,四肢冷,可周身的皮膚卻在燃燒,散發著一種詭異的、不健康的紅。

“你放心。”餘珺彥忽然俯身,深邃的灰藍色眸子看向餘蕭弋,幾乎要將他看穿,“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必須說,我其實並沒有真的想過傷害她。就算你不做,這些照片也不會流傳到外面去,只是我沒想到你比我想象得更瘋狂,更孤註一擲,也更聰明。”

餘蕭弋面無表情,“少說廢話,我累了,你走吧。”

餘珺彥卻不為所動,仍自顧自說著,“所以,那天的車禍是你故意激怒他的吧?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爸,他雖然做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人卻不蠢,更懂得蟄伏,無論出於哪一點,他都沒有理由在這個節點動你,哪怕他的確恨不得生撕了你。”

餘蕭弋這才輕笑出聲,“我這一身臟,還不都是哥你的傑作嗎?那些內幕消息都是你放出去的吧?除了你這位華爾街出身的高材生,我想不出還有誰有你那樣專業的水準。還有楊小姐和芮頂流的香艷緋聞,哥,你還真挺讓我佩服的,我采訪一下,你後來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時候,心裏真的一點漣漪都沒嗎?那畢竟是你未婚妻。”

“提醒你一句,我跟她從來沒有訂過婚。”餘珺彥伸手,輕撩了一下餘蕭弋的頭發,讓那個狼狽的紗布徹底露出來,“疼嗎?”

他的聲音似是染著無盡的關心,“這個麥浚驄,果然冠軍水準,車都成那樣了,人竟然一點事沒有,Theo,你何必對自己這麽狠,你難道就沒想過萬一你真出現什麽意外,就再也見不到方太初了?這樣你的保護又有什麽意義呢?”

餘蕭弋嫌棄地偏了偏頭,“那不是正遂了哥你的願,我一死,至少十年,在弟弟妹妹們成長起來之前,餘家都是你的了。”

餘珺彥挑挑眉,眼神裏都是欣賞,“你也別把自己說得那麽無辜,陳九洲是你的人吧?讓他來投誠,讓我誤以為你已經將反對孚邦收購案的報告提交給了整個董事會,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吧?”

餘蕭弋極盡嘲諷:“哥,你太高估我了。我只是憑本心做事,沒你想得那麽高深。要論算人心,我怎麽是哥你的對手?只是,你不覺得把女人的同情心也算進來這件事很低級嗎?”

“低級?”餘珺彥輕笑,眸色倏地變得猩紅,聲音也一寸低啞下來,右手拇指和食指扼在餘蕭弋的下巴上,“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你和方太初的緋聞是誰授意媒體發出來的?”

餘蕭弋的眸色倏然轉深,“那不也是哥你的傑作嗎?”

他在說什麽?!

門外的小初心臟驟然被一陣無形的冷風穿過,恐懼襲來,她趕緊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尖叫出聲。

太可怕了,他們這幫姓餘的。

她爸媽的擔心果然不是憑空想象的!

餘珺彥加重手指的力量,表情也因此有些扭曲,“我只是個經手人,而你爸,那個不厭其煩扮了幾十年富貴閑人的整個餘家最腹黑的男人,才是這件事的最終決策者。什麽真愛,你在我面前裝什麽高級,咱們這樣的家庭,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是對這兩個字的侮辱。”

他笑,像個地獄來的修羅,“Theo餘,你敢說方太初若是不姓方,你還會對她如此呵護備至嗎?憑你父母對方家的了解,想必你在準備追她之前就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吧?那個傻瓜,還一次次在我面前強調你和我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呢,真是可笑。”

小初再也承受不住,不自覺向後退後了兩步,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立刻,並永遠逃離這裏,再也不要聽見這個餘字。

“方小姐?”

被她不小心撞到的護士小姐一臉疑惑,“你不是來看餘先生的嗎,怎麽不進去?”

對方很貼心,甚至還幫她敲了敲門,然後也沒等裏面回答,就徑直推門走了進去,“該換藥了哦。”

餘蕭弋和餘珺彥似是完全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裏,兩個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近乎驚恐的。

小初也沒比他們好到哪裏去。

驚恐。

她這一生從沒以這樣的目光看過一個人,尤其,一個她愛的人。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她還想著就算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也在所不惜呢。

可現在,全變了。

她還真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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