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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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請心無旁騖。”

這是小初對餘蕭弋關於比賽全部的要求。

“那你呢?”餘蕭弋的問題似是意有所指。

“我?”小初的眼睛裏閃過掙紮,“我做事從來心無旁騖,不僅對比賽。”

餘蕭弋又問:“那如果我花了一天的時間並沒有設計出你想象中那個完美方案呢?”

小初這次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堅定,“落棋無悔,你也不要有太大心理負擔,一會兒問問梁培風,如果他也同意選F題,那我們就全力以赴好了。”

餘蕭弋突然笑了,“倒是忘了,你一直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小初瞇了瞇眸子,一時也沒明白他這句話是誇她還是別的什麽意思,她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這些無謂的對話上,直接拉住他的袖子,“走吧,先比賽,有什麽話比完賽再聊。”

餘蕭弋跟上她的腳步。

進門之前,小初想起什麽,又問了他一句:“你是輔修過金融嗎?”

“嗯,本科時候。”

“原來如此。”小初點點頭。

餘蕭弋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有推開,而是回過頭來朝小初笑了笑,“主要是餘珺彥學的經濟和金融,我不想自己在他熟悉的領域一無所知。”

突如其來的“餘珺彥”三個字讓小初一怔,腳步不自覺頓了一拍,神色稍緩之後她才若無其事說道:“你跟他比什麽?”

“因為他有層次感。”

層次感……這個家夥說話怎麽這麽喜歡call back?

“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漂亮男人,智商高又魅力非凡,很難不吸引別人的註意力吧?”

餘蕭弋的目光明晃晃刺進她眼底,小初呼吸一滯,“我怎麽知道。”

回到機房,三人又重新仔細研究了一下B題和F題,最終就連梁培風也覺得這個生死局值得一闖,只是餘蕭弋構建理論所需的數據量實在大的驚人,還沒開始,他的腦細胞就已經不夠用了,“兄弟,我感覺做完這題咱仨都廢了。”

小初也長嘆了口氣,拍拍梁培風的肩膀,“開弓沒有回頭箭,加油吧。”

餘蕭弋伸出手,另外兩人立刻跟上,然後在三人異口同聲的“加油”聲中,比賽正式開始。

墻上的時鐘指針飛速旋轉著,八號風球已於上午十點準時登錄。

此時此刻,窗外的世界似是徹底淪為了災難片的背景板,天空陰沈,狂風肆虐,樹枝拍打著玻璃混合著大雨滂沱的聲音,聽得人心驚膽戰。

不過很快,他們就全身心投入到了比賽中,所有噪音都神奇消失,入耳的就只剩下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

時間緊迫,工作量又大,所以根本就沒有餘蕭弋說的前面一天完全交給他的事,各個環節還是要整個團隊配合完成。

他構建理論的時候,小初和梁培風就收集和清洗數據,隨著他那邊邏輯框架的逐漸成型,小初這邊也已經開始利用預處理好的數據進行關聯分析了。

這種和隊友一起深入險境攻城略地並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感覺很熱血,也很讓人感動,三人的專業能力又不相上下,以至於一件本來令人緊張無比的事都變得爽感十足。

他們認真投入在自己負責的板塊上的時候一般是很安靜的,但時不時,也會有對話飄出來。

小初:“培風培風,你數據清洗好了再給我。”

梁培風:“剛才那組我沒清洗嗎?Shit,我不行了,要去喝杯咖啡提提神了。”

小初:“那勞駕也給我來一杯。”

餘蕭弋:“我剛剛要的那組數據還是缺失的嗎?培風你先別喝咖啡了,快想想辦法。”

梁培風:“大佬,已經快淩晨三點了,我都快困出幻覺了。你要的那組數據我看到的來自不同國家的三份報告都不一樣,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麽量化準確度才更高一些。”

小初:“你要不就去睡會兒,數據的事我來,明天最辛苦的人就是你,今天你就不要陪著我和Theo熬通宵了。”

梁培風思索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氣了。”

又過了一會兒。

小初:“餘蕭弋,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個是不是要引入一個時間序列分析?”

無人回答。

小初沒在意,仍專註在模型上,電腦屏幕上的數字映在她的防藍光眼睛上,不停地跳動著。

兩分鐘後,她才發現她右前方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座位。

淩晨三點的夜無疑是最靜的,窗外的雨勢漸歇,房間角落裏已傳來梁培風均勻的呼吸。

頭頂的白熾燈因電壓不穩突然閃了一下,機房內氣氛瞬間染了幾分恐怖的味道。

“餘蕭弋?”小初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轉過頭去朝門口方向張望了一下,剛好捕捉到他端著兩杯咖啡從外面走進來。

終於心安。

“你要的咖啡。”

他慢慢走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一點倦意,卻意外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溫柔了。

小初的心驀地一動,像深夜裏悠然綻放的一朵花。

他就是傳說中那種天生長著深情眼的男人,想當初在飛機上相遇,她就是被他這雙眼睛蠱惑到的。

可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她已漸漸發覺,好看的皮囊只是他諸多優點中最不值一提的一個。

所有接觸過他的人,無論長輩還是同齡人,她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歡他。

他有他很特別的人格魅力。

比如,性格謙和,行事低調,情緒穩定,同理心強,很會替別人著想。

對她尤甚,無論在得知她身份前還是之後,他的態度都始終如一,凡事以她的感受為先,從不說重話,也從未擺過高姿態,溫柔體貼到連一只碗都舍不得她洗。

他說她永遠都不要做那些事,他來就好。

可他是不是忘了,他也是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又何必如此放低自己愛一個像她這樣永遠只會把自己放第一位的人呢。

她真的不太懂。

“謝謝。”小初接過他的咖啡,“你困不困?”

餘蕭弋倚在她的桌角邊,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大口咖啡,“困啊,不過剛洗了把臉,好像清醒一點了。”

小初想起什麽,促狹著笑了笑,“其實,我還帶了個神器呢,你要不要試試?”

“什麽東西?”

“清涼油。”

餘蕭弋失笑,“那趕緊拿出來吧。”

“好!”小初從包裏拿出那個綠色的小瓶子,突然有點踟躕,“塗太陽穴會不會離眼睛太近?這東西挺刺激的。”

一擡頭,卻見餘蕭弋正單手握著咖啡杯,垂眸靜靜看著她,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她總覺得他眼神裏有種無法驅散的悲傷。

這個畫面如果放在電影裏,鏡頭一轉,兩人大概就要分道揚鑣了。

只是想到那個不存在的鏡頭,小初就一陣心痛。

“沒事,我先來。”餘蕭弋不經意地身體向前一傾,將自己一側的太陽穴遞給她,“多塗點,我今晚肯定要通宵的,半點不能睡。”

小初點頭,“我陪你。”下一秒指尖那抹清涼就已經觸到了他的皮膚上。

兩人的身體都微不可察地一顫。

她塗得很認真。

而他一直看著她的眼睛。

鼻端的薄荷味縈繞不散,的確很醒腦。

“換一邊。”

他聽話地偏過頭去。

很快,另一邊也凃好了。

“怎麽樣?”小初伸手覆在他的臉上,幫他把臉轉向自己,“眼睛難受嗎?”

“有點。”

像是想掩飾什麽,餘蕭弋伸手抹了抹眼角,小初卻敏銳地發現,他的睫毛是濕的,眼尾也泛著紅。

“哭了?這麽刺激嗎?”小初抓住他的手,“別抹,清涼油弄到眼睛裏就糟糕了,你稍微忍一會兒,讓它揮發一下。”

餘蕭弋笑笑,說:“好。”

小初眨眼,“我也快困昏過去了,也得塗點。”

“我幫你。”餘蕭弋放下咖啡。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小初就著沾滿綠色液體的指尖,很快就把兩側的太陽穴都塗好了,而且為了讓自己更清醒一點,她下手很重,塗的量比餘蕭弋還要多一倍。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覺得有點涼而已,並沒有想哭的感覺。

“看來,你對這個味道比我要敏感很多。”小初扣上清涼油的蓋子,斜睨他一眼,“Theo餘,你怎麽這麽嬌氣?”

“我可能是有點嬌氣,畢竟……”餘蕭弋頓了頓,忽而一笑。

小初倒有點好奇他接下來會說句什麽。

“咱們倆之間,來生理期的那個人,是我。”

“……”

小初沈默。

這麽記仇嗎,哥哥?

她不知該說點什麽,只好把目光轉向電腦屏幕,“你覺不覺得今年的F題政治意味特別濃?總感覺是出題方一直在推卸自己在某些地區利用政策和貿易戰掠奪資源造成全球經濟低迷的責任。”

餘蕭弋詫異地看她一眼:“沒想到你還挺敏銳。”

“哥哥,我好歹也是全國Top2學校出身的,這點敏銳都沒有,是不是有點太給國家丟人了。”

餘蕭弋笑著點了點她的額角,刻意避開她之前說疼的地方,“少給自己上價值。”

“等你出國了,意識形態還會和我保持一致嗎?”小初有點酸澀,“我們也會漸漸無話可說,是嗎?”

深夜果然是人意識不清最容易犯傻的時候。

“不會的,我保證。”

餘蕭弋的鄭重讓小初突然想哭,可她不想自己的脆弱給他太大心理壓力,只能笑得更燦爛,“God,我好像感受到清涼油的威力了,眼淚都下來了。”

在奔赴前程的路上,她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就像,她也沒有資格阻攔別人去成為更好的自己。

所以她永遠不會求他為了她別去美國。

經過七十個小時的奮戰,三人最終提前兩個小時完成了論文提交。

至於完不完美,他們已經無力去覆盤了。

梁培風說得沒錯,這一刻,他們的身體和精神已經被透支殆盡,再也經不起任何多餘的思考了。

臺風過境,外面的世界也終於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清晨的港島,細雨仍迷蒙,但天空已經有了放晴的痕跡,三人都太累了,提交完論文就各自倒在睡袋裏睡著了。

小初已經許久沒有和餘蕭弋睡在一塊,竟無比貪戀他的心跳和體溫,即使在睡夢中也一直將自己縮成一團,任他裹在懷中。

就這樣連著睡了十幾個小時,再醒來天色已大黑。

梁培風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了,一邊收拾還一邊跟他們開玩笑,“還真叫我睡到你們倆旁邊了,以後記得對我好點,這緣分可是你們上輩子修來的。”

小初說:“那我上輩子估計也沒好好修行,肯定天天逃學了。”

餘蕭弋笑。

待梁培風出了門,他才問小初,“我送你回去還是曹旸來接你?”

他這樣問,小初倒楞住,心底驀地塌出一個洞來,她也說不清那是失落還是什麽,但沒過兩秒,她就已勾起了唇,神色恢覆如常,“我本來還想去看看Enzo和港港的,已經幾天沒見,快想死它們了。不過,被你一說我也覺得今天太晚了,估計它們已經睡了,還是改天吧。”

餘蕭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手指掐著手心,很怕自己意志力一軟弱,想法就會動搖。

如果不用考慮那麽多,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用自己的一切去填滿她,無論是她的身體還是靈魂。

直至她再也容納不下任何其他人,不得不正視她自己愛和欲望,再也不敢隨意對待她和他的感情,再也不想著半年後的分離,就像這世上真正相愛的人那樣,只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今天的他不夠冷靜,他很怕他控制不住自己,會對她造成什麽傷害。

再怎麽比同齡人聰明和理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因為被保護得太好,所以才不懂人心的覆雜,只會用熱烈和真誠去對待她遇到的每一個人。

這不是她的錯。

不僅不是錯,甚至可以說是她最可愛和珍貴的地方。

從一開始,他就無比希望自己可以用一輩子時間保護好她這一點,又怎麽可以第一個去破壞它?

“主要今天我也沒辦法陪你,明天郭永仁遺體告別式,我要和我爸媽一塊出席。”

“竟然這麽快!”小初有些恍惚。

“時間應該是找人算過的,但也不算快了,他們家情況不比從前,肯定凡事低調從簡比較好一點。”

小初仍怔怔的,“也不知Ruby姐姐會難過成什麽樣。”

餘蕭弋疑惑地看她一眼,“你認識郭羨如?”

“我……”

正想解釋,謝令妤的電話卻剛好這會兒進來了,說是已經幫她找到了她爸媽之前在學校排練話劇時候的影像資料,問她什麽時候有空過去一趟,她好請她吃——劇組盒飯。

“太好了。”小初翻了翻手機日歷,“那不然就這周末?”

“行。”謝令妤笑,“那你傍晚來,順便給我帶奶茶。”

小初掛了電話,看向餘蕭弋,“周末要不要陪我去探班謝導?”

“好啊。”

餘蕭弋開車把小初載回公寓的時候,曹旸已經在樓下等,所以他們沒有說幾句話就匆匆告了別。

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的兩人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確實也沒力氣說太多了。

車子駛離前,他的視線不經意滑過那天早晨餘珺彥停車的地方,結果不意外,那裏果然已經換了一輛陌生的車。

他抿抿唇,腳下油門輕點,一個近乎完美的壓線轉彎,車子與他,就同時縱身躍入了潮濕悶熱的夜色中。

臺風一過,這裏就又迅速回到了夏天。

他早該知道的,港島就從來沒有過冬天,副駕駛上的厚外套無辜又滑稽,毫無保留地揭露著著他和她的格格不入。

可他偏不服輸,下一秒,就將車載空調調到了最低。

周柏豪那首歌唱得真好,他就是那個把施予當做賭註人,等哪天人家對他的施予厭煩了,一切也就結束了。



小初是在第二天的新聞上看到郭永仁的葬禮的。

沒落的豪門即便到了如此境地,該有的排面依然不輸,告別式雖然布置得十分簡單肅穆,但前來送別的社會各界名流卻始終絡繹不絕,現場更是被媒體記者圍得水洩不通。

餘蓁蓁似是完全沒有把輿論對她的評價放在眼裏,一早就身著一襲黑衣現了身,並全程都陪在她閨中密友郭太胡令儀的身邊,沒有任何避諱。

郭羨如頭上別著白花,一直在給前來給她爸送行的人行禮。

出乎小初意料的是,餘珺彥竟始終都沒有出現在記者的鏡頭裏。

倒是餘蕭弋,告別式開始沒多久就跟著他爸媽乘車到達了現場。

三人一從商務車上下來,記者就蜂擁而至。不停追問著餘郭兩家在坊間的一些傳聞,對此,蕭文然和餘韜韜始終閉口不答,只說希望大家克制,盡量不要打擾逝者安息。

小初不想聽記者聒噪的采訪,幹脆把手機關了靜音,只把目光放在畫面裏餘蕭弋一人身上。

今天的他應該是特地做過妝發,一身黑色西裝剪裁極為利落,頸間系著的的窄版領帶和鼻梁上的墨鏡更襯得他既克制又張揚,帥得根本讓人移不開眼。

小初聽聞他們這邊的禮儀和內地不太一樣,來告別的人打扮得越精致得體越能表達對死者的尊重和懷緬。

現場的記者大概也懷有和她一樣的想法,鏡頭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不肯移開,害得她也不得不跟著多看了好幾眼。

知道此刻不應該產生其他綺念的,可她沒控制住,心跳還是漏了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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