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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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電梯數字不停向上跳動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小初心底其實是有點後悔的,後悔管他們餘家的閑事,確切地說,管他餘珺彥的閑事。

她不是一個同情心泛濫的人,但也不知為什麽,他總有讓她為他一次次例外的本事。

“謝謝,真的好麻煩你。”餘珺彥已經醒來,笑容疲憊不堪。

“少廢話,知道麻煩就快點好起來。”小初掀眸淡淡看他一眼,“我不是在幫你,只是不想Ruby姐姐在承受喪父之痛的同時,還要抽出時間擔心你。”

餘珺彥仍是笑,“方太初,你兇起來的樣子好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貓。”

“我好心收留你,你卻罵我?”小初豎眉。

“說你像貓,是說你很可愛的意思。”

小初不喜歡這種比喻,總覺得一個男人誇一個女人像貓,都有點權利動物逗弄自己心愛玩具的意味,不是欣賞,而是凝視。

她的眸色瞬間就冷了下來,正要反唇相譏,不想他下一句就是:“我和阿羨之前一起幻想過很多次,如果我們之間也有個女兒,就應該是你這樣的,被好好愛著長大,驕傲又囂張,但底色特別單純善良。只可惜……”他神色一黯,“也不知我這輩子還有沒有這個機會和福氣。”

小初心頭一刺,酸澀感襲來。

好,他又一次成功掌控了她的情緒。

“別想那麽多,你現在首要任務是照顧好自己,只有自己好了,才有能力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

餘珺彥點點頭。

電梯門打開,小初率先邁步而出,回到房間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將自己埋進被子裏,也沒管餘珺彥後來燒成什麽樣,曹旸照顧他到幾點。

她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四點多才起床,期間手機一直關的靜音,連飯都沒吃。醒來時外面正大雨如註,她懵懵然看著窗外的昏暗天色好半晌,意識才慢慢回歸。

之前在北京的時候,她一直不理解她那些去國外留學的同學,怎麽一到深夜朋友圈文案就成了現代詩大賽,一個比一個疼痛,一個比一個孤獨。

現在,她什麽都懂了。

迅速整理好心情,她打開微信。

餘蕭弋發了好多條消息過來,時間從早晨八點多開始,斷斷續續的。內容倒沒別的,無非是關心她昨晚睡得怎麽樣,中間有沒有起來吃點東西,又說天文臺剛掛了8號風球,從明天上午十點開始,一場新的超強風暴就將抵達近海,給港島帶來至少三天強降雨。

原來是又要刮臺風了,難怪天氣驟變。

小初當然沒忘,她和他就是因為臺風結緣的,很多回憶襲來,她有些發怔。明明認識也沒多久,兩人卻已經一起經歷了那麽多難忘的事,難怪很多小說作者可以將一段短暫的邂逅寫得那麽纏綿悱惻,令人肝腸寸斷。

【睡得還行,就是好像睡太多了,有點腰疼。】

【阿姨應該準備好晚餐了,我一會兒就吃。】

又問他:【你怎麽沒多睡一會?那麽早就起來了?】

退出和他的聊天框,她又給她爸媽留了言,說她想他們了。

也想家。

他們從東京回國之後他們還沒有怎麽聯系過,她估計她爸還生她的氣呢。

不想很快,方協文就回了過來,【我看香港又要刮臺風了,這兩天盡量別出門,安全第一。】

她有些感動,但還是提醒到:【爸,我明天數學建模競賽,一大早就要去梁培風他們的計算機中心了,不過,剛好,我們會在那邊封閉比賽七十二個小時,等我們出來,臺風估計也過境了,安全肯定沒問題,你和媽媽放心好了。】

方協文問,【姓餘那小子也跟你一塊嗎?】

小初在床上翻了個身,忍不住替他解釋,【爸,他是我們隊長。】

方協文發過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纏得這麽緊,煩不煩。】

【……】小初有些無語,【您能不能不要把什麽事都往談戀愛上面聯想?我們參加的是正規比賽,選隊友都是有專業標準的,好嗎?】

【哦,那你跟梁培風說,方叔叔很看好他,讓他好好比賽,要是拿了O獎,將來入職亦方的時候,我再給他一個豐厚的人才補貼。】

小初不想理他了。

黃亦玫這會兒剛忙完工作,看了兩人的聊天記錄實在沒忍住,@方協文,【方總當年纏得不緊嗎?我白天撿到貓,您晚上就傾家蕩產把房子租好了,怎麽,只許你州官放火,就不許別人點燈啊?】

小初還是第一次聽到父母這段故事,不禁忽地從床上坐起了身,【方總當年在追女朋友這件事上,執行力也這麽強嗎?我之前怎麽聽說是黃女士追的您呢。】

方協文引用黃亦玫那一條,【在孩子面前能不能給我留幾分面子。】

又拍了拍小初,【這個“也”字看著刺眼,你給我撤回去。】

小初大笑,【我不。】

然後又說:【反正我比賽完就去見幹媽,我倒要她好好給我講講你們的羅曼史,徹底弄清一下你們當年到底是誰追的誰,這件事在咱們家絕對不能成為懸案,不然有些人大話說久了,會忘了初心的。】

黃亦玫笑,【支持。】

方協文說,【你還笑,你是不是把初心忘了?】

小初笑著退出了聊天群。

正要給阿姨打電話叫她把晚餐給她送過來,餘蕭弋的消息進來了。

說是餘珺彥從郭羨如返港那天晚上離開家到現在就一直聯系不上,爺爺急得不行,今天一整天,全家都在不遺餘力地通過各種渠道打聽他的消息,卻始終沒有半點線索。

小初腦子裏轟然一聲。

她實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這個餘珺彥,還跟她說什麽從小到大沒有提要求的資格,說什麽爺爺很生氣所以生病了都不敢回家,明明,大家都這麽關心他。

這要是餘家找了半天卻發現他在她這,可要她怎麽收場啊!

仔細想想,很多事情似乎從在酒吧發生意外的那晚開始,就已經漸漸超出了她的掌控,她和餘珺彥之間的羈絆也正以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速度加深著,到現在,已讓她進退兩難,選不選擇和餘蕭弋坦白,她都已陷入被動。

因為,坦白的那個最佳時機早已被她一念之差錯過。

作繭自縛的結局,實在令她始料不及,好半晌,她都陷在失神之中,連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都沒發覺。

這邊的房子,甚至是連他餘蕭弋都不能踏入的禁區,現在卻要她告訴他,餘珺彥被她帶了回來,不僅帶了回來,還在她這邊過了夜,她該怎麽開口,又怎麽開得了口?他早就提醒了她的,不要靠近餘珺彥,不要對他好奇,因為他是黑洞,會吞噬所有天體的光。

見她半天沒回,餘蕭弋才說:【算了,本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你照顧好自己,不要影響明天比賽的狀態。】

是啊,明天就要比賽了。

不僅她,還有他。

他們的狀態會直接影響整個團隊的發揮,進而影響到整件事中最無辜的梁培風。她和餘蕭弋拿不拿獎,倒還不會怎樣,可梁培風只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這種全球範圍內的大型競賽,他碩士畢業之前,就只剩這一次,含金量不言而喻。

她怎麽敢讓自己的私事,影響到人家的前程?又怎麽敢辜負人家對她的信任?

昨天還信誓旦旦她和餘蕭弋絕不會在比賽中吵架影響大家狀態呢,誰想到這麽快,她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所以,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就算為了梁培風。

於是回他:【餘珺彥也那麽大的人了,他還會照顧不好自己嗎?郭家的事想必對他打擊也挺大的,一時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也是有可能的。你別擔心了,今天一定要早點休息,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場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的仗要打呢。】

餘蕭弋說OK。

收起手機,小初決定親自去看看餘珺彥怎麽樣了,趁現在雨還不算太大,只要還能走,他最好就給她立刻離開這裏。

一出門,剛好碰上面色凝重的曹旸,兩人都被對方下了一跳,過了好幾秒才穩住呼吸。

“曹旸姐?”

“小姐,你醒了?”

小初有種不祥的預感,“這麽大雨,你幹嘛去?不會是餘珺彥更嚴重了吧?”

曹旸斂了斂神色,“倒也沒有更嚴重,只是一直反反覆覆高燒不退,我記得你房間好像還有沒拆包裝的退熱貼,想過去找一下。”又安慰道:“不過你別擔心,人生病發燒是這樣的。我昨天到現在給他吃的藥藥效都比較猛,就是想著讓他趕緊好起來,快點走。”

小初點點頭,“那你快去拿,我去看看他。”

曹旸說:“他這會兒正燒得難受呢,你讓阿姨給你找個口罩,別被他傳上。然後你就先吃飯,胃空太久會壞的。”

“我還好。”小初哪還顧得上那麽多,現在只要能把這塊燙手山芋丟出去,別說讓她一天不吃飯,哪怕三天不吃飯也行啊。

反正既然當初他在美國的公寓裏三天沒吃飯都能活下來,那她就也餓不死。

小初走進他房間的時候,餘珺彥果然正以蜷縮的姿勢躺在床上,不用靠近,都看得出他很難受。

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他沒擡頭,只說:“曹小姐多謝你,水幫我放在床頭櫃上就好。”然後又問,“方太初是不是一天都沒吃飯了?你們怎麽能任她這樣睡?她是不是也哪裏不舒服?”

小初腳步一頓。

本來要出口的刺心的話,卻生生被她止住,她這個心軟的毛病,遲早害死她。

“餘珺彥,你都這樣了,還有空操心別人呢?”

小初的聲音帶著些微冷感,可在這個靜謐的房間內,卻似乎有種很特別的味道。

餘珺彥忽地坐起身。

然後就被自己過於激烈的反應晃得一陣頭疼。

他蹙了蹙眉,“你怎麽來了?也沒戴個口罩,萬一被我傳上,影響你接下來三天比賽的發揮怎麽辦?”

口罩的事被她忘了。

小初瞇了瞇眸子,“你怎麽知道我比賽的事?”

“耳朵太好,聽見了曹旸和阿姨的談話。”

小初說:“在這住,你把你的耳朵給我關起來。”

餘珺彥笑,嘴唇很蒼白,“我盡量。”又問她,“你來找我……不會是趕我出去的吧?”

窗外的風也不知道卷了什麽東西,驀地打在窗戶上,嚇了兩人一跳。

連風都跟她做對。

小初抿抿唇:“可以不趕你,但你也不能把自己弄成一副失蹤人口的模樣吧?你是想恩將仇報害我被警察找上門?現在,趕緊的,跟你家人聯系一下,他們都很擔心你,正滿世界找你呢,再找不到,估計就要報警了。”

餘珺彥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表情嘲諷,“Theo跟你說的?”

“你別管。”

“他們大概不是擔心我,而是怕我在郭家的葬禮上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害他們下不了臺吧?”

小初的眼皮驟然一跳,“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

餘珺彥說:“我和阿羨之前差點在美國註冊結婚,她是她爸唯一的女兒,而我就是他半邊仔,你說我該怎麽做?”然後他又笑,“你放心,方太初,不用你趕,我明天早晨也自然會走的。”

小初不說話了。

她沒有想到這個城府極深的餘珺彥,竟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情種。

只是她想不通,一個口口聲聲稱自己沒有被愛過的人,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去愛別人嗎?

“你放心,我一會兒就給爺爺打電話。”

小初退出了房間。

阿姨早把精心準備的晚餐端了上來,可她心事重重,只簡單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餘蕭弋的消息很快就進來了,【餘珺彥聯系上了,說是在他一個朋友家裏。】

小初不知道回什麽,只說了句:【那就好。】

餘蕭弋說:【那我們都早點睡,明天早晨我來接你。】

小初沒拒絕。

雨下了一夜。

餘蕭弋前一晚在家裏睡的,因為他的車子還停在小初公寓的樓下,又趕上臺風,他只能從車庫隨便開了輛底盤還算高的車出來,順便裝上他們這三天的補給。

畢竟是七十二個小時的頭腦風暴,後勤保障工作還是要做得更到位一些,不然,他們三個隨便哪個堅持不下去,這場比賽就完了。

畢竟,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奔著O獎去的,但每年能獲得O獎的團隊全球加起來也就三四十個,這個概率,比他出門買彩票中獎還要低,不嚴陣以待無異於主動放棄機會。

雨天路況不好,他特地提早了一會兒出門。

到小初樓下的時候,她還沒有下來。時間還早,他也就沒急,而是一邊喝咖啡一邊打開了車載電臺。

本想聽聽天氣預報,不想就那麽巧,裏面傳來的竟是周柏豪的聲音,不過不是他們一起看落日橘子海時聽的那首《Lovin'you》,而是另外一首,《我不要被你記住》。

別說我對你多緊要

似住進你生命裏

遙望你與伴侶半夜布置家居

誰又希罕嘉許

誰須要日後被誰記住

誰貪你想起我的好處

我用施予當做賭註

難博到轟烈地同住

餘蕭弋手指輕點在方向盤上,某一瞬,忽覺這首歌的苦澀竟然不亞於口中的咖啡。

可惜,他搖頭笑,他這輩子大概都嘗不到愛情的苦了,所以,對於這種愛而不得或是無緣錯過的故事,他聽了也很難入心,自從認識方太初,他連私人歌單都已嚴重甜度超標。

正想發個消息告訴她他已經到了,不想視線那麽一轉,隔著被雨水沖刷的車窗,一串熟悉的數字就那麽直直刺入眼底,刺得他半晌眼前都是某種危險化學物品爆燃後的空白,而後就是劇烈的痛,生理性眼淚怎麽都止不住,手中咖啡從手中脫落,連同他,還有車內嶄新的內飾,都染上了劇烈的酸澀果木味。

這款咖啡的風味是那麽特別,讓他感覺自己此刻正置身於一片走不出雨季的荒原中,灌木叢和草地都是植物遍體鱗傷汁液流淌的混亂。

餘珺彥的車,正像一只伺機而動的豹,以驕傲又謹慎的姿態,靜伏在那裏,似是在等待著什麽獵物落網。

他想不出他這種從小讀貴族學校的公子哥,有什麽朋友,會住在這種小公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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