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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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方太初看著黃亦玫指揮工人將一條巨型的白色“絲巾”懸掛到天花板上。

“絲巾”由數條長短不一的金屬線牽著,展館內是中央空調統一控溫,可這條“絲巾”卻無風自動,像變幻的雲,也像洶湧的浪,美得讓人根本移不開眼。

安裝完畢後黃亦玫親自按下墻上的開關,“絲巾”隨即由白色變成透明,又逐漸渲染成各種不同顏色,比剛剛純白色時候更加絢麗動人,有點像冷煙花綻放後的天空。

銘仔目瞪口呆欣賞了半天,才跟小初感嘆道:“方太初,你媽媽真是個天才,她是怎麽想出來這個創意的啊?”

小初側了側眸,眼底流露出一絲同情,“她是個天才肯定沒錯,但這件作品來自意大利的藝術先鋒Anthony Rizzo,跟她真沒關系。而且這玩意不就用了點空氣動力學和半導體發光技術嗎,你至於這麽激動嗎?”

“你真無趣,也不知Theo喜歡你什麽。”銘仔扯了扯衛衣的領子,嘟囔了一句。

小初眉心一跳,迅速往黃亦玫方向看了一眼,幸而她的註意力都在展品上,並未察覺他們在聊什麽。

“別在這裏提他。”小初壓低聲音,遞了個警告的眼神過去。

沒想到這句話反倒引起了他的興趣,“不是吧方太初!人家Marissa楊費盡心機只要他一點點鐘意,到你這卻連個名分都不肯給?我好心提醒你,欲擒故縱也要有個限度,Theo餘可不是菜場裏隨你挑來揀去的魚!”

銘仔的聲音比剛才更提高了幾分,嚇得小初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齒道,“都說了叫你別在這裏提他!”

兩人動靜太大,終於把黃亦玫的視線從工人的電鉆上成功吸引了過來,下一秒就楞住,“小初,你倆幹嘛呢?”

“沒幹嘛!”小初笑得欲蓋彌彰,“我們倆在討論這作品應該叫什麽名字,我猜《春天》他猜《意識》,我說他故作高深,他說我想象力匱乏,哈哈,真沒啥事,黃總,您忙,您忙。”

黃亦玫已經很久沒看見小初和同齡男生親密相處的樣子,不知怎麽反而有點欣慰,嗔怪道:“討論就討論,你也別用抹布捂人家嘴啊。”

小初這才反應過來,倏地松開了手。

銘仔怪叫著跳到了一米開外去,惡心得差點吐出來,“方太初!你太過分了!呸呸呸,這塊布剛剛是不是擦過桌子!”

小初好整以暇,“去,你幹脆跳得更遠點,看看墻上的標簽到底寫的是什麽?”

銘仔一邊用礦泉水漱口一邊罵罵咧咧去了,待看清作品名字心情瞬間陰轉晴,“方太初,我說你想象力匱乏說錯了嗎?這作品名字叫《Me》!沒想到吧!”

“《蜜》?蜂蜜的蜜嗎?這東西哪裏像蜂蜜了?”小初表示不理解。

“是英文的我!”銘仔忍無可忍,“你就一點藝術細胞沒從黃小姐身上遺傳嗎?”

黃小姐……

這個家夥是不是在借機向女神獻殷勤?

黃亦玫笑出聲來,跟兩人解釋道:“這個作品詮釋的是每個人的精神世界,天馬行空,不受束縛,夢幻流動又絢麗多彩,銘仔猜的《意識》確實已經很接近了。”

銘仔聽了立刻挑釁地朝小初揚了揚眉毛。

“……”

兩人直待到下午一點,和大家一塊吃了盒飯,又幫忙把能做的衛生都做了才從館裏離開。

他們走的時候黃亦玫還在忙,明天就是正式展出的第一天,又恰好是周末,看展的人會非常多,除了掛畫,好多藝術品的組裝和陳列都需要時間,想要達到最好的效果又要不斷調整角度,很費心神。

小初估計他們今天天黑之前都未必能結束全部工程。

回去的路上銘仔滿臉神往地跟小初說:“你有沒有發現專註工作的女人很有魅力?”

小初看了看表,“專註工作的女人有沒有魅力我不知道,但無所事事的男人肯定沒有。我一會兒還有課,你請自便吧。”

銘仔氣急,自我辯解道:“誰說我無所事事!我是學校放溫書假特意回來和家人團圓過中秋的好不好?過兩天我就出去了!”

“真是奇怪。”小初不可思議地笑了笑,“怎麽你誤解別人的時候張口就來,別人只是說你一句你就受不了了?你這麽無趣,跟你玩在一起的那群人到底有沒有把你當朋友啊。”

銘仔楞住,半晌無語,而後才神秘兮兮地靠近她:“方太初,你報覆心這麽強的嗎?好,我跟你道歉好了,我對你是沒什麽意見的,無非是Theo喜歡誰,我就看看誰的臉色唄,看看臉色又不會死,是吧?”

小初不動聲色地向一旁躲了躲,徑直向學校方向走去。

銘仔追上去,繼續說道:“可惜啊,你太單純太耿直了,我很好奇你到底能跟他在一起幾天。你知唔知別人搶男朋友都是什麽手段?男人喜歡的是外表矜持平靜內裏熱烈洶湧的一片海,可不是一座棱角分明的真冰山,任他怎麽熱情都沒辦法融化,靠得太近還容易受傷。你想永遠征服他,就要給夠他視覺刺激和心理刺激才行,還要冷熱交替著來,餵,我可是看在你媽媽面子上才跟你說這些的啊,聽不聽隨你咯。”

小初停下腳步,掀眸看了他一會兒,“所以要搶走他的那個人就是Marissa楊?”

“總算還有點聰明。”銘仔似笑非笑地斜了斜嘴角,“楊家和餘家早二十年就有意聯姻的,結果你也知道,餘蓁蓁為了抗婚,不惜自毀名聲交往同性密友。這才輪到二十年後的Marissa和Theo。你當楊家昨晚這麽大場面是為了什麽,還不就是想借機向外傳遞兩家即將有好事發生的信號,結果呢?晚宴Theo根本就沒出現,派對一半還借機跑了出來,都快到尾聲又把你帶去給Marissa那麽大一個難堪,你覺得這事該怎麽收場?”

小初有些發怔,她哪知道昨晚的事在她的視角之外還暗藏這麽多玄機啊。

“Marissa現在怎麽樣?”

“昨晚回去就病了,據說今天還躺在床上。一大早Theo就被他爺爺罵了一通,說他肆意妄為,不知所謂。”

小初笑笑,“其實昨晚他只要不把我帶去也都還好的吧?”

雖說沒身處那個圈子,但她大概也能明白,家族聯姻其實就是一種資源整合,這東西當事人有無感情倒是其次,但至少在面上要堵得住悠悠眾口,餘蕭弋私下跟她談談也就算了,非這麽明目張膽,難怪把楊小姐都氣病了。

銘仔用手指整理了下他被風吹亂的頭發,“Theo那麽愛你,竟然還被你當街大罵,你還有良心嗎?”

“這麽說,他和她已經有婚約了是嗎?”

“那倒還沒有,不過昨天的事過後就難說了。總之,你做好心理準備被人逼著分手吧。”

“你又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銘仔眨了眨眼,“一個是我真看不下去Theo被你這麽對待,還有一個就是我跟朋友打了賭,說你這種直性子肯定一聽見這個就要爆燃,反而會加速把Theo推回到Marissa身邊去,這樣Marissa還能承我個情,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們對她到底是有多深的誤解?小初累了,她擺擺手,“再見,我上課時間要到了,今天謝謝你到館裏幫忙。”

說完她就轉了身。

銘仔沒有再追上來,而是找個了空曠的地帶迎著海風點燃了一支煙。

盡管心很亂,小初回到學校,還是認真上完了一整節課,甚至比她想象的還要思路清晰,教授期間提問了五六個問題,其中一半都是她答的。

她爸早就教過她,外面的世界越亂,心就要越定,以不變才能應萬變。

她從來就不是被當成不谙世事的小公主養大的,別人家對女兒的期待或許只要她會享受生活,長大了找到個如意郎君衣食無憂過一生就可以了。

可方協文對她的期許卻是,要有能力掌權,要勇於承擔責任,等將來他老了,她還能帶著亦方的幾萬員工繼續好好走下去。

將命運緊緊抓在自己手裏,永遠要比在別人掌心裏乞憐要幸福得多。

她笑,難怪餘蕭弋總說她冷淡,沒被教過裝病來博取男人的同情難道也是她的錯嗎?

她偏要做冰山又怎麽樣?這世上自有人心甘情願做大海來包容她,愛她的人不需要理由便會愛她,不愛她的人,難道她融化得一點棱角沒有就能贏得人家的心嗎?

很好,現在她倒要看看餘家和楊家會做點什麽來逼她放手,若她不肯,他們又準備拿她如何?

要是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那亦方以後幹脆連香港市場也放棄算了。

下課後沒多久,餘蕭弋就以助教的身份將今天的作業發在了群裏。

小初勾了勾唇,下一秒就發了私信過去,眸底散漫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上次在綺麗吃的法餐還不錯,要不要一塊去吃?」

綺麗姓餘沒錯吧?餘蓁蓁今晚會不會在?

正在圖書館自習的餘蕭弋看了這行字反而有些楞住,他看了看窗外,太陽明明已西沈,今天早晨也是從反方向的海面上升起來的,她怎麽了,竟然開始主動約他了?

「好啊。」他措了下辭,「要不要帶上阿姨一塊?」

「不了吧?我們兩個人的約會為什麽要帶上她?我想你了。」

餘蕭弋感覺一陣熱流驟然從心臟向四肢百骸流竄而去,並瞬間點燃了他的呼吸。

恍然過後,他立刻合上了書,回她:「你在哪,我去接你。」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換件衣服,你在樓下等我,可以嗎?」

「好,那一會見。」

餘蕭弋這輩子就沒跑這麽快過,跑到地鐵站時,他特地將自己淹沒在奔湧的人潮中好一會兒,任周圍的混亂和喧囂穿過自己。

刷卡,進地鐵,出站,路過他們初吻的街心公園,上坡,在她宿舍樓下停住。

明明和每次來見她的程序差不多,可不知為什麽,他的心跳節奏始終平覆不下來,指尖一直在顫抖。

她只是簡單約他吃頓飯而已,可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出。

直至他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出現在面前,他的世界似乎才安靜下來。

她穿了條黑色無袖連衣長裙,頭發用發夾別在耳後,耳朵上正是他前兩天送她的月亮耳飾,鉆石在夜色中散發著璀璨的冷光,可即便如此,也難掩她一身清冷中恰到好處的那一點艷。

“嗨。”

她彎眸看向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瞳仁似是能看透人所有心事。

餘蕭弋稍稍別開視線,生怕自己眼底正在氤氳而出的那絲不太能見人的念頭冒犯到她。

“嗨。”他不自然地笑笑,“今天什麽日子?”

“星期五啊,明天周末,你不知道?”小初狡黠看向他。

“不是。”餘蕭弋吞咽了下口水,“我的意思是,你今晚好美。”

小初指了指天空,“今晚月色也美。”

餘蕭弋的掌心全是汗,他感覺自己已經快胡言亂語了,“是,馬上中秋了。”

小初偏了偏頭,逗他,“你不是說今晚月色好美就是我愛你的另外一種表達嗎?”

“方太初,你到底怎麽了?”餘蕭弋欺身向前一步。

小初卻不經意向後退了退,微微側身,“沒什麽啊,就感謝你今天派了個人過去給我幫忙啊,你還別說,銘仔倒也不算一無是處。”

餘蕭弋這才註意到,她的裙子後背竟然是個大大的U型,以至於他只要稍稍垂眸,就能看見她半個光潔的後背,以及若隱若現的內衣的輪廓和肩帶。

他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呼吸了。

小初卻一副對什麽都無所知的模樣,問他:“走嗎?”

“嗯,走。”

“打車?”

“不是,司機來接,他已經到了。”

兩人拾階而下。遠遠的,小初就看見了一輛動線很漂亮的黑色豪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路邊。

她嘴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

餘蕭弋幫她打開車門,待她坐好後,他才從另一側坐到她身邊來。

司機是一個四五十歲年紀的大叔,哪怕小初先上的車,他也沒有半分眼神落到她身上,全程畢恭畢敬,非禮勿視,直至餘蕭弋說“去綺麗”,才輕輕啟動發動機。

小初心裏嘆服。

去綺麗的路程不算長,但因為晚高峰堵車走走停停了很久。

餘蕭弋全程都規規矩矩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若有似無看向窗外,只有問她“空調涼不涼”,“會不會暈車”時才稍稍偏向她一下,卻也沒有和她進行任何眼神交流。

可在他靠過來的那一剎那,她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淩亂的氣息。

她在心裏輕笑了聲——好啊,裝正人君子是吧,那就記得一定要裝到底哦。

車子停在綺麗。

小初沒猜錯,餘蓁蓁果然已經在門口等著他們了。

看來銘仔確實沒騙她,楊敏中“生病”的事是真的,餘蕭弋被爺爺大罵的事也是真的,兩家今天肯定都有不同程度的震蕩,否則餘蓁蓁才不會賞臉來看她這一眼,就是侄子“隨便玩玩”的小女朋友而已,她要每個都來看,就什麽事都不要做了。

小初篤定他們不可能查到她是誰,她爸媽向來註意保護她的隱私,她的信息從來沒有在互聯網上出現過。

餘蓁蓁的目光在小初身上淡淡停駐了幾秒,又不經意滑過她耳垂上的月亮耳飾,才轉向餘蕭弋,“爺爺叫你回家吃飯你不回,偏往我這跑,你這是非拖我下水?”

小初假裝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餘蕭弋牽著小初的手向前一步,“我想姑姑了嘛。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方太初。”又和小初眨了眨眼,“這個是小姑姑,你看我們倆長得像不像?”

他這是裝完君子又跑這裝乖來了,是吧?

小初心裏送了他一個白眼,大大方方用普通話問了好,“餘小姐晚上好。”

餘蓁蓁的氣質容貌和網上的照片視頻別無二致,只是不知是不是小初的錯覺,她總覺得眼前作為活人的她比記者筆下接受采訪的那個她更有溫度一些,也更不羈一些,尤其看她和餘蕭弋的那個眼神,似乎還帶著點……幸災樂禍?

她不由自主想起冰室墻上照片裏十幾年前那個天真張揚的大小姐。

“不太像。”小初如實答道。

餘蓁蓁饒有興致看她一眼。

“餘小姐更帥更高智一點,尤其戴眼鏡的樣子。”

餘蕭弋笑,“是不是啊。”

小初無比誠懇地點了點頭,然後才說,“餘小姐畢竟博士畢業,你努力,或許三五年之後就像了。”

餘蓁蓁沒想到小初見到她不僅不害怕,反而這麽落落大方,心裏忍不住生出喜歡來,拉過她的手,“走吧,給你們兩個留了位子了。”

三人一齊往裏面走。

餘蓁蓁的秘書,助理和司機自動跟在了後面。

一路上好多人都在向他們看。

餘蓁蓁問小初,“我聽Theo說,你家裏是北京的?”

小初說,是。

助理按下電梯。

餘蓁蓁又問:“家裏大人都是做什麽的?”

餘蕭弋抗議,“姑姑,這是人家隱私好嗎?”

小初笑笑:“沒關系的。我姥姥姥爺之前都是清華的教授,不過早已經退休了,舅舅從清華建築系畢業幾年後自己開了家公司,舅媽現任某藝術品策劃公司高管,至於我爸媽,他們是覆旦畢業後就留在各自領域發展了,爸爸從事互聯網,媽媽目前在一家美術館工作。”

一行人走進電梯。

餘蓁蓁點點頭,“那你們這也算書香門第了,可把我們我們家Theo比下去了。”

小初謙虛垂眸,“沒有沒有,大概全家除了念書也不會別的。”

“那你畢業後什麽打算,有準備來港工作嗎?”

餘蕭弋眼見話題越聊越嚴肅,趕緊制止:“姑姑你留步吧,我們倆自己去吃飯就可以了。”

電梯門打開,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

小初率真看了餘蓁蓁一眼,“現在大陸機會也很多,港資身影遍布各行各業尤其一些技術型新興產業,你們不考慮支持Theo畢業後去大陸發展嗎?”

電梯裏所有人,除了餘蕭弋,神色均一楞。

小初在心裏冷笑一聲。

這游戲,她還沒盡興。

怎麽玩,規則得她定。

銘仔說的什麽來著?冷熱交替是吧?

餘蓁蓁的司機伸手擋住即將關合的電梯。

餘蕭弋牽過小初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唇邊都是笑意,挑眉看了他小姑姑一眼:“餘小姐?這頓你請,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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