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方太初從不知短短一個夏天可以發生這麽多事。

本來停滯不前的日子仿佛突然被誰按下了快進鍵,再睜眼,等待她的已是一個充滿未知和挑戰的美麗新世界。

人真是覆雜的情感動物,就在一個月之前,她還在為另一個人患得患失,而現在,她的心似乎已在不知不覺中被眼前的男孩填滿,再沒有餘力懷念過去。

舊的困擾迎刃而解,新的困擾卻來勢洶洶,她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又該拿這段感情怎麽辦。

她明知兩個人認識的時間太短,對彼此根本還談不上了解,更不要說她很快就會離開這裏,而他一年後也要去異國求學。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得濃烈到什麽程度,才能不被幾年的分離沖淡?

再之後呢?

若要求一個好的結果,肯定還是有一個人要妥協去另外一個人的城市生活,她不願意也不能離開北京,他難道就不是在自己根植的土壤才會發展得更好嗎?

他們都是現實世界裏活生生的人,不是童話世界裏的王子和公主,甜蜜一吻就可以以“他們將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作為完美結局,後續的爭吵,矛盾,柴米油鹽所帶來的瑣碎和無聊全部一筆帶過。

她明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可依然控制不住此刻的怦然心動,整個人已融化在夕陽的體溫裏,心跳聲淹沒了洶湧的人潮。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他。

他的眼睛生的真好看,可見他媽媽當年靚絕松花江並非妄言。

和小說裏常常形容男主的那種薄唇不同,他的唇珠很明顯,唇形立體感十足,迷人中又帶著一點俏皮。

看著就……

“想親嗎?”餘蕭弋突然開口,聲音低沈而蠱惑。

小初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捧著他的臉,她不敢相信能做出此等沒邊界感事情的人會是她,恍如夢醒般慌亂撤開手,並別過頭去。

假裝去看遠處的風景。

“方太初,你好像並不僅僅是不討厭我。”

餘蕭弋歪頭看向她,眼底含著笑,無比自信和篤定,像是自己真有看穿別人心事的本事似的。

“少自戀。”小初瞪他一眼,有些無地自容,“我要回去了。”

“等下。”餘蕭弋擋住她,“我剛剛說的話你還沒給我答案。”

小初這次沒有直接拒絕,只說:“你容我好好想想。”

“想什麽?”

“想想你值不值得我打亂我未來好多年的規劃。”

餘蕭弋露出一個了然的神色,唇角的笑容越來越盛,“才看我一眼,就已經想到未來好多年的事了啊?”

小初看向他,反問:“難道你只是一時興起嗎?”

餘蕭弋的笑容凝住。

馬上澄清:“當然不是。”

小初又問:“你之前談過幾個女朋友?”

餘蕭弋說:“幼稚園那種手拉手一起吃果果的就不能算了吧?”

小初輕盈地從大理石臺面上一躍而下,轉身就走,“不想回答就算了。”

餘蕭弋追上來,解釋道:“沒有不想回答,只是怕答了會在你心裏減分。”

小初蹙了蹙眉,“所以,你談過很多?餘蕭弋,我方太初是個做什麽事都很認真的人,你最好想清楚,我可不是能隨便給你拿來消遣的便利貼女友,任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了就撕掉扔進垃圾桶。”

太陽已經躍入地平線之下,街上都是逛街的小情侶,每一對臉上都是甜蜜的笑容,與他們擦身而過的女孩把喝不完的奶茶遞給男友,撒著嬌讓他幫她喝。

男生一臉無奈,嘴上說著:“小姐,我以後出門都不要點東西好了,總這樣吃雙份遲早變成肥仔。”動作上卻毫不猶豫,一手接過奶茶,一手攬住女朋友的腰,兩人邁著一致的步調,慢慢走遠。

所有人的幸福都是那麽平凡而具體,只有她方太初,在二十歲的年紀就開始為未來可能發生的風險憂心忡忡。

有時候她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無趣。

“我要是對你說我沒有談過……”餘蕭弋有些難為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有魅力?”

小初怔住,繼而難以置信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消遣我了?”

他會沒談過?

她就沒見過幾個比他還熱烈大膽又擅長在別人心上拋錨的人了,她的心都快被他勾亂了,他倒跟她裝起純情來了?

“真沒有!”餘蕭弋神色認真,“因為我覺得戀愛是人與人之間一種比較深刻的交往,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的。我同意你剛才的說法,我也不想要便利貼似的愛情,身邊太多人來來去去,人會混沌和麻木的,這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別人的不負責。”

小初對此不置可否。

兩人並肩走下地鐵站,從這裏回學校,只有幾站的距離,用不了太多時間。

夜色已降臨,街道兩旁霓虹開始閃爍,將二人都融進這座城市的脈絡中。

小初第一次覺得,香港和北京,其實也沒有那麽大區別。都是一樣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都是一樣滿大街為生活奔波的人,從煙火中走來,又歸於煙火。

晚高峰時段的地鐵有些擁擠,他們沒有往裏面走。車廂接駁處搖搖晃晃,兩人貼得太近,近得兩人只好各自回避目光,虛虛看向車廂上的貼紙廣告。

某個換乘站上下車的乘客太多,混亂中小初險些跌倒,下一秒左手已被某人握在掌心,那個被包裹的感覺讓她一陣眩暈,接著就是渾身血液在極速倒流的失控感,她倏地擡起頭來。

“借你用一下。”餘蕭弋話說得不經意,事實上呼吸已經急促到亂了他說話的節奏,很多事情來不及細想,就已經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小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甩開他。

不僅沒甩開,還就那樣任他牽著她下了地鐵,又走了足足有十分鐘,才到她們宿舍樓下。

剛爬完坡的兩個人都有些輕微的喘息,掌心肌膚相接處溫熱而潮濕,已經分不清是誰緊張更多,流了太多手汗。

“我走了。”小初看了眼樓上的方向。

“嗯。”

話雖這麽說,她卻沒有邁步。

他也沒有松手。

兩人就這麽僵了一會兒,小初才想起來問他:“你住得遠不遠,從我這邊再折騰回去會不會很麻煩?”

他答:“遠是不遠,不過今天是我們家的Family Day,我要趕回去吃飯。”

小初驚住:“那你不早說!”

餘蕭弋笑:“也是才想起來。”

小初催促他:“那你趕快回去吧。”

餘蕭弋卻說:“又到晚飯時間了,你餓不餓,不然我陪你吃了飯再回去好了,反正我家離這邊也只有八公裏,乘計程車也很快的。”

小初下意識問:“這麽近?”

“嗯,就在山頂白加道,那邊風景和視野都很不錯,回頭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初的著力點卻不在這個上,只說:“全港可以看風景的地方那麽多,誰要去你家看?”

餘蕭弋但笑不語。

臺階另一頭的小情侶開始肆無忌憚地接吻,氣氛有點尷尬,小初不敢多看,只迅速說了句拜拜就抽回自己的手跑上了樓。

原本吵得人頭疼的宿舍樓今天不知為何非常安靜,只有林佳宜一人正在公共廚房煮東西吃,小初不明所以,問林佳宜:“人都哪去了?”

林佳宜答:“今晚好像有high table dinner,很早他們就都出門了。”

原來有高桌晚宴。

小初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就迅速跑回了宿舍,透過窗戶向外看,他果然還站在樓下,並沒有離開。

脊背頓時有些繃直,那一刻她也說不上自己心裏是個什麽滋味,之前好多次,和艾琳穿過宿舍樓下一對對旁若無人擁抱在一起的情侶時,她都很不以為然,“這麽難舍難分,是怕明天的太陽升不起來嗎?”

艾琳笑:“等回頭你自己談戀愛時候再來說這句話。”

小初信誓旦旦:“我寧可不談戀愛。”

如今事情發生在自己頭上,她才意識到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早。

她打開窗戶喊他名字:“餘蕭弋!”

他似是有些意外,大大朝她的窗口揮了揮手,又做了個打電話的動作,才慢慢沿著臺階下去了。

一直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小初才怔怔回身走向室內,跌坐在床上。

他的微信已經進來了。

「你平時都喜歡吃什麽?我叫家裏的工人姐姐做了給你帶過來。」

小初輕輕挑了挑眉,「快別麻煩,被你媽媽發現你出國之前還不要臉勾搭小姑娘,肯定要把你腿打斷。」

他回她:「她才顧不上我,家裏兩個混世大魔王,一個功課一塌糊塗,還有一個早戀得明目張膽,天天有小男生打電話到家裏來,跟他們比,我已經是優等生,她要再打斷我的腿,這個家恐怕真沒希望了。」

小初被他逗笑:「越說越不要臉。」

餘蕭弋問:「你喜歡吃水餃嗎?我們家有個工人姐姐內地來的,水餃做得一絕。」

小初答:「挺喜歡的,但真不用麻煩。」

他不接茬,又問:「喜歡什麽餡?」

小初只好說:「除了香菇都還好。」

他發過來一個開心的表情,「好,那你等我,十點半在你宿舍樓下見。」

小初無語地回他:「我們不是剛剛分開嗎?有必要這麽快見面嗎?再說,我還沒考慮好到底要不要和你交往呢。」

他卻說:「你考慮你的,考慮又不耽誤吃水餃。」

小初抿抿唇,沒再回他。

簡單洗漱了一下,她就躺在床上拉過被子將自己埋了起來。本打算做幾道證明題讓自己冷靜冷靜的,最後也沒動彈。

林佳宜端了碗面進來,見她直直看著天花板發呆,不禁問道:“太初,你怎麽了?又不舒服嗎?”

小初回過神來,答道:“沒,就是趕飛機有點累。”

林佳宜問:“考試怎麽樣?”

“應該問題不大。”

“真厲害。”林佳宜由衷地投給她一個欣賞的目光。

小初想起一件事來,問她:“我這兩天不在,還有人往咱們門上貼辱罵紙條嗎?”

林佳宜凝神想了想,“你不說我還沒註意,好像真的沒有了哎。”

小初冷哼,“看來就是和那個Wendy朱脫不開關系。”

林佳宜說:“管她呢,以後她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小初不語。

林佳宜開始吃面,然後才想起她來:“倒忘記問你,你飯吃過了嗎?我鍋裏還有多的,要不要盛一碗給你?”

“不用了佳宜姐,我吃過了。”

“好。”林佳宜不再打擾她,轉過去點開手機裏一篇醫學論文,邊看邊吃。

小初一肚子心事不敢說給她這個不婚主義,只好發消息給遠在北京的艾琳,「琳,你覺得啊,如果一個人不抵觸和另一個人有身體接觸,這個能算作喜歡嗎?」

她原本並沒有期待她能馬上回她,不想那邊比她這當事人還興奮:「誰?你?你戀愛了!對方是誰?哪裏人?帥嗎?」

小初發了個無語的表情過去,「姐姐,你這麽多問題我該先回答你哪個?」

「那就先回答,帥嗎?」

小初說:「我不知道,應該算帥吧。」

她把認識那天在雨夜中給他拍的那張照片給艾琳發過去。照片裏的餘蕭弋一身黑衣溶於夜色中,唯有一張臉氛圍感十足,只是眼神有些錯愕,似是根本沒預料到她會拍他。

艾琳看了只發了兩個字過來:「牛逼。」

小初發了一串省略號過去。

艾琳又問:「你和他怎麽身體接觸了,接觸到什麽程度了。」

小初說:「你想到哪去了,就拖拖手,拖拖手,應該不能算是確認關系吧?」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心虛,並且開始無限後悔自己剛才怎麽一路上都沒有甩開他,導致她現在這麽被動。

他現在一定得意壞了吧?連三年後給她買邁巴赫的承諾都不用兌現了,只勾勾手,她就淪陷了。

艾琳回:「那拖拖手肯定不能算的。」

小初長舒一口氣,「是吧?」

她又回:「你最好今晚就把他睡了,徹底把這段關系坐實。」

小初幾乎沒把手機摔了。

「可是都不確定兩個人會不會有未來,就不管不顧在一起,是不是有點輕率?」

艾琳似是終於忍不了了,「小姐,你才二十歲,幹嘛謹慎得跟離過一次婚一樣?二十歲不是正應該大聲哭,大聲笑,大聲說愛,又恨得死去活來的年紀嗎?你信我的,你這個年紀做這些尚且還稱得上可愛,等你到了我這麽大啊……就多少有點發癲的嫌疑了。這麽帥個男的做初戀,委屈你了嗎?」

小初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去。然後整個人就陷入了一種很不真實的漂浮感中,那種感覺讓她頭腦發昏,一時覺得快樂,一時又覺得難過,一時想不顧一切愛下去,一時又覺得兩人是不會有結果的。

她覺得自己快被折磨瘋了。

林佳宜出去洗完餐具回來見她還在床上翻來覆去,忍不住笑道:“太初,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小初忽地坐起身來,“這麽明顯嗎?”

“明顯呀。”林佳宜揶揄,“你都對著我墻上的手繪海報傻樂半天了。”

“……”

小初定睛去看,才發現那海報上寫的是——治不了,沒救了,等死吧。

林佳宜這算什麽白衣天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