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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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車子還未駛過兩個街區,雨勢已經大到雨刮器失靈。

車載電臺不遺餘力提醒著市民,熱帶氣旋外圍環流正極速襲港,今日至明日持續有強陣風和雷暴驟雨,如非必要,切勿外出。

小初聽了心裏很是過意不去,歉然道:“實在抱歉餘先生,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需要這個時間還在外面奔波了。”

餘蕭弋看上去倒還算淡定,盡管此刻行車已經非常艱難,“沒有關系。”他透過後視鏡朝她笑笑,“還有,你不必每句都叫我餘先生,恐怕我也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叫我名字就好。”

小初腹誹,可不是沒比她大多少嘛,一歲多而已,他若還是個學生,大概率本科都還沒有畢業,真論資排輩起來,說不定還要叫她一聲學姐。

她想了想,問他:“所以,Theo是你的英文名字?”

他答:“是。”又問她:“你的呢?”

“我沒有英文名字,就叫方太初。‘太初有無,無有無名’的太初。《莊子》定義它為宇宙生成前無形無名的狀態。”

餘蕭弋笑:“那你爸媽一定有一個是哲學家。”

他情緒太穩定,小初逐漸放松下來,下巴也不自覺抵在了前座的座椅靠背上,看向斜前方他的側顏,“哲學家不哲學家的不好說,我只知道我爸有個表哥的兒子叫宇宙,他們家大概就是這個風格,也不管自家孩子的福氣壓不壓得住這樣的名字。”

餘蕭弋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微微驚訝後將笑意斂起,“不許胡說。”

他驀地這麽嚴肅,小初倒覺得有些莫名。

她其實就那麽一說,並沒有怎麽把它當回事,轉念一想香港人向來比較傳統和迷信,可能是有點聽不得人說話不避讖,也就挑了挑眉沒再接話。

方協文的電話恰好這會兒進來,餘蕭弋體貼地關掉了車載電臺,小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電話那邊的方協文應該是剛開完會,聲音聽上去極為疲憊,但也沒妨礙他一上來就問她飛機延誤了多久,姓葉那小子有沒有去接她,他們吃了什麽飯,現在人在哪裏,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還在一起,他看天氣預報說,香港正在臺風過境,她有沒有找個好點的酒店早點休息。

明明每一句都是關心,卻又字字都精準踩在她的心理邊界線上。

就連一旁的黃亦玫都聽不下去,替她抗議:“方協文,你閨女已經二十歲了,你能不能給她留點屬於自己的空間?”

“她八十歲也是我閨女。”方協文嘟囔:“你以為現在的男孩還像我們這代人年輕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純愛呢?”

黃亦玫揶揄:“這孩子還是從小和你閨女一塊長大,家庭和品行都無可挑剔的,這要是換成別人,你還要焦慮到發瘋?寸步不離地跟著?”

方協文說:“你不懂一個曾把姆爺的《Mockingbird》循環過一萬遍的男人心裏在想什麽。”

黃亦玫似是很驚訝:“你的音樂品味現在已經到這個高度了嗎?我倒要去聽聽這是一首什麽歌。”

說完又拿過電話跟小初說:“好啦你去忙你的吧,初來乍到一個不熟悉的環境難免水土不服,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如果遇到什麽難題也不要自己硬扛,我和爸爸隨時可以飛過去。”

小初有些哽咽,說了聲:“好,知道了。”

電話掛斷。

今天的她格外脆弱和孤獨,竟無比貪戀電話那端父母的聲音傳遞過來的溫暖,連她爸如此幹涉她隱私,都沒有進行只言片語的反駁。直至掛了電話她才後知後覺,她這麽反常,豈不是更讓他們擔心?早知道剛才好歹應該回幾句過去的。

下一個路口紅燈亮起,餘蕭弋才遞了張紙巾過來,也沒多問別的,只說:“擦擦吧。”

小初接過來,也不解釋,問他:“我們離酒店還有多遠?”

餘蕭弋苦笑:“正要和你說,我其實一早約了人在綺麗談事情的,現在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對方最恨人遲到,肯定要大發雷霆。所以我想和你商量商量,能不能稍等我半個鐘,等我敷衍完她再送你?”

敷衍這個詞就很微妙,小初睫毛動了動,又看了看表——此刻已經接近夜裏十點鐘,她想不通什麽事情偏要這個時間談,下意識問他:“餘蕭弋,你是做哪一行的?”

“啊?”餘蕭弋似是根本沒聽懂她的弦外之音,兀自答得認真:“無所謂哪一行,都要有基本的時間觀念吧?”

“只要半個鐘就夠嗎?”

餘蕭弋想了想:“我盡量快點,不讓你久等。”

小初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好像突然有點明白他為何如此讓人如沐春風了。她聽說現在專有一種男女,只要客人給的價碼足夠高,他們可以飛全國提供服務。

他這麽年輕好看,行事又如此光風霽月,還精通粵語英語和普通話,能約到住在綺麗的客人,倒也有跡可循。

小初抿抿唇,不知怎麽就有點惋惜,她仔細想了想,大概就像常人看見明珠蒙塵時的感覺。

餘蕭弋仍在等她的回答:“可以嗎?”

小初不想因為自己耽誤別人的正事,於是點點頭:“半個鐘我是可以,只是我怕你也會像我一樣超時。”

她才不信對方會那麽快放過他,若對方不放手,她難道要在車裏一直等?那她這一天才是荒謬到底了,於是她說:“算了吧,我就住綺麗好了。”

餘蕭弋看她一眼,似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是我要提醒一下你,綺麗……有點貴。”

小初之前從沒有在酒店這類事情上操過心,不禁也有些拿不準,問他:“有多貴?”

“普通客房估計也要五六千港幣一晚,這個天氣,你怎麽也要住上三晚。”似是看到小初有些猶豫,他又馬上說:“不過,我倒是可以想辦法幫你打個折。”

看來,他那位客人果然非同一般。

小初稍稍安心,本來聽他那麽說,她還以為要幾萬塊一晚,如果是那樣,她倒是真得考慮考慮,不是以他們家如今的條件住不起,而是她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單身女孩,住幾萬塊一晚的套房,難免招搖,而她並不想太招搖。

“先進去問問價格再說,如果接受不了,我就自行打車去別家好了,餘先生忙你的就好,不用再管我。”小初颯然一笑,“已經夠麻煩你了。”

餘蕭弋沒再說話,幾分鐘後,車子平穩停在綺麗的大堂門口。

小初開門下車,這才發現她們身後跟的就是一輛邁巴赫,她到這兒才是真的有點佩服餘蕭弋的心理素質了,因為即使開了這麽一輛略顯寒酸的車,他竟還能淡定地將車鑰匙交給酒店工作人員讓對方幫他泊車。

取了行李箱,兩人便一塊邁步走進了酒店大堂。

小初驚訝於這家酒店豪華又不失藝術感的設計,連連在心裏感嘆著設計師的審美,一直在左右環顧,根本沒有註意到前臺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和餘蕭弋搭話,“Theo你終於來了,Reba已經等你很久了。”

Reba,小初無端在腦海裏勾勒出一個貓眼蜂腰、渾身名牌、慵懶嬌慵的貴婦形象。

餘蕭弋說:“我馬上就上去。”又看了看小初,說:“這是我朋友,請幫忙看一下是否還有合適的客房。”

工作人員詫異地看了小初一眼,在她發現之前已然收回目光,看上去極為專業:“好的,我看一下。”

餘蕭弋說:“麻煩。”

“不知道小姐有什麽需求?”

小初意識到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這才將目光從一個造型別致的擺件上收回來,笑笑說:“沒有太多要求,能住就行。”

工作人員疑惑地看了看她,似是沒聽懂,又轉向餘蕭弋。

他斟酌片刻,回過去長長一串粵語。

這一次,輪到小初沒聽懂。

工作人員頷首,態度極為恭謹,沒一會兒就用普通話問小初:“小姐,現有一間海景房,面積倒不大,但遠離升降機好安靜的,價格是1900港幣,請問可以嗎?”

一千九?這麽便宜?

小初被驚到,並迅速在Reba的畫像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大佬出沒,請小心。

“我是可以,只是……”她問餘蕭弋:“會不會太麻煩你?這折扣似乎有點太大了,萬一Reba一會兒借此向你討人情,你……”她的目光不經意滑過對方的腰和腿,“吃得消嗎?”

話音一落,她就聽見工作人員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嗽得臉都紅了。

小初懵懵懂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問道:“你還好吧小姐?”

工作人員極力忍住咳嗽,說:“沒事,麻煩小姐證件給我一下。”

小初將證件遞過去,又隱約覺得哪裏不對,求助似的轉身過去,卻發現餘蕭弋正意味不明地看著她,眼底都是涼意。

“Theo,你怎麽了?”她有些奇怪,並感覺後頸有些冒風。

“沒事。”他近乎咬牙切齒。

小初不明所以:“你要不先上去?別讓Reba等急了。”

“不用。”他無語地看她一眼。

五分鐘後,兩人一起上了電梯,直達三十九層。

小初沒想到她的客房就在他的隔壁。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直至兩人各自開門進了自己房間,他都沒有再和她說一句話,氣場也由之前的溫潤變成了冷峻。

小初雖然有些敏感,卻從不做泛泛之交的情緒海綿,所以也並未將他突如其來的不開心放在心上,只是徑直推開房門。

下一秒,維港夜景就透過大大的玻璃窗映在了她眼底。

小初驀地怔住。

這一千九的人情,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她可別害餘蕭弋被那個Reba折騰死!

發了幾分鐘呆之後,她意識到事情已經無可轉圜,索性也不再去想那麽多,就那麽直挺挺躺在了柔軟的床上,一邊想著這一天發生的荒唐事,一邊俯瞰維港的夜景。

外面依舊狂風大作,暴雨滂沱著,可這一刻,她躺在這裏,卻似一葉扁舟駛入寧靜港灣,外界的紛亂再也打擾不到她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似是幾分鐘,又似是半個小時,她終於被房門外的一陣敲門聲拉回了現實。

“誰?”

“我,餘蕭弋。”

小初的眸子不動聲色地一閃,卻未起身,只隔著門問他:“什麽事?”

“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說完就走。”

小初坐起身來。

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起身去給他開了門,她早說的,不能欠人人情,不然她現在何必顧忌他的感受,充耳不聞讓他自討沒趣就好了啊。

只是她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他竟然還換了身衣服。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裝束,一件極為筆挺的黑色交領襯衫內竟還有一件白色襯衫,領口被一條黑色領帶一絲不茍地束著,然後兩件襯衫又一同被紮進黑色西褲,只稍稍這麽一修飾,就將他寬肩窄腰長腿的身材優勢發揮了個徹底,更另有一股禁欲疏離的氣質流露出來。

小初雖不經人事,卻也已經忍不住在想,一會兒的Reba見了他眸色得幽深到什麽程度。

這誰頂得住?

“方太初。”他無比鄭重地喊她的名字。

小初神色一凜,不知他意欲何為,只是用膝蓋死死抵著門,只留一條窄窄的門縫給他,“什麽事?”

他不說話,只是那麽定定地看著她。

小初不自覺捏緊了領子,“到底什麽事?你不說我要關門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和Reba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

“啊?”小初楞住。

“你別裝傻,你就說你剛才是不是那個意思?”他呼吸不穩,耳垂泛紅,再也不似之前那樣端方克制。

“主要你這……”小初的聲音越來越低,“的確讓人浮想聯翩嘛……”

他冷笑,“而你甚至都不認識Reba。”

小初問:“她是不是個豪門貴婦?”

餘蕭弋呼吸一滯,“是。”

“那不就完了嘛!你又委屈什麽?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小初說完忽覺自己越描越黑,不禁垂下嘴角,“對不起。”

餘蕭弋沒好氣看她一眼,“我在你印象裏就是這種人?”

小初立刻賠笑:“沒有沒有。”

“我和Reba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系!”

“我錯了餘同學,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吧。”小初感覺她這輩子就沒和任何人這麽低聲下氣說過話。

餘蕭弋無可無不可地垂眸看她一眼:“餘同學?”

小初反問:“你難道不是還在念書?”

“那你呢?截止到現在,你不僅拍了我的證件和車牌,還拍了我本人的照片,可我對你還一無所知,你覺得這公平嗎?”

“我?”小初瞇了瞇眸子,“萍水相逢而已,就不必知道那麽多了吧?”

餘蕭弋卻似乎並未打算放過她:“先說說看,然後我再做決定。”

小初咬了咬唇,順嘴胡謅:“實話實說,我是背著家裏出來和心上人私奔的。”

“然後發現對方變了心?”

“餘同學果然聰明。”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隨便混幾天就打道回府唄,你知道的,父母總會原諒子女。”

餘蕭弋沈默了一瞬,“所以,你只能在香港停留七天?”

小初本不想騙他,可話已至此她已別無選擇,:“差不多。”

“只七天箱子需要帶那麽多書?”

小初否認,“我從沒說過那裏面是書吧?”

“那是什麽。”

“說不定,是某個雄性動物的骸骨。”

餘蕭弋不再說話。

小初輕聲提醒:“餘同學,時間不早了。”

“晚安。”

“晚安。”小初已經打算關門。

忽聽他又問道:“ 那你這七天,打算怎麽過?”

“啊?”小初不知道怎麽去編一個她從沒想過的答案。

“不然,我帶你香港到處玩玩?”

小初猶疑了下,想著自己臺風過境後還要第一時間去學校報到,游玩是肯定沒有時間的,於是謝絕,“不必麻煩了,七天很快就會過。下次你去北京,我倒是可以做東道主。”

這一次,還未等他回答,她就關了門。

然後,沒一會兒,她就聽到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往電梯間方向。

小初輕笑一聲。

也不知待會Reba扯著他的領帶一步步跌入他懷中的時候,他還能不能那麽義憤填膺,否認兩人之間的暧昧關系。

不過,她也懶得去操心別人的人生,打開浴缸的水準備泡澡。

這五星級的酒店服務的確好,精油浴鹽和洗護用品都是名牌,沒一會兒,小初就沈入了綿密泡泡中,舒服地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想起她爸剛說的那首姆爺的什麽歌,將手機播放器連接到藍牙音箱上。

她是聽到那句“Now hush little baby don't you cry,everything's gonna be alright.”開始爆哭的。

並一發不可收拾。

也是奇怪,失戀的的痛苦還未真正傷到她分毫,親情卻輕而易舉就讓她丟盔棄甲。

她想人生果然不能跳格去經歷,就如同現在的她,二十歲竟還要還十六歲時欠的債。

從小到大被太多人偏愛著長大,反而讓她不知該怎麽去接受這世上竟然也有人不愛她。

葉子瑜,葉子瑜。

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就這麽躺在恒溫浴缸裏沈沈睡去。

直至,她再次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小初有些懵,發現自己的皮膚已經被泡出褶皺。

她披上浴袍,就那麽濕漉漉地走向房門,扣著安全鏈將門打開一條縫。

果然又是他。

“什麽事?”

餘蕭弋隔空與她對視了幾秒,又不自然地別開視線,“方小姐,很晚了。”

“哦。”小初問,“幾點了?”

“淩晨三點。”

餘蕭弋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

“竟然這麽晚了?”小初拍拍腦門,而後眼底又滑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狡黠之色,“餘蕭弋,我就說你肯定會超時吧?”

“……”餘蕭弋不知道自己此刻該不該和一個神志不清的人計較。

“我已經回來很久了。”

小初說:“哦。”

餘蕭弋說:“我本不需要和你解釋。”

“那就別解釋。”

“可你能不能把你房間的音樂關小聲一點?我被你吵得睡不著。”

小初楞了楞,下一秒就炸了毛,“你胡說什麽,這麽好的酒店隔音會這麽差?”

餘蕭弋有些無奈,“咱們兩個的房間是連通房,中間只有一道木門。”

“你說什麽?”小初立刻難以置信地合上了門,並大踏步走向房內,巡視了一圈,才找到餘蕭弋所說的那道門。

令人無語的是,房門還是朝他那邊開的!

她趕緊試著旋轉了一下門把手。

“放心,門是打不開的。”

餘蕭弋的聲音隔著那道門十分清晰地傳了過來。

小初被嚇了一跳,險些跌倒。

“麻煩,把音樂關掉可以嗎?”

回過神來的小初瞬間化身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喵嗚一聲跳到了浴室,並手忙腳亂斷開了手機藍牙。

如果她說半夜擾民並不是她故意的,他會相信她的,對吧?

餘蕭弋的微信適時跳了出來,“多謝,雖然已經睡不太著了。”

小初抿抿唇,“那你試試數羊。”

他很快回過來,“那你困嗎?”

“還好,剛剛不小心在浴缸裏睡著了。”

他又回,“那你餓不餓,這家酒店的夜宵可以提供到早晨六點,要不要幹脆一塊上去吃碗面?”

小初的眼皮驟然一跳。

說好的她只能在這邊待七天。

他的情緒價值到底有多麽過剩,需要如此不遺餘力地到處兜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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