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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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小初鎮靜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若是平時,她是斷不會接受陌生人的好意的,但今天,畢竟是她先搭訕的人家,所以她也只能自食其果了。

“多謝。”

接過紙巾的剎那,兩人指尖有短暫的相接,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似是有些緊張,睫毛一直在微動。

“唔使。”口中的粵語脫口而出,又被他馬上改為國語,“不必客氣,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可以跟我說,我幫你溝通。”

小初莞爾,很領情地用那張紙巾擦了落到唇邊的眼淚,“費心,暫時不需要。”

下一秒,情緒已經恢覆如常。

長大以後的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哭,主要她太過於清楚眼淚這種東西掛在她這樣一張臉上,會是多麽危險的一種信號。

她不想做別人眼裏的一盞琉璃樽,美麗易碎到誰都可以看穿她的心事,企圖掌控她的情緒。

美貌對於她這種出身的人,有時候更多是一種負擔。

所以她很少打扮。

舅舅還說,她媽媽像她這麽大的時候,追她的男孩恨不能都繞清華園一圈了,怎麽到她這兒家裏這麽安靜,連個電話都沒有男孩打過來。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只是笑,語氣漫不經心,“那就要怪家裏現在沒有固定電話了唄,不然我可以讓它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響,煩死你們。”

客艙燈很快就被調暗,飛機開始滑行,並在十幾分鐘後沖上了雲霄。

小初只覺思緒紛亂,胸口像堵了一團什麽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就那麽生生地折磨著她。

飛機平穩後靠窗的男人來回進出了三次,最後一次終於和她搭了話:“我看小姐長得這麽漂亮,身材又好,不知道對模特這一行有無興趣?”

“沒興趣。”

“是這樣,你不要緊張,我不是壞人來的,我真的是雜志社的。”男人遞過一張名片來,滿臉堆笑,用很考驗聽力的普通話繼續說道:“要不是遇見極漂亮的美女,我們一般是不留聯系方式的,可小姐你實在令人驚艷,假如你對雜志沒興趣,我們也可以介紹你到電視臺做培訓生,機會很好的。”

小初有些不耐煩,語氣漸冷,“先生,我說了我沒興趣,名片就不收了。”

“你考慮一下啦。”男人不經意打量她一眼,循循善誘著,“你要是肯,以後說不定就能大紅大紫,到時候別說什麽名牌衣服和包包,就是飛上枝頭做鳳凰,也是不在話下的嘛。”

小初沈默。

他們自己的藝人都北上尋金了,他還好意思在這大言不慚呢?還當他們是經濟騰飛時期而大陸人都活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呢!

哦,她想起來了,現在這個港圈文化似是又有覆蘇趨勢,就連艾琳有段時間都專找這個位高權重吻美人鎖骨的小說打發時間,大佬做上位者掌控全局,美人做下位者欲拒還迎,無論中間經歷多少波折,最後都能一只勺子共飲一碗糖水。

要是這種也就算了,好歹你情我願不危害別人。可她聽著旁邊男人這意思,倒像是在給哪個上不了臺面的老男人找小老婆?

知道他們那邊土不土洋不洋,有錢人都喜歡養幾房太太和一堆女朋友,可他是不是眼瞎,主意都打到她方太初頭上來了!

哦,這事怪她,她早該聽她爸媽的話穿著幾萬塊的行頭去坐頭等艙,那樣就碰不到這種倒人胃口的家夥了,就算碰到,想必他也會斟酌下措辭,不敢如此大放厥詞。

可眼下客艙安靜得要命,她要真跟這種人計較,才是失了風度還擾亂公共秩序,於是打定主意冷處理,讓他自討沒趣去。

還有一點她的一顆心都撲在葉子瑜身上,只想立即飛到他身邊看看他怎麽樣,否則,呵,她冷笑,她恐怕他英語和國語加起來都未必是她的對手。

見她不說話,男人還只當她是年輕矜持,笑容逐漸玩味,“小姐你長得這般靚,又年輕……”

小初本還垂著眸想聽聽他還能說出多麽離譜又下流的話來呢,是否夠證據告他騷擾,可惜某人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夠了!”

旁邊那位“楊過”似是比她還忍無可忍,“你沒聽見人家小姐說不感興趣了嗎?”

小初側眸過去,發現對方眉目間的溫潤已然消失,眸底蔓延的都是淡漠和厲色,雖沒有什麽過激的語言,卻獨有一種和他年齡極為不符的不怒自威的氣場。

老男人怒道,“關你咩事?”

“楊過”說:“你再糾纏我就叫工作人員了。”

男人有些訕訕,罵了句“癡線”後,終於閉了嘴。

小初感激地朝那男生點點頭,這才悄悄按停手機上的錄音鍵。

對方即刻展顏,某種流動的風華剎那間如晴雪初霽,填滿了這方狹小的空間。

小初怔了怔,隨即收回目光,開始閉目養神,她相信,靠窗那男人這下應該是徹底老實了。

沒一會兒,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的畫面很紛亂,她一時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某段真實存在過的記憶裏,還是一個全憑她想象的時空,總之那個世界正在下雪,而家裏的小貓丟丟站在一截青磚墻上,甚至都沒回頭看她一眼,就跳到墻的那一邊去了。

一種痛徹心扉的“失去”感覺襲來,她冷得蜷起了身子。

隱隱約約間,她好像聽見有人在耳旁低聲說話,至於說什麽,卻不得而知。

沒一會兒,她就被什麽東西包裹住了。

突如其來施加在身體上的力量讓小初倏地就睜開了眼。

前面剛訓斥過她的那個空姐正將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依舊面無表情,“小心著涼。”

客艙裏空調太低,小初感激於人家的服務,也不打算計較那麽多,說了句:“謝謝。”

經過這麽一下,她怎麽都睡不著了。

剛剛那個關於失去的夢反覆進入腦海,她總感覺又有什麽東西正在她不經意間從生命裏流失。

她但願那不是葉子瑜。

沒一會兒,工作人員就開始發放餐食。

小初沒食欲,且還是覺得冷,只要了一杯熱茶握在手心。

隔壁的“楊過”似乎也對飛機上的餐食沒興趣,跟空姐說:“麻煩給我一杯和這位小姐一樣的。”

小初聞言下意識轉眸過去 ,兩人的目光再次撞到了一起。

對方立刻朝她笑笑。

而且很明顯,這次的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不少,仿佛與她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默契似的。

小初立刻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句,反射弧生得這麽短幹什麽!她這樣頻頻跟人家致意,可別讓人家心裏對她產生什麽誤解出來!

為了掩飾,她只能刻意將視線轉向發餐食的那位看起來稍微面善一點的空姐,“不好意思,要不我……”

“要不你就吃一點?”空姐試探道。

“啊……”小初從沒吃過經濟艙的餐食,一時下不定決心。

倒不是她口味太挑剔,小時候跟著姥姥姥爺天天吃大學食堂,導致她對吃的向來接受度都挺高的,只是她此刻實在沒什麽胃口,不太想浪費食物。

“我們今天有雞肉飯,鱈魚飯,還有叉燒包和冰激淩。”空姐熱情得簡直一點不符合她對她們的刻板印象。

小初實在盛情難卻:“那好吧,給我來一份雞肉飯吧,點心和冰激淩不需要,麻煩再幫我加一杯熱茶。”

“好的!”

空姐立刻麻利地按她要求做起了服務,並自然而然轉向身旁的“楊過”,“先生你要不要再和這位小姐來一份一樣的?”

小初差點被一口茶嗆到。

不是,他們今天這航班是多配了多少盒飯啊,這麽賣力推銷?把旅客當成他們家池塘裏的魚了嗎?見不得魚食不在魚肚裏?

“楊過”也失笑,“我都OK。”

“好的先生。”

經過這麽幾次往來,兩人好像真的有些熟悉了的意思,小初不好再看他的方向,把註意力都轉到自己面前的這份飯上來。

雖是預制菜,味道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

吃飯的時間不算太長,沒一會兒,空姐就收走了垃圾,客艙再次恢覆了寧靜。

靠窗那男人示意她,“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小初不想他的身體蹭過自己的大腿,只好起身避到過道上。

可兩人錯身而過時,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尼古丁混合香水的味道還是再次侵入了她的嗅覺系統,險些將她熏倒。

她趕緊往旁邊又挪了挪。

偏這會兒,飛機也不知怎麽就劇烈顛簸了起來,老男人一個沒站穩,就跌坐在了她的座位上。

小初的身形也猛然一晃,還好她核心算穩,關鍵時刻撐得住。

然後她就開始無比慶幸,慶幸自己剛剛起了身,否則此刻,這老男人不就跌到她懷裏去了!

那她這雙腿還能不能要了!

小初長呼一口氣,正準備站直,然後才意識到了什麽不對,等等……

她這手心傳來的觸感,不會是,某個男人的手臂吧?小初一寸寸轉過頭去,簡直欲哭無淚,楊過怎麽可以有手臂呢?

“實在抱歉!”小初倏地撒開手。

男生說:“沒事你趕緊回到座位上!”

客艙廣播也開始進行安全提醒。

小初回過頭,她的座位還被人鳩占鵲巢著。

說話間顛簸再次升級,飛機機身忽地向右一傾,慣性太大,手上失了支撐的小初再也無力穩住核心,直直就向一旁栽去。

電光火石之間她還不忘提醒自己絕不能再占別人半分便宜,只把他的座椅靠背當成諾亞方舟的船舷,對人則是能避開一寸就不避開半寸。

好在飛機很快回正,一切有驚無險。

為了避開他,小初的腳幾乎彎折了一個很大的角度才維持住平衡,男生有些怔。

小初顧不上他,只對占著他座位那人喊:“還不讓開!”

那男人似是沒想到她一個溫柔的小姑娘能發出這麽大一個聲響,嚇得一瑟縮,沒出三秒就挪到中間那個座位去了。

小初終於得以回到座位,下一秒就因腳踝上傳來的刺痛蹙起了眉,不自覺地“嘶”了一聲。

“楊過”離得近,第一個發現異常,神情逐漸凝重,“你怎麽了小姐?扭到腳了嗎?”

小初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好像是。”

“怎麽樣,嚴重不嚴重?”他一邊說一邊按下了座位上的呼叫按鈕,並安慰道:“別擔心,稍晚叫她們取些冰塊來給你冷敷。”

小初稍微活動了一下,還是痛,但也不至於痛到她動彈不得,於是答道:“好像還好,不算嚴重。”

飛機仍在顛簸,空乘人員過不來,隔著幾排座位用粵語朝他喊話:“先生,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

男生馬上用粵語回了長長一段話過去,小初聽不懂他具體每個字是什麽意思,但大概還是猜到了對話內容。

幾分鐘後,飛機終於穿過氣流。

機組人員帶來了冰塊和醫藥箱,一時又有點犯難,不知道該怎麽把那個本來用來食用的冰固定在小初的腳踝上。

“楊過”解開安全帶,紳士地看向小初,“我有急救證,你介意我幫你處理嗎?”

他的目光似是有某種魔力,小初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連她自己都沒弄清,她搖頭的意思是“不介意”還是“不需要”。

男生轉向工作人員,“麻煩拿一條毛巾給我。”

工作人員應聲。

小初也沒看清他是怎麽操作的,總之很快,他就俯身幫她脫掉了鞋子,並把一方很冰卻又不至刺骨的毛巾敷在了她的腳踝上。

小初這才大夢初醒,脊背瞬間繃直。

兩人距離太近,近到她已經被一股正在不斷升騰的、來自陌生男人的野蠻侵略感撅住了呼吸。

“就這樣堅持十五分鐘。”

男生處理好後馬上站起了身,聲音很輕,目光卻沒再看她,甚至連句謝謝都沒等她說,就往機艙尾部的洗手間去了。

機組人員把一只藥膏遞給她,“小姐這個稍後別忘記塗。”

小初點頭。

並無比慶幸自己穿了雙透氣的鞋子。

幾分鐘後,男生回到了座位上。

小初向來不喜歡欠人人情,趕緊抓住機會道謝:“謝謝你啊楊先生。”

男生皺了皺眉,“什麽?”

小初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得幾乎沒鉆到地縫裏去,連耳垂都紅成了瑪瑙。

見她這樣,對方反而豁然一笑:“鄙姓餘,餘蕭弋,小姐你呢?”

小初咬咬唇。

她可以不說嗎?反正他們只是萍水相逢,以後又不會再見面。

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為難,立刻真誠地笑笑:“不方便可以不講的。”

但……

人家都這麽真誠了,她要是再扭捏,是不是就有點矯情了?

“沒有不方便。”小初做了個深呼吸,大方說道:“我姓方,方太初。”

“好特別的名字。”

小初有些不好意思:“還好。”

氣氛不知怎麽有點奇怪。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倒是隔壁座的老男人打破沈默:“不好意思小姐,剛剛要不是因為我……”

小初打斷他:“你還要出去嗎?”

“稍等下也沒關系。”

小初說:“那麻煩你坐回去你位置上去。”

話音一落,她就聽見左耳傳來一聲極低的笑。

很輕,很輕。

像是他剛才俯身下去時,不小心噴薄在她小腿上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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