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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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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樂綺眠與傅厭辭進門前,江家的侍衛就分立於廳堂兩側。這些人反應迅速,堵死傅厭辭所有退路——

除了,被樂綺眠占據的前方。

“他是聖上欽點的澤州宣撫使,也是即將與我成婚的駙馬,”樂綺眠說,“若爾等想與聖上、與朝廷為敵,只管拔劍,我絕不阻攔。”

江老道:“聖上年幼,肅王掌北境兵馬,老夫如何知道,不是你強逼聖上立肅王為澤州宣撫使?老夫看要與朝廷為敵的,是你鏡鸞公主!”

樂斯年極為敬重江家,但聽到這重指責,也不由說:“她若有意,何不在日月教圍攻奉京時,渾水摸魚?江老,您此舉是令親者痛,仇者快!”

樂綺眠道:“是又如何?”

樂斯年還要說情,不防樂綺眠打斷了他。

“宣撫使助聖上誅殺北君,平定蒼州,鳥盡弓藏,便是江家奉行的忠良?如今北境如一盤散沙,沒有蒼人居中調和,難道派外叔公北上,便能凝聚人心,統一兩境?”

樂綺眠如同看不到身前刀劍,緩步走向被侍衛簇擁的江老。

“如果不能,外叔公誅殺澤州宣撫使,等同再起戰釁。兩地百姓苦戰事久矣,江家若因一家之見,置兩境安定於不顧,那不是忠良,是為一己之私。”

江家與魏衍都極為憎惡蒼人,這也是為何,江洵會與魏衍走到一處。但北境幅員遼闊,勢力盤根錯節,朝廷需要一座橋梁,實現南北一統。

樂綺眠與傅厭辭,恰是被時勢選中之人。

江老氣結,手指樂綺眠:“你年紀尚輕,哪裏知道,大仇易結不易解?蒼人殺了大梁多少百姓?這些人若知,朝廷讓蒼人為官作宰,會作何感想!”

樂綺眠說:“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大仇易結不易解。”

她望向樂斯年,輕描淡寫道:“樂將軍以為,是如此麽?”

樂斯年說:“……江老,樂某是侯爺的兒子,若您恨肅王,也該恨樂某。”

他已經猜出江老口中的賊是誰,還是走到傅厭辭身側,為他抵擋來自江家的侍衛。

江老聲線顫抖:“老夫善待你,是看在明光與武安侯曾有同袍之誼的份上,但你何其糊塗,竟為與公主的私情維護一個外敵!”

樂斯年正正擋在傅厭辭與侍衛之間,半步不退。

侍衛就要動手,傅厭辭突然抽出鷲紋刀,倉啷一聲,扔在江老腳下。

江老道:“肅王,你何意!”

傅厭辭近身誅殺北君之事傳遍大梁,這些侍衛是江家精銳,依然嚴陣以待。他這番舉動出人意料,侍衛見狀,皆警覺起來。

樂綺眠陡地望向傅厭辭,與他四目相對。

傅厭辭神情沈寂如常,只在看到樂綺眠時,有所變化。

電光石火間,樂綺眠忽然想到什麽,頃刻,放緩了神情,對眾人說:

“生於何地,不是傅雪奴能左右,但他為報北君之仇,曾行差踏錯,此事無可辯駁。澤州軍政攸關兩國,為不讓戰果落入敵手,朝廷還當選賢舉能,妥善安排。我是聖上冊封的大長公主,不會為一己私欲置大局於不顧,外叔公若確然信不過傅雪奴,可以殺他。”

她退後幾步,不再擋在傅厭辭身前。

江老不意她態度大變,直言不諱:“莫以為放低身段,老夫便會心慈手軟,老夫寧可當這個惡人,也不會置聖上於險地!”

他微微捏拳,不再猶豫,喝道:“帶走公主與武安侯之子,拿下肅王!”

“誰敢動澤州宣撫使?!”

一聲暴喝從堂外傳來,如雲的禁衛湧入廳堂。堂內霎時不見天光。

“我等奉聖上之命,護衛大長公主與澤州宣撫使助江鈐轄修繕故地,妄傷宣撫使,等同抗旨不尊。江鈐轄何在,何不起身接旨!”

應李恕的要求,樂斯年北上帶了兵馬,但除了樂家軍,禁衛也被派了過來。

方才禁衛不出手,是想借樂綺眠大事化小,但樂綺眠態度轉變,真讓江老動手,便不能坐視不理了。

江鈐轄始終旁觀,看到明黃的聖旨,才行禮:“臣在!”

打頭的禁衛將劍扔在江鈐轄腳下,只說:“江老定要傷宣撫使,本官回京也無顏面上,這條命,不如隨江老處置!”

寶劍落地聲鏗鏘,樂斯年聞言,眸光微動。不過幾息,也拋下劍:“樂某的命,也隨江老處置!”

有他開口,樂家軍與禁衛紛紛解劍。一時間,堂內劍光如浪。

江家眾人色變,江老也大感震駭:“蒼人野心勃勃,你們舍命保肅王,來日,肅王未必會舍命待聖上!”

“傅雪奴不喜爭辯,但今日我不以未婚妻,而以公主的立場,問一問外叔公,”樂綺眠說,“北蒼可有第二人,會在勝負未定時,以性命為籌碼,近身刺殺北君?”

說話時,她與傅厭辭共同擡臂。隨著衣袖滑落,她臂上淺淡的紅蓮暴露在眾人眼前。但更引人側目的,是傅厭辭臂間,那些或深或淺的疤痕。

江老啞然:“不......肅王不該如此,這些傷,怕是他蓄意為之!”

傷痕位置雜亂,不可能是本人造成。但江老大亂之下,顧不得分辨。也沒註意到,樂綺眠放下手臂,步步走到他面前。

“外叔公,”樂綺眠道,“放過他,也是放過你自己。”

江老怔然,只見她從衣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儼然寫著江子清三字。

樂綺眠說:“這是江洵留給您的信。”

江吾朗是江老最疼愛的侄兒,應州之戰後,堅持搜尋江洵的,也是江老。江老顫著手,拆看了信。不久,他的頭緩緩垂下,合上了眼。

“子清,”江老道,“老夫,沒有你豁達。”

垂下的信裏,江洵告訴江老,自己與聞師偃、武安侯一樣,罪無可赦。唯獨慶幸,自己救下肅王,也將以無名之身死去。他在仇恨裏虛度一生,從未走出應州城破那一日,希望江老,等到南北一統、海晏河清,代他北上,去看萬裏河山。

“該過去了,”樂斯年看到那封信,垂下眼簾,“不論鏡鸞之變,還是應州那一戰。”

樂綺眠扶著江老,看到江鈐轄也低下頭,陷入沈默。

江家侍衛散走時,朝陽已西落。日光灑在庭院內,碧波浮光微漾,池邊有二三人影。

樂斯年說:“江老與江鈐轄戎馬一生,要二人立刻接納蒼人,的確不易。不過,你是如何想出的法子,讓二人心服口服?”

樂綺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向身後的傅厭辭,回道:“書信原本便有,但主意,是傅雪奴出的。”

江老發難時,傅厭辭要擊退侍衛,並非難事。但江家是樂綺眠的母族,鬧到那一步,雙方都難堪。再者,傅厭辭有蒼人血統,示弱自陳,江老未必會信。

現在,禁衛從中調和,眾人解劍說情,江老也許不信傅厭辭的話,但李恕與大多數人的意見,他會聽。

傅厭辭道:“你的劍。”

他取出被拋在堂中的天祜,交到樂斯年手中。

“還劍便還劍,看我做什麽?”樂斯年別開視線,語氣有些不自在,“若不是為了鏡鸞,又礙於你宣撫使的身份,我不會特意救你——出發時甩下我的事,可還沒完。”

樂綺眠說:“甩下你?這件事,我怎麽不知情?”

一提到此事,樂斯年尷尬消了,扭捏也沒了,怒視傅厭辭:“他幹的好事,你去問他。”

樂綺眠道:“確有此事?”

她雖然在同樂斯年說話,眼神卻看向傅厭辭。

傅厭辭說:“有人來了。”

樂斯年一看,長廊盡頭,的確有家丁朝三人走來,但扭頭道:“不要轉移話題。你出發時,是不是故意提前,想支......”

樂綺眠笑說:“兄長,下回出門,我一定讓他準時。”

家丁已經到了跟前,樂斯年不便再說,用眼風掃視傅厭辭,隱含警告。

樂綺眠當然知道,樂斯年此時的怨氣是真的,可江老發難時,對傅厭辭的維護,也是真的。只有將傅厭辭當成了自己人,才會嬉笑怒罵。

家丁道:“公主,宣撫使,鈐轄請二位到花房一見。”

家丁恭敬行了禮,與早晨相比,態度可謂大變。

樂綺眠說:“在廳堂已經談妥,不知小舅此時相邀,所為何事?””

家丁拱手:“鈐轄說,請二位隨小人到花房,由他親口告知。”

樂綺眠看向傅厭辭,見他沒有異議,便說:“有勞你帶路。”

家丁將二人帶到花房,江老與江鈐轄已坐在其中。

江老道:“先坐。”

傅厭辭隨樂綺眠坐到對面,樂綺眠問:“小舅是何時發現,昨夜外出的,是我二人?”

江鈐轄說:“除了你,江家還有第二人,會夜半帶人翻墻?”

樂綺眠笑:“小舅聰慧。”

江家是武將世家,這些風吹草動瞞不過江鈐轄的眼睛。江鈐轄在江老發難時始終沈默,既是向樂綺眠與傅厭辭施壓,也在觀察二人的反應。

江老道:“話休煩絮,今日將你與肅王叫到這裏,也是遵從淳懿的囑托。”

樂綺眠說:“母後?”

江老道:“吾修,將東西交給她。”

江鈐轄拍了拍手,侍從便捧著只用絹布遮蓋的長匣,來到樂綺眠面前。絹布揭開,露出張簇新的琴。看木色,便知用料極佳。

江老說:“這是淳懿為你準備的出降禮。她被困綺鸞殿時,在寫往應州的家書裏,囑咐吾修,待你覓得良人,將這張琴轉交給你。今日你與肅王默契對敵,想來心意堅決,不可動搖,老夫與吾修再阻撓,倒顯得棒打鴛鴦、不近人情了。”

他話裏帶著微妙的挖苦,顯然沒忘記樂綺眠幹過的好事。

樂綺眠的視線從那張琴出現開始,便沒有移開半分,此刻,由衷地說:“外叔公,多謝您與小舅。”

江老道:“還有肅王,莫以為老夫今日輕拿輕放,便允你來日背盟毀約。鏡鸞雖為公主,可流著我江家的血,你若待她有半分不誠,江氏縱然勢微,也決不輕饒。”

江老的態度出乎樂綺眠預料,但思及江老與江鈐轄之為人,又了然於心,去看傅厭辭。

孰知,傅厭辭單膝點地,行了一道簡潔但極鄭重的禮。

江老說:“你與鏡鸞身份殊異,能走到現今,也算有緣。今後與鏡鸞統管澤州,有難處,可尋江家相助。至於你二人他日在奉京的婚典,老夫年事已高,便由吾修代為到場。”

傅厭辭道:“謝,外叔公。”

江老從鼻息間沈沈地“嗯”一聲,別開頭:“罷了,午後還要遣人修繕墓園,早些辦妥,你與鏡鸞也好早日回京。”

江鈐轄也說:“去吧,你二人一路奔波,暫且修養幾日。餘下諸事,我會料理妥當。”

樂綺眠躬下身,與傅厭辭一道,送別了江老與江鈐轄。

回舊屋的路上,兩人皆無言。將近門前,樂綺眠止步,好似終於忍不住:“你方才,叫我外叔公什......你又捏我!”

樂綺眠本來眼眸晶亮地看著傅厭辭,被他捏了下,險些跳腳。

“外叔公囑咐你時,你捏了我好幾下,可花房內的三人都聽到了,”樂綺眠說,“你想抵賴也不成。”

傅厭辭道:“請柬的數目,還未定下?”

樂綺眠說:“你又轉移話題!我想想,聖上、陸相、崔烈、絲蘿、樂家軍、禦衛、江家一幹親眷,光是這裏,便有上百人,還有你我共同相識之人,數也數不盡。”

傅厭辭道:“聞仲達、蕭蟠,這些你也要請?”

她數得起興,沒發覺提到共同相識之人時,傅厭辭語氣微妙。

樂綺眠:“......”

這倒也是。

畢竟兩人共同相識之人,大多是死人。

樂綺眠托著下巴,冥思苦想:“傅雪奴,我總覺得,還忘了誰。”

傅厭辭已帶她來到門前,樂綺眠確信已將所有人點清楚,但望見廊外灼紅的春桃,猛地想起,她漏掉的那個。

樂綺眠道:“糟糕!”

同一時刻,池邊坐著的某道人影,頭陡地點在廊柱,從瞌睡中醒來。

“還沒談完麽,”樂斯年揉了下磕紅的額,困惑道,“這都過了幾炷香,何事能談這麽久?”

樂綺眠:“......”

樂綺眠說:“傅雪奴,婚典上,你我記得多敬樂斯年一杯。”

天地良心,她不是故意讓樂斯年等在池邊,是江老提起婚典,讓她忘了這回事。

傅厭辭似乎習慣了,捏了下她的手,回道:“好。”

桃李初綻,晴光朗照。兩人並肩徐行,在鳥雀啁啾聲裏,走入明媚的春光中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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