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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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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風聲呼嘯,白隼盤旋在低空,漆黑的眼珠倒映出空蕩蕩的侯府。

李恕望向樂綺眠,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絲蘿,猛地意識到,這句“他失約了”,意味著什麽。

“樂將軍也許只是被匪兵絆住了手腳,”李恕寬慰道,“過一陣便到了。”

樂綺眠看了看日頭,輕輕搖頭,收回白隼,對眾人說:“去外城。”

隊伍重新啟程,但這次,無形的陰雲壓在樂家軍頭頂,而趕到外城,看到滿地殘骸時,這種壓抑感更達到了頂峰。

“是解玄,”絲蘿道,“他想引你現身。”

李恕忍不住幹嘔。

地面被教徒和樂家軍的屍首填滿,幾乎無法行走,墻壁到處都是血跡,沒有一處幹凈,說句屍山血海,並不為過。

“太子殿下,”樂綺眠說,“可否請你派兵封鎖城門?”

李恕一楞:“封鎖城門?若禁軍不敵匪兵,豈非等同堵死退——”

樂綺眠說:“朝廷已經沒有退路。”

從收到皇後的骨灰起,樂綺眠就清楚知道,解玄不會再對樂家留情。他是個不可預測的瘋子,要擊敗他,除了兵力碾壓,便只能比他更瘋狂。

李恕再三猶豫,又問:“樂小姐要隨本宮一道去?”

樂綺眠道:“請殿下帶陸相立刻動身,若日月教再度攻城,便增派兵力。若諸天禦衛出現在城下,不必擔心,肅王是來馳援樂家軍,”她略一停頓,“轉告他,說......”

解玄擒獲樂斯年無非為逼她現身,她本想托李恕帶話給傅厭辭,縱使她此行前路未蔔,也務必守住城門。

但這話聽著寓意不祥,三年前,她已經拋下傅厭辭一次,這次,她不想有任何誤解。

思及此,樂綺眠摘下青玉扳指,用素帕裹好,放入李恕手中:“見到這枚扳指,禦衛會明白該如何行事。”

李恕看見那枚扳指,眼瞳微微一震:“樂小姐,你與肅王當真……”

瑞昌回京後,提過樂綺眠與肅王往來甚密。李恕只當一面之詞,還告誡瑞昌不可妄加揣測。但樂綺眠的反應做不得假——不僅確有其事,且二人牽連之深,遠超他的預料。

樂綺眠笑了笑,回道:“瑞昌回京兩月有餘,未曾向殿下稟明?事不宜遲,殿下還是盡快啟程,等日月教退兵,再談此事不遲。”

肅王圍困奉京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不過短短一年,樂綺眠竟然有了調用禦衛的權力。

李恕震驚於她坦然的態度,也愕然於肅王的決定,半晌,才說:“這枚扳指如此貴重,樂小姐便交給本宮?”

樂綺眠道:“若不交,肅王將殿下視作敵兵,亂箭射殺,也未必沒有可能。”

李恕:“......”

樂綺眠說:“所以太子殿下放心,若非事態緊急,我也不願扳指離手。”

李恕擦了把汗:“既如此,本宮先行一步。老師,您隨本宮一道來。”

臨走前,陸冕回首相望,躊躇片刻,還是拜了兩拜:“樂小姐,方才內侍稟報,譚相遇刺後,聖上攜譚貴妃離宮,下落不明。如若可能,也請樂家軍留意聖上的去向。若能尋回聖上,再好不過。”

樂綺眠道:“我讓士兵留意,若有消息,第一時間轉告陸相。”

樂綺眠的身份在幾人中不是秘密,她與道聖宿怨未消,現在請她尋回道聖,於陸冕而言,其實是冒險的做法。

但道聖一旦遇險,必將動搖軍心。即使他不是個合格的君王,可到了眼下,朝廷沒有選擇的餘地。

兩方人馬議定去向後,各自動身。樂綺眠選擇的方向,是奉京最大的水門。

此時,水門前方停滿押送鹽鐵的官船,越接近河水,風中的血腥氣便愈重。船支交錯間,露出水面漂浮的屍體,與被血水染紅的層層波瀾。

“嚴洵,”殿前司兵馬元帥目怒聲暴喝,“你當真反了!”

水岸之上,日月教將禁軍層層圍困,江洵站在人群當中,身旁跪著名釵鬢皆亂的華服女子。女子抱著腹部,顫抖不止,絕望地望向官船。

江洵抽出長劍,指向女子:“聖上,許多無辜之人因你而死,如今又將再添兩人。你還要躲在後方,裝聾作啞麽?”

官船死一樣的寂靜。

“既然聖上如此愛惜性命,連子嗣也無法喚起你的血性,”江洵失了耐心,劍尖從女子身上移開,對教眾說,“那江某便做一回好人,來人——請聖上下船。”

“轟——!”

教眾向官船傾倒火油,用火折子點燃。瞬息之間,船隊燃起熊熊大火。藏在船中的禁軍失聲驚叫,那些來不及出逃的,生生被火焰吞噬。逃出船艙的,又被烈火點燃,在混亂中墜入玉河。

江洵站在岸邊,火光映紅了他沒有血色的臉。他始終沒有說話,直到大火平息,船隊化為灰燼。

江洵說:“傳令下去,聖上駕崩,隨我等與教首匯合。”

他收起劍,讓人拖走了譚貴妃。

但他轉身不久,被焚燒的屍堆發出窸窣響動,一人掙出半個身體,趁教眾撤軍的功夫,悄然攀向船緣。只是,他即將跳入河中時,身體劇烈一震,雙手失力,轟然墜入水中。

“嘩啦!”

下一刻,那人被拖了上來,一雙皂靴停在他面前。

江洵彎下腰,笑著問:“聖上,你想去何處?”

這個被河水打濕、背上插著箭的男子,正是道聖。

“江洵,”道聖吃痛咬牙,喘息道,“你以為殺了朕,便能為江家正名?”

江洵刺殺譚文典時,沒有隱瞞身份,消息早就通過禁軍,傳到道聖耳中。

令他意外的是,滿門被屠的江家竟然有漏網之魚,更驚訝,江洵會與日月教攪到一處!

江洵對他的了解,卻多得多。在道聖以為日月教會將兵力放在皇宮,逼他退位時,江洵猜到他不可能與朝臣共進退,於是提前在水門設伏,降服了殿前司。

“臣要感謝聖上,沒有趕盡殺絕,讓臣得以活到今日,”江洵說,“您殺死家父後的每一日,臣都在祈禱,聖上千萬、千萬不要落到臣手中。因為臣不願為聖上玷汙門楣,以至到了地下,無顏面見父輩。”

殿前司士兵聽了兩人對話,詫異萬分。

誰都知道,江家人死於聞師僖之手,江洵何以說“趕盡殺絕”?更讓人費解的是,道聖好似早知一切,並不驚訝。

“追隨假冒皇室的盜匪,你早就玷汙了門楣,”道聖冷冷笑開,“你若還想為江家留一份清名,便該回頭是岸。”

江洵不言,兩名將領打扮的人被拖上來。因為受過刑,身上沒有幾塊完整皮肉。一見江洵,便恐懼地磕頭不止。

“江某可以放走兩位將軍,但昔日馳援應州,聖上在城內做了什麽,”江洵道,“還請兩位將軍,一五一十道來。”

一人顫聲說:“當年,譚相帶兵趕到應州時,因為聞師僖用湯藥吊著明光將軍一口氣,其、其實,將軍還活著。”

無人不知,江吾朗死於聞師僖之手,他的話猶如投入水中的石子,驟然掀起軒然大波!

士兵詰問:“明光將軍還活著?那為何戰報說的是滿門遇害!”

“因為,給了明光將軍最後一劍的,”將領痛苦道,“是聖上。”

殿帥說:“你敢信口雌黃?!”

江洵道:“是不是信口雌黃,聖上心中有數。當年江某隨父兄作戰,若非力竭跌入屍堆之中,又怎會親眼得見,聖上刺死家父的一幕?更不會知曉,先帝正值鼎盛之年,何以‘猝然病逝’。聖上說匪首欺世盜名,可您這般行徑,卻穩坐龍椅,與匪首何異?”

道聖說:“你放肆!”

不論中箭,還是被江洵擒獲,道聖始終冷靜。但提到海瑯王,他不顧傷口,勃然作色!

“當時,明光將軍還留著一口氣,得知聖上故意遷延,質問他,如何對得起應州百姓?此事傳回京中,他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將領繼續道,“聖上卻說,連天子之位都是他的,即便毀了江家,又如何?”

結合西靈郡王與老教首的死法,樂綺眠認為海瑯王的死也是解玄的手筆。

但仔細想想,海瑯王死時,解玄身在妙應寺,與奉京相距千裏,要對九五之尊的飯食做手腳,困難重重。

況且他以謀士之身待在海瑯王身旁時,有千萬個機會下手,何必等到遁逃後,再行此事?

“那時江某年少,不解聖上話中含義,家父卻聽懂了,因為難以有子嗣,加之馳援不力,致使應州淪陷,聖上的太子之位並不穩固。後來援軍歸京,先帝果然因應州之事嚴懲聖上,顯示他抵禦北蒼的強硬姿態。

“而聖上說完,家父嘲弄道:‘聖上與先帝殘害手足、弒父奪權,即便最殘暴的王朝,也未曾發生過這等醜事。聖上沒有子嗣,正是天道不願二人的血脈繼續流傳。二人汲汲於陰謀,也必將被陰謀所害!’”

江吾朗如此反駁後,被屍堆遮擋、還是少年的江洵,看到道聖的表情變得極為恐怖。

接下來發生的事,成為了他午夜夢回時最深的噩夢。後來,他雖然撿回一條命,可渾渾噩噩數月,始終忘不了江吾朗遇害的場景。忘不了,他最敬仰的父親,在極致的罪惡面前,如何沒有還手之力。

殿帥道:“那你倒說說,聖上做了什麽!我看你分明是誹謗中傷,沒有一句真——”

“嘩!”

江洵舉劍刺向道聖,在殿帥目眥欲裂的眼神中,緩緩開口:“我今日所為,即是聖上昔日對家父所為。臣聽說聖上苦於無嗣,臣這便為聖上解憂,讓聖上再無煩憂。”

道聖驚怒:“江洵,你——”

長劍貫穿道聖的心臟,他整個人僵在半空。不久,口中溢出鮮血,身體也軟下去,滑倒在地。

“聖上——”

飛濺的鮮血噴在殿帥面上,他驚呼一聲,撲在道聖身前。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國之君,會如圈中豬狗般,被這樣毫不體面地虐殺!

江洵擦去劍尖鮮血,身後教眾在眾人驚異時,將禁軍逼入死角。道聖一死,軍心如山倒,禁軍毫無還手之力,被打得節節敗退。

連天火光中,戰事很快分出勝負。河水靜謐地流向遠方,不論人君,抑或走卒,雪花漸漸覆滿屍首。

一人從雪中走出,靠在墻邊:“主事心願已了,不該郁郁寡歡。”

江洵斂袖下拜:“八載深仇,今日得報。洵,叩謝教首。”

明明大仇得報,卻沒有太多表情,像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解玄掃過江洵,說道:“還請主事打起精神,你我的目的,遠未達成。方才魏衍從宮中歸來,公主果然劫走了太子。接下來要對付的,是她與她身後的禦衛。”

江洵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麽,過了會兒,回道:“教首說的是,也許趕路匆忙,洵有些疲倦。”

解玄久久望著他,忽然說:“暴君死前,尚未立下遺詔,主事以為,如何是好?”

江洵沒有回話。

結果道聖時,他的血液似乎在沸騰,但結束後,他的頭腦冷靜下來,忽然可悲地意識到:殺了道聖,他應該感到喜悅,可事實上,他什麽感覺也沒有。

是因這些年,殺了太多人,已對死亡習以為常?還是感知喜悅的能力,早在多年恨意中,被消磨殆盡?

江洵想不清答案,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過沒有沈默太久,魏衍帶兵從街中現身,說道:“教首,公主已帶兵趕往此地。你看,是否現在舉行封位儀式?”

江洵回過神,發覺身旁人盡皆跪倒。解玄站在當中,一名教使為他披上外袍。

那件外袍由金線織成,明黃奪目。再孤陋寡聞的人,也該知道帝王才能身披黃袍,對方口中的封位儀式,意味不言自明。

教使說:“恭賀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教使開口,教眾也紛紛追隨。

“聖上萬歲,萬萬歲!”

蒼灰色的雪不斷落在每個人頭頂,讓萬人跪地的場景格外凝重肅殺。解玄的眼風掃過江洵,雖一語未發,卻似有萬鈞之力壓下。

江洵微微捏緊劍柄,問道:“教首承諾,登基後追封明光將軍為侯,此事,可曾改變?”

解玄說:“解某待主事之心,從未改變。”

江洵眼中的茫然漸漸褪去,終是跪地,俯首道:“臣江洵,謝過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他的跪倒,更多人跪了下去。解玄與魏衍隔著人群,相視一笑。

這震天動地的呼聲驚擾了風雪,讓通往水門的道路,更為難行。

一朵雪花落在樂綺眠掌心,帶著輕輕的顫抖,融化為水漬。樂綺眠盯著那顆水珠,問身後人:“你聽到了喊叫聲嗎?”

“是有些,”絲蘿抱劍坐在馬上,“但離得太遠,分不清是哪方人馬。”

樂綺眠道:“你呢,能聽清是誰的呼喊?”

朝霧跟了樂綺眠一路,因為香囊之事,變得沈默寡言。見她發問,看了看白隼徘徊的方向,回道:“下一個拐角,有禁軍的屍首。”

樂綺眠帶兵到了跟前,這裏果然有殿前司的遺骸。

但她正要下馬,冷不丁瞥見一抹血色,整個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就在拐角前方,一個渾身浴血之人被綁在木樁上。他垂落的右手戴著鐵護手,她緊緊凝視的片刻,這只手從始至終,沒有動過一下。

“公主,”一個聲音忽從盡頭傳來,“江某知道你就在附近。”

絲蘿與朝霧猛地看向聲音方向,樂綺眠已經舉起弓,面無表情搭上箭矢。

“如果你還想要樂將軍的命,”江洵笑著,下了最後通牒,“放下玉鉤,到跟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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