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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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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曲

自侯府被聞師偃燒毀,樂綺眠與樂斯年一直在軍中辦公。樂綺眠說要讓傅厭辭見所有人,除了兌現承諾,也要與眾人商討樂家軍的前路。

帥帳外衛兵眾多,樂綺眠是最後到的。傅厭辭跟在身側,在她進門時掀開帳簾。

樂斯年就坐在門邊,看到來人,說道:“先找位置坐。”

絲蘿與朝霧已坐在案邊,外帶一個雙手被縛的知州。

樂綺眠拉開椅子落座,傅厭辭像昨日般身著禦衛裝束站在她身後,但經過絲蘿時,被看了好幾眼。

絲蘿疑惑道:“這名禦衛,我見過麽?”

她幾乎認識所有禦衛,但這人除外。

樂綺眠說:“才進來的新人,你當然沒見過。”

絲蘿頷首,又道:“你今日來得有些晚。”

樂綺眠說:“雪奴昨夜鬧脾氣,我哄好了才睡,故而來得晚了。”

雪奴是她給那只白隼起的名,它就在帳內的鷹架上。聽到呼喚,扭頭看來,不巧的是,傅厭辭也看了過來。視線相撞,白隼頓時奓了毛。

絲蘿道:“不是讓你換個名!”

樂綺眠勾了食指,讓白隼安靜:“可我瞧,它挺喜歡這個名字,對不對,雪奴?”

白隼像忌憚帳中某個人,不敢動彈。樂斯年當然知道雪奴是誰的表字,看不下去,出言打斷:“別管什麽雪奴火奴,仔細想想,怎麽應付接下來的麻煩。”

一直沒開口的朝霧放下茶盞,回道:“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譚文典兵臨城下時,朝霧在樂家軍面前質問樂綺眠,保下流民到底是為救人,還是覆仇。

樂綺眠用出城換俘的舉動,給了她答案。之後,朝霧跟隨樂家軍留在岑州,在對抗解玄時,協助組織流民。今日樂綺眠將她叫來,也有讓她參與謀劃的意思。

樂綺眠說:“你說。”

朝霧道:“奴婢以為,日月教之亂,根源不在解玄,而在北君。縱使擊敗解玄,朝廷仍受北君掣肘。”

絲蘿說:“話倒沒錯,但兩國戰局不是如今的樂家軍能左右,否則她與樂斯年為何先從解玄下手?”

朝霧道:“她不能左右今日的北君,但能選立來日的北君。”

說話間,她的視線落向樂綺眠。那雙淺色眼瞳歷經風霜,此刻亮得灼人,不用細看,都能發覺其中僭越之意。

樂斯年本來半靠椅背,聞言坐直身體,冷臉道:“讓她攪進北蒼政局?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樂綺眠說:“你接著說。”

樂斯年道:“......你就讓她這麽亂來?”

樂綺眠說:“太子傅昭自盡,儲君之位空懸,如果能左右下一任北君,當然對你我有利。”

朝霧道:“前提是,你能讓肅王成為儲君。”

此言既出,帳內靜了片晌。樂綺眠也換了語氣,問道:“樂斯年沒有與你說,北君將派肅王南征?”

朝霧說:“奴婢知情,也正因知情,想請樂小姐想一想,被架上統帥之位的肅王,如果不能奪得皇位,會是何種下場?”

傅厭辭是四皇子,在他之前的三皇子是貴妃所生。但三皇子性情閑散,不問政事,傅厭辭與太子的幾次爭鬥,他都未曾參與。然則,這不意味著他沒有資格角逐皇位。甚至垂髫之年的皇孫,也比傅厭辭名正言順。

樂綺眠道:“你對北蒼政局,似乎太了解了些。”

她從椅中起身,走到朝霧面前。樂綺眠將她留在軍中,是看她處事利落。但她似乎在引導她做決定,以達成某種目的。

朝霧不懼審視,仰頭道:“小太子尚無實權,他的承諾輕如鴻毛。樂小姐其實什麽都知道,只是不願做。但奴婢提醒小姐,能為將者,從無瞻前顧後之人。”

樂斯年說:“仰人鼻息便能改變樂家軍?肅王一旦得權,你能擔保他不會調轉矛頭對抗大梁?”

傅厭辭在王府以解毒為條件求娶樂綺眠時,樂斯年沒有拒絕,現在口風忽轉,讓樂綺眠挑了眉,投去疑問的目光。

樂斯年別開了頭,抱臂道:“在王府應下肅王是權宜之計,況且是他主動解毒,沒有拒絕的道理。”

樂綺眠說:“你何時把我的招術學去了?”

樂斯年:“......”

表裏不一、陽奉陰違——這是她來應付旁人的手段,樂斯年耳濡目染,竟用在了傅厭辭身上。

樂綺眠道:“但來不及,我已經收下他的兵權,也允了他開出的條件。”

樂斯年說:“你定要選他?”

樂綺眠道:“比起被選擇,有選擇總是好的。”

樂斯年沒有說話。

絲蘿道:“離南征還有時日,此事可以再談。但你們想與朝廷聯手瓦解日月教,有沒有想過,依梁君的品性,一定會秋後算賬。那時樂家軍因戰事疲頓,未必有還手之力。”

這個問題,樂綺眠考慮過。如果道聖對樂家軍不利,李恕極可能幫不上忙。必要時候,她必須孤軍奮戰,甚至對抗來自李恕的壓力。

夜深人靜時,她也會問自己,為了對抗日月教,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放任解玄與道聖二虎相鬥,樂家軍借機厲兵秣馬,或有破局之機。與李恕聯手,則有許多無法預測的危機。

樂綺眠沈默時,長刀與鐵甲相撞之聲忽起,一只手落在椅背,穩穩按住了它。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之人是誰。他用無聲的方式做出了選擇,也告訴她:他在。

樂綺眠說:“小太子尚未回信,一切皆無定論。但無論奉京的反應如何,諸位須知,解玄勢焰猖熾,如果坐視不理,必定殃及岑州。”

眾人聽到這裏,也明白了:無論樂家軍想不想打,肅王或李恕是否援助,為了生存,都必須打。

樂斯年道:“今日先商議到此,還有疑慮,再與我詳談。進軍的細節,我也會盡快落實。”

他飲了剩下的茶,正準備起身,帳外有士兵說:“樂將軍,北蒼來人了。”

樂斯年放下茶,好奇道:“肅王現在派人來岑州?”

士兵說:“樂將軍,不是肅王,是北君的人!”

營帳外停了架馬車,車外圍有層層兵甲。樂綺眠看到來人的架勢,覺得眼熟,但不等她猜出對方的身份,車內人掀開垂簾,朝她身後喊:“殿下,咱家可算找到您了——”

這一喊,所有人看向樂綺眠。

反應最快的是絲蘿,看了眼杜荃,又看看傅厭辭,好似意識到什麽,微微睜大了眼。

傅厭辭走到樂綺眠身前,擋住杜荃的視線。在旁人看來,這是侍衛再正常不過的舉動,但杜荃囁嚅道:“您、您這是因小失大啊......”

這回,樂綺眠聽懂了:傅厭辭離京的消息應當傳到了杜荃耳中,他剛被任命為統帥便私自離京,杜荃也許猜到了他的目的。

傅厭辭沒有向杜荃解釋,對樂綺眠說:“妙真,先回帳。”

樂綺眠問:“到哪裏談?”

傅厭辭說:“營外。”

樂綺眠踮腳湊近,在開口的間隙,勾住傅厭辭戴扳指的手,朝杜荃揚起笑:“我在帳內等你,早些回來。”

傅厭辭道:“嗯。”

杜荃說:“你大膽!”

他扯開垂簾就要跳下車,樂綺眠腳下轉了個方向,趁他下車前,拉走了還在發楞的絲蘿與樂斯年。

傅厭辭走到營外,杜荃亦步亦趨跟了上來,憂心如焚:“殿下,您忘了圍城一戰時樂家女是如何利用您支援梁軍?大戰在前,您應以大局為重。”

傅昭已死,只要傅厭辭主動,無人能與他角逐儲君之位。

樂綺眠或許幫過傅厭辭,可絕非池魚籠鳥,不會任他掌控。如果他真想護住樂綺眠,不該讓她參與到戰事中,而該將她留在王府。

傅厭辭道:“杜荃。”

杜荃與迦樓羅是舊識,算傅厭辭的長輩。即使當年,他出於保護他的目的阻攔禦衛營救烏鐸,他也從未待他不敬。故而他以全名相稱,杜荃一愕,收回了剩下的話。

傅厭辭說:“沒有她,四年前,我會選擇死在澤州。”

風吹起腳下落葉,將它卷向遠處。杜荃的記憶隨著這個“死”字,也被拉回澤州戰場。

然後駭然地發現,他對樂綺眠的關註,遠比他想象的早,也更偏執。

杜荃掙紮道:“您一直想為女使、烏帥報仇,只要有了統帥之權,隨時能做到,何苦將自己卷入旋渦,吃力不討好?”

傅厭辭說:“你可曾想過,當年的鬼鷲因何而亡。”

杜荃道:“解玄倒行逆施,毀了日月教,沒有他,鬼鷲何至於此!”

傅厭辭說:“沒有解玄,鬼鷲仍然會亡。”

杜荃道:“殿下何意?”

傅厭辭說:“毀了鬼鷲的,是鬼鷲自己。”

杜荃僵住,過了許久,都未能反駁。

在他眼裏,傅厭辭還是那個被困在辟寒臺的孤臣孽子。可他忘了,沒人會永遠留在原地。王城毀於鬼鷲人的憤怒,即使他要覆仇,也不會允許自己走上同樣的路。

傅厭辭道:“老師死於孤軍作戰,要改變局面,必與鬼鷲之外的兵馬合力共濟。”

杜荃說:“......是。”

一場寒雨吹進帳內,讓夜色染上涼意。

悠緩的曲調流轉在幢幢燈影間,伴隨著雨點滴落的聲響,給樂綺眠投在地面的倒影,增添了層層漣漪。

樂綺眠道:“杜荃走了?”

傅厭辭說:“回燕陵。”

他靠在門邊,已經站了有一會兒,聽到問話,走到她身側,在椅中坐下。

樂綺眠道:“我不會教琴,你這麽看也沒用哦。”

雖然這麽說,她還是將手放在傅厭辭手邊,帶他撥動琴弦。

傅厭辭說:“我是你第一個學生?”

樂綺眠的手快被碰到了,他的語調輕似嘆息,唇若有似無地擦過耳廓,帶來潮濕的呼吸。

樂綺眠道:“叫老師。”

她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揚起,帶動柔軟的頸項從絲質裙袍中滑出——這裏還留有傅厭辭的咬痕,盡管已經淡去,但在皎如月光的皮膚上,依然清晰可辨。

傅厭辭說:“妙真,教我。”

樂綺眠已經在教了。她帶動傅厭辭的手感受琴弦,沒過多久,他便能彈出不同的音律。

不過,彈到一半,樂綺眠忽道:“這首琴曲,是我母後所教。也是她說,世上沒有比自己更值得保護的人。”

她很少向傅厭辭提起過去,因而傅厭辭聽到她的話,沈默地翻過手掌,與她十指交握。

樂綺眠說:“那三年,你為何能堅持下來?”

正如絲蘿所說,讓解玄與道聖二虎相鬥,樂家才有機會壯大,這一仗不是非打不可。旁人常說傅厭辭是刻薄寡恩之人,可三年沒有盡頭的等待,也許只有他能做到。樂綺眠曾經以為愛是交換,可世間其實有純粹的犧牲。

傅厭辭道:“保護你,也是保護自己。”

樂綺眠說:“自己?”

傅厭辭道:“你比任何人都勇敢,而我最缺乏勇氣。”

以斧鉞傷人不是勇氣,而是許多次,面對必然到來的失敗,她都選擇了前進。他迷戀樂綺眠,等同迷戀他缺失的勇氣,背叛樂綺眠,也就背叛了自己。

樂綺眠說:“在你眼裏,我有這麽好?”

傅厭辭道:“嗯。”

樂綺眠雖然沒有點頭,可唇角微微揚起,握住他一只手,放在劇烈跳動的心口:“現在,你還這麽認為嗎?”

伴隨夜風吹落秋葉的聲響,傅厭辭的吻落在她額心,柔軟、濕涼,一如當年。

其實,兩人都知道,面對傅厭辭,她一點也不勇敢。她恐懼失去,恐懼被過分占有。她也是人,如此而已。

只是,《聶政刺韓王》的遺曲早就給過答案。以卵擊石、叩問天命,這樣有趣的事,樂綺眠怎會不去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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