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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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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秋雨零星,落在石階,朱紅色冕服下擺擦過地面,沾染了雨水,暈開一片深赤。

“太子殿下,陛下讓您現在進殿,”禁軍總督持劍站在宸極殿前,攔下來人,“您身旁這位瞧著面生,應當不是府中僚屬?”

傅昭身後跟著名須發皆白的老者,壽宴即將開始,他要入殿拜會天狩帝,恭聲說:“這位是皇後留給本宮的茶人,擅點茶一道,今日帶來為父皇烹茶,有勞大人代為通傳。”

聞皇後過世數年,後位始終空懸,聞仲達能得勢,與聞皇後的受寵不無關系。

聞家雖然屢受重創,但天狩帝留了聞師偃一命,意味著聞家還有轉急。未來會如何,宮內人不敢妄自揣測,禁軍總督是個聰明人,笑道:“原來如此,既是殿下帶來的茶人,便請入殿。”

傅昭回了禮,帶著老茶人入殿。

殿中來了不少賀壽的臣工,眾人聊到什麽,面帶淺笑。見有外人到來,停下話題,但看向傅昭的目光極不尋常,似有審度之意。

傅昭心平氣和道:“兒臣參見父皇,恭祝父皇聖壽無疆。”

天狩帝坐在上首,擺手讓傅昭入座:“客套話便免了,你知道朕為何此時召你入殿?”

傅昭沒看老茶人一眼,看上去有幾分麻木,垂首說:“料想父皇有要事叮囑兒臣,還請父皇莫要吊兒臣胃口,對兒臣直言。”

天狩帝道:“杜荃,你來說。”

杜荃被點到名,在兩人間打量一番,見太子面色凝重,仍躬身一拜:“去歲年末,國相帶兵圍攻梁都,所獲不貲,但他去後,軍中無人執掌大權。有兵無將,始終不是長久之計。適逢日月教於岑州作亂,樞密院派兵鎮壓,大梁邊防空虛,有可乘之機。此次賀壽,也是借眾臣入宮的由頭,為征南軍選一位統帥。”

聽到這話,眾臣並無異色。那名茶人倒是吃了一驚,環顧眾人,又訥訥看向太子,不敢多言。

二度攻打奉京的決議,眾人心照不宣,畢竟上回沒討到好處,依天狩帝的性子,遲早要報覆梁人。讓人措手不及的是,聞仲達、聞師儉與蕭蟠已死,聞師偃還在獄中,唯一能擔當統帥重任的,只有傅厭辭。

傅昭靜了許久:“四弟就藩不足八月,軍糧案後,澤州方歸平定,此時派四弟發兵,恐日月教趁虛而入,禍及澤州。”

太子一黨自然不希望傅厭辭掌權,但聞師偃勾結日月教一事也是真,現在將傅厭辭調離澤州,難保不會生變。

天狩帝似乎不這麽想:“梁人因為那一戰,重創未愈,又聞西北流言四起,傳日月教教首身世有異。梁君為此焦頭爛額,疲於奔命,日月教卻不敗反勝,再度擊退官兵。人心已亂,亡國只在朝夕。如此良機,不可錯失。”

傅昭說:“可——”

“昭兒,”天狩帝忽道,“你到朕跟前來。”

天狩帝突然用如此親昵的方式稱呼傅昭,傅昭一楞,心下微沈,神色幾番變化,還是走向前方:“兒臣在。”

天狩帝道:“該是你的,始終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死守,也會落到旁人手中。你舅舅便是想要太多,才落到今日這步田地。你對肅王有再多怨言,你也姓傅,不姓聞。”

聽到肅王二字,傅昭已悄然攥拳:“父皇難道忘了,肅王流著鬼鷲人的血,讓他統領全軍,與將兵權拱手讓於鬼鷲,有何不同?”

天狩帝與他相距不足半步,父子二人如對床夜雨般耳語相向,可傅昭沒有半點笑意,仿佛在看陌生人。

天狩帝說:“憎惡一人,你便看不到一人的價值,這世上於你有威脅之人千千萬,能讓對方為你所用,才是為君之道。”

傅昭嘲道:“那兒臣於父皇,有何價值?替大哥坐穩太子之位?讓肅王南下征戰後顧無憂?能為父皇所用之人千千萬,為何偏偏是肅王?”

無論年紀還是資歷,傅厭辭都不配為征南軍統帥,天狩帝分明就是為制衡他,才讓傅厭辭踩到他頭上。

從前是大皇子,現在是傅厭辭,待在太子之位上,傅昭沒有一天不如履薄冰。天狩帝笑著教他如何做太子,可他坐穩太子之位最大的阻礙,分明就是他。

“壽宴即將開始,”有臣僚聽出傅昭語氣不對,忙打圓場,“您身後這位大人瞧著腿腳不便,太子殿下不如先就座。”

老茶人正於下方惶懼不安,被點到名,趨前跪倒:“陛下,微臣昔日乃皇後娘娘宮中茶官,太子殿下素知陛下鐘愛娘娘所烹茶湯,特命臣入宮奉茶。此乃殿下拳拳孝心,恭祝陛下聖壽萬年!”

杜荃聽到他的自白,轉頭看來,眾人也好奇或驚異地張望打量。

聞皇後出身大蒼,但喜愛南國風儀,精通點茶一道。傅昭將老茶人帶來賀壽,似有修覆父子情誼之意。天狩帝目光掃過老茶人,默然不語。

老茶人大著膽子,將茶湯雙手奉上。但杜荃試過一口,將之遞給天狩帝時,傅昭冷不防道:“父皇,若重來一次,肅王沒有鬼鷲血統。”

眾臣大驚:“太子殿下,您……您在說什麽!”

禁軍面色緊張,隨時準備上前拉人,傅昭應對眾人的勸阻,卻說了下去:“重來一次,您還會將太子之位給兒臣嗎?”

死寂。

微風吹動明黃的龍袍下擺,金線繡成的金龍威風凜凜而不近人情。天狩帝沒有應答,可答案已在眾人心中成形,並不可逆轉地給宸極殿蒙上一層陰影。

傅昭輕笑:“原來,本宮自始至終都不是被選擇的那個。”

杜荃警覺起來,勸說道:“太子殿下,您貴為萬金之軀,何必與肅王殿下計較,您——”

他突然捂住胸腹,咳嗽幾聲,幾縷鮮血從口鼻溢出,滴在掌心。他猛地意識到什麽,高喊:“陛下,別碰那盞茶!”

可老茶人已一躍而起,踢開天狩帝的手杖,將茶水灌入他喉中!

“所有人,”傅昭道,“封鎖宮門,不得放任何人出宮!”

沒人料到年邁的老茶人會爆發出如此大的力量,楞在當場,被湧入殿內的士兵搶了先手。天狩帝抹掉沾染的茶水,冷笑一聲:“傅昭,傅昭,朕說你愚蠢,你當真犯蠢!”

傅昭飽含怒意:“愚蠢的是你!將軍權交給鬼鷲人,只會毀了大蒼!你以為你的好兒子將自己當成蒼人?你再晚幾日召他回京,他已將兵權拱手讓於梁人!”

一月前解玄來信,交代了岑州半年來發生的所有,傅厭辭和樂家的往來也記錄在其中。

剛拿到這份信時,他其實不信傅厭辭有如此荒誕之舉。但不久前,放在澤州的屬官傳來消息,傅厭辭將樂家女接到了王府。他才不得不信,傅厭辭與樂家關系非同一般。

可笑天狩帝對此一無所知,還妄想派他攻打奉京!

那支鑲嵌著眉心骨的手杖滾落在地,被傅昭拿在手中。天狩帝目睹這一切,只是搖頭:“你本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得到皇位,現在,你毀了這一切。”

“二表弟很快會帶著肅王的死訊歸來,父皇悲傷過度,重病不起,只得傳位於本宮,”傅昭用冰冷的目光環視殿內眾臣,舉高手杖,突然從中折斷,“不必多言,現在寫。”

士兵攤開一卷杏黃色絹帛,將天狩帝按在禦案前。禁軍想救人,被長|槍瞬間刺倒!

溪流般的鮮血蔓延於殿中,倒映出陰雲密布的蒼穹。森森城樓給地面投下一片陰影,籠罩了化為灰燼的官驛。

滴滴血流落在沙土中,隨著聞師偃放下長弓的動作,染紅了傅厭辭的衣袍。

崔烈看清他的傷,策馬而來,聞師偃擋在他與傅厭辭之間,鉗工地說:“聞某不願多造殺孽,今日除了肅王,不會動旁人性命。崔指揮使若不想被誤傷,便待在原地。”

“殿下,”崔烈道,“先止血!”

傅厭辭折斷那支箭,未等血流止住,奪馬逼近聞師偃。聞師偃連發數箭,射向傅厭辭。他沒有半刻停頓,刀鋒直斬聞師偃!

聞師偃畢竟不是武將,幾番閃避,還是中刀。他不顧傷痛,袖口滑出一柄骨刃:“禁軍遲遲不至,太子大約已控制宮禁。殿下孤掌難鳴,敗局已定。”

傅厭辭反手奪刀,幾名教徒故技重施,將他拽往馬下。聞師偃趁勢握緊骨刃,任鷲紋刀貫穿傷口,陡然將骨刃推入他胸口。

這柄骨刃極其鋒利,兩側刻有放血的凹槽,被刺中後越抵抗,血流的越多。

傅厭辭要脫困,必須先收回刀鋒,可一旦松開聞師偃,伺機而動的教徒就會纏上來,給他致命一擊。維持僵局,傷勢則很快會過重。

“肅王殿下,是時候道別了,”聞師偃與他隔刀相望,暢快地說,“不必擔心樂家女,你死後,教首會安置好她——來人,動手!”

教徒紛紛舉刀,沒有片刻停頓,十數把雪亮如洗的彎刀,同時斬向傅厭辭!

“嘩!”

聞師偃忽然捂住額,一縷鮮血從他眉心滑落,被狂風吹散在面頰,像面具崩脫時的裂痕,爬滿整張臉。

一個聲音說:“聞仲達有沒有說過,你根本不會看人?”

一支冷箭正中聞師偃眉心,箭矢來處,樂綺眠一身騎裝坐在馬上,身後陸續有禦衛趕到,包抄整座官驛。

聞師偃錯愕萬分:“你......不,不......”

他額骨重傷,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整個人從馬背跌下,砸在泥中。一旁的教徒嘩然色變,立刻將刀轉向樂綺眠。

“聞仲達讓你失去雙腿,你卻對他感恩戴德。解玄滿口謊話,你卻對他的身份深信不疑。太子行事魯莽,你卻將他的話奉若聖旨,”樂綺眠說,“你落得今日下場,是自食其果,自找的。”

聞師偃還想說什麽,禦衛一劍洞穿他心口。他的手垂了下去,整座官驛也陷入沈寂。

明明是該高興的場景,崔烈卻有些不安:“樂小姐,您何時到的?為何不......”

傅厭辭忽然握緊刀柄,半跪在地。樂綺眠沒應崔烈的話,上前抱住他。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她兩臂輕輕顫抖,好似也受了重傷。

樂綺眠說:“騙子。”

傅厭辭道:“你來好晚。”

樂綺眠掌中一片潮濕,幾乎抱不住他。她不想追問,為什麽從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擊潰聞師偃,這回不行了。傅厭辭總說她是騙子,可他才擅長騙人。如果不是,她怎麽會信,放血一月後他能不受影響地上戰場?

雪霰沖刷著屍體,流下無盡的血水。四周安靜,只能聽到野火燃燒的聲音。

傅厭辭說:“昨夜,我做了一個夢。”

樂綺眠道:“餵,你流好多血......別說話了。”

傅厭辭說:“夢到肅王抱怨,你沒有說過愛他。”

樂綺眠沒想到他還有力氣開玩笑,道:“別胡思亂想啦,我們回家!”

傅厭辭說:“騙你的,肅王說的是另一件事。”

樂綺眠道:“夠了夠了,回去再——”

傅厭辭說:“他很愛你。”

樂綺眠一楞,停下手中動作。她以為傅厭辭傷勢過重,開始說胡話,可他將臉靠在她頸窩,一遍又一遍重覆——他很愛她。

樂綺眠道:“笨蛋。”

她捧起傅厭辭的臉,明明那麽生氣,還是擦掉他頰邊血跡,抱緊了他。這個擁抱似乎讓傅厭辭意識逐漸清晰,借著雪氅遮掩,輕吻她的頸項。但流的血實在太多,每吻一次,都留下一道血痕。

樂綺眠露出指間扳指:“你說過,可以用它實現心願。”

傅厭辭道:“嗯。”

樂綺眠說:“一切結束後,帶我回家。”

傅厭辭道:“你有許多家。”

樂綺眠說:“現在,只有一個。”

傅厭辭靠近她耳畔,又低又啞道:“好。”

樂綺眠說:“你還沒問是哪個家。”

傅厭辭配合道:“哪個家?”

和母後被關押在一間寢殿時,樂綺眠曾承諾,會保護母後。母後卻說,保護好自己就夠了。

第二日,曹病已出現在宮中,奉新君之命帶走母後。樂綺眠追問她要被帶到何處,她說,新君要談判,讓樂綺眠好好待在宮中,等她的消息。

樂綺眠沒有等到任何消息,因為翌日,她就被押上馬車,帶往妙應寺。

那些絕望的夜裏,所有溫熱的東西從體內流失,樂綺眠蜷縮成一團。可覆水難收,這麽做不僅沒用,反而讓擊穿心臟的疼痛愈演愈烈,徹底吞噬這具身軀。

把所有人包括自己拿來孤註一擲,她心裏總有很多憤怒。她認為冷酷就是答案,然而胸膛空蕩蕩,分明是通往盡頭的道路,可太痛苦,也太疲倦。

她想抓住的東西,從來只有這一點。

“奉京、王城、澤州,無論哪個家,”樂綺眠像只受傷的小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聲音囈語,“我都要討回來,一個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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