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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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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

樂斯年雖然二指殘缺,但生於沙場,猶能拉開百石長弓,近距離刺中一人,更不在話下。

他此行只為帶走樂綺眠,這一劍乃臨時起意,禦衛未及阻攔,傅厭辭卻不閃不避,任由劍尖刺入胸膛。

樂綺眠說:“拉開他!”

樂綺眠擊落他掌中長劍,與禦衛合力,將他帶往一旁。

樂斯年怒道:“你怎麽回事,他將你關在王府,我趕來救你,你不幫我,卻去幫他?”

樂綺眠困在王府的這些天,對戰場局勢一無所知。傅厭辭擊退解玄後,雖與樂家軍聯手大敗譚文典,可戰後樂斯年問起樂綺眠的下落,他未留只言片語,領兵揚長而去。

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樂斯年自是心急如焚,幾番打聽,終於從教徒口中問出樂綺眠的下落。

他日夜兼程趕至這裏,迎面就撞見傅厭辭這幅模樣,只刺他一劍,已算極力克制。

傅厭辭挑著眉:“她在王府很好,不勞你關心。”

他明明被刺了,卻囂張如故,還擋在他與樂綺眠之間,不讓他靠近樂綺眠。

“你自己說,”樂斯年不與他廢話,只問樂綺眠,“你要留在王府,還是回岑州?”

樂綺眠道:“你先坐下聽我說,如果聽完,你還想動手,我絕不阻攔。”

她從傅厭辭身後探頭,想讓樂斯年坐到屋中,視野卻被傅厭辭擋住,聽到他對樂斯年說:“到屋外來。”

樂斯年道:“你還想打什麽主意?別以為我在岑州便閉目塞聽,你大鬧聞家葬禮、兵權被奪一事我早已知曉。奉勸你一句,你要胡作非為是你的事,但將公主牽扯進來,縱使來日你坐上龍椅,我也照揍不誤!”

樂綺眠聽他連龍椅都說了出來,唯恐傅厭辭火上澆油,出聲叫住他:“我隨你去。”

她拉過傅厭辭,走到院中涼亭,拾起一把長劍拋給他。

“來,”樂綺眠翩然坐下,朝兩人綻開個再燦爛不過的笑,“既然一個不怕死,一個想找死,成全你們,一盞茶內分不出勝負——”

她語聲輕柔:“不必你們安排車馬,我自己回岑州。”

樂斯年還沒開口,傅厭辭轉頭盯視她,並未言語,眼底卻似有暗流翻湧,又被他壓抑在沈寂之下。

樂綺眠道:“還看我?沒有你默許,禦衛敢將他放進王府?”

她還算了解傅厭辭,以他的身手,分明能避開那一劍,故意被刺,還能有什麽原因?

樂斯年一聽,嗤道:“就王府這點守衛,還用他默許?我——”

傅厭辭說:“她留在澤州,與我成婚,不必依附日月教,我出兵支援岑州。江家的仇,我為她報,解玄的毒,我替她解。請你到府中,因你是她名義上的兄長,她與魏家的婚約只能由你來退。”

樂斯年:“......”

樂綺眠:“......”

樂斯年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傅厭辭放下那柄劍,平靜覆述:“你與她兵力不足,與我成婚,可以得到她需要的一切。”

樂斯年抽出剛入鞘的劍,又刺向他!

樂綺眠按住劍柄:“這是王府,你傷了他,你我都走不掉。”

樂斯年道:“你聽聽他說的什麽,‘我與你兵力不足’?這是求親?這是威脅!”

傅厭辭不是第一回讓她退婚,比起上次,樂綺眠坦然許多:“他如果想威脅你,不會與你談判,在你進門時,就將你趕走了。”

樂斯年:“......”

樂綺眠道:“他服下了新的羲和,我受傷,他也會死。這樣,你可放心?”

樂斯年說:“你怎知他不是利用你的善心?既然這麽有誠意,為何不先替你解毒?”

傅厭辭道:“因為你要帶走她,而解毒需要留在王府。”

樂斯年:“......”

樂斯年道:“好,就算你要退婚,沒有解玄點頭,這樁婚也退不了。”

婚約是兩姓之事,只有一方毀約,官府文書仍具效力。但以解玄對傅厭辭的敵意,怎麽可能放走樂綺眠?樂斯年就是不想樂綺眠留在北蒼,因而故意刁難。

傅厭辭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你要她履行與死人的婚約,我沒有異議。”

這混賬!

樂斯年氣結,額上青筋隱現。樂綺眠見狀,將他引到一旁:“你自岑州風塵仆仆而來,想必未曾安歇,不如先沐身更衣,喝杯熱茶,此事,我來和他說。”

樂斯年道:“朝廷局勢,你心知肚明,婚事若成,聖上便可將你所有謀劃打為受肅王指使!屆時莫說朝堂,樂家軍亦將疑你忠心。你苦心經營的一切,皆付之東流,明白嗎?”

樂綺眠輕輕一笑:“道聖欲詆毀一人,何患無辭?既已為敵,便要做不擇手段的打算。若因惜名畏首畏尾,才正中道聖下懷。”

樂斯年說:“那非一人詆毀,乃千夫所指,肅王當真為你著想,就該顧全你的聲名!”

樂綺眠悠然嘆息:“好兄長,我連勾結匪首的罪名都不怕,豈會怕他毀掉我的聲名?”

樂斯年一時語塞,收劍回鞘,憤然離去。臨到門前,不忘留一句:“我看他就是成了精的狐貍,把你魂都勾走了,才讓你不顧聲名,還替他辯解!”

這就差指著樂綺眠罵,她為男色所惑,不思進取了。

一旁的傅厭辭剛端起茶杯,聞言,動作稍頓,與樂綺眠四目相對。

樂綺眠道:“別聽他瞎說,他一生氣就口無遮攔,平......你笑什麽?”

傅厭辭說:“先坐。”

他用杯蓋掩住半張臉,可樂綺眠仍能從他眼角讀出極淡的弧度。他不笑還好,一笑之下,那雙琥珀眼真有幾分惑人的味道。

樂綺眠在他對面坐下,點了點他:“你早晨答應過什麽?對他說話客氣點,他不是你的仇敵。”

傅厭辭說:“我沒答應過。”

樂綺眠抱起手臂,眼睫半撩:“那我也沒答應留在王府,等他收拾好,我隨他回岑州。”

傅厭辭才冷硬地說:“我知道了。”

樂綺眠無奈,用帕子按住他的傷,雙眸輕擡:“他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性情如此,這三年他幫了我很多,你和他較勁,就是和我較勁,被劍刺不痛嗎?我會痛。”

傅厭辭道:“但這是你和我的家。”

他對樂斯年已無恨意,只是他的出現會讓他想起錯失的三年,也提醒他,分離才是兩人的常態,此刻重聚反倒如鏡花水月,脆弱得一觸即碎。

樂綺眠說:“這才是你和我的家。”

她擡起右掌,煞有介事地露出那枚扳指,笑微微道:“你和他好好說話,等他走後,我有禮物給你,準備了幾月,絕對讓你滿意。”

傅厭辭說:“只有禮物?”

樂綺眠道:“嗯,那你要什麽?我現在囊中羞澀,太貴的不行哦。”

傅厭辭說:“不需要錢。”

樂綺眠道:“還有不用錢的禮物,那是什麽?”

傅厭辭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這人壞勁上來了就收不住,楞是不肯吐露半字。樂綺眠猶如百爪撓心,只得將樂斯年叫回亭中,不想尚未開口,人已經到了屋外。

“商量好怎麽對付我了?”樂斯年壓根坐不住,一聽到動靜就自己出來了,“來,說說看,打算怎麽說服我。”

樂綺眠道:“我和你回岑州。”

樂斯年和傅厭辭都看了過來,一個驚訝,一個冷臉。

樂綺眠說:“但要等我和他先解毒。”

樂斯年道:“......你下回說話別大喘氣。還有,譚文典只是暫時退走,很快會卷土重來,望舒能這麽快解開?”

傅厭辭說:“一月時間,夠了。”

樂斯年道:“解開望舒,要的不止一點血,出了意外,諸天禦衛可沒有第二個都指揮使。”

傅厭辭說:“你可以留在王府,直到她解開望舒。”

樂斯年沒忘記他剛才的囂張跋扈,忽然這麽好說話,讓他分外狐疑。

果然,傅厭辭目光掠過樂斯年,落向樂綺眠,平靜無波地接了句:“她恢覆身份後,可信任的長輩唯你一人,婚宴上,還要你出面,方為禮成。”

他就知道傅厭辭還在打她的主意。

樂斯年道:“住在王府便不必,我只有一個要求,一月後,她的毒沒解,你立刻放人,今後別再騷擾。至於是否退婚,你能讓她點頭,我就能讓解玄點頭。”

這下,兩人皆看向樂綺眠。

樂綺眠喝著傅厭辭那杯茶,險些嗆到,咽下茶水,才彎眸說:“還有一月,不著急。”

樂斯年搶在傅厭辭發話前,先道:“那便如此,一月後,我再來王府。”

他心下澄明,王府是傅厭辭的地盤,和他鬧僵對樂綺眠無益,也看得出,有她周旋,傅厭辭態度確有緩和。思來想去,還是將她叫到池邊,交代了岑州時局。

“退婚之事,你自己定奪,但有一事須提醒你,你還記得流民服過叫甘露的毒?你走後,解玄或許受了刺激,封鎖城門嚴禁樂家軍入內,又要你回岑州一見,否則便放任流民毒發。現在向魏家退婚,他怕會更瘋。”

如今提及解玄,樂綺眠只能想起他撕去偽裝後的癲狂。傅厭辭不欠他什麽,就算她和傅厭辭離開,他也不該遷怒至此。她自忖兵力有限,他也沒有非與她聯手的理由。

樂綺眠說:“正巧,我也想見他一面,拿回岑州的錢糧與軍械。”

樂斯年一點就透,脫口而出:“你要搶日月教的錢糧?這恐怕有難度。”

樂綺眠莞爾:“供養軍隊開支浩大,道聖發兵攻打岑州,斷了樂家軍的糧餉,沒有朝廷供應,你我很快會捉襟見肘。解玄既已如此,無需再留餘地。與日月教往來這半年不算浪費,至少摸清了他存儲糧餉與軍械之處,至於如何弄到手,就看我們樂大將軍打算出多少兵馬。”

樂斯年薄哂一聲:“你現在門都出不了,還想搶解玄的錢糧?先等肅王放人,再來奉承我吧。”

樂綺眠再要說,樂斯年看了眼日頭,回道:“我要在天黑前出城,否則宵禁一到,還需留宿王府。我給你留幾個人,你看著用,有解決不了的麻煩,再給我書信。”

樂斯年來去匆匆,連杯茶也沒喝。樂綺眠看到他往外走的背影,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後悔。

“我隨他來澤州時時間匆忙,來不及留口信,不是有意,”樂綺眠說,“路上小心,一月後見。”

樂斯年嘲道:“你能看好自己我就放心了,回吧,我看你那位都望眼欲穿了。”

樂綺眠將樂斯年送到門外,見他出了城,才返回府中。

這一來一回,一炷香過去,傅厭辭人已不在亭中。樂綺眠正奇怪他去了何處,推開寢屋的門,卻從後方被抱起。

傅厭辭說:“你去好久。”

他聲音有些低,沈沈的,滑入樂綺眠耳溝。樂綺眠踩在他靴子上,轉了個身,和他面對面:“那我回來了,你高興嗎?”

傅厭辭道:“每一次都回來?”

樂綺眠嘻嘻笑道:“看我心情。”

傅厭辭將她帶到書案前,坐了下來。兩人從昨夜起就沒幾刻是分開的,此時除了上身,腿與腿相抵,不分彼此,他似乎仍覺不夠,又道:“ 只有一月。”

樂綺眠說:“嗯?”

傅厭辭道:“昨夜前,你我有三月未見。”

樂綺眠恍然大悟,忍不住輕勾他的下巴,耍起壞心眼:“那一月後,你隨我去岑州,這樣可行?”

傅厭辭道:“我還在禁足。”

樂綺眠說:“前幾日是誰將我從岑州帶回的王府?難道北蒼的禁足還分時日?”

她明知傅厭辭為何不能走,可想欺負他的念頭占據了腦海,如果他因為這句話生氣,再露出那種侵略性的眼神,那就更好了。

傅厭辭摩挲她生有紅蓮的手臂,卻道:“我不想你因為解玄,第二次受傷。”

樂綺眠勾著他的手微頓,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下,看到他清淺的雙眸神光定定,毫無玩笑之色。

下一刻,傅厭辭解下那枚骨笛,放到她掌中:“這是禦衛的兵符,憑它可調用軍械糧草與府庫金銀,現存糧餉可支撐樂家軍兩月之需,也能幫你招募新兵。成婚後,我與你同赴岑州,如果你想推翻梁君,恢覆身份,動用王府兵力,才是最快的選擇。”

樂綺眠調笑的心思霎時散盡,認真打量起他,話音含糊:“你想得好遠。”

二人相聚不到兩日,他就想到了成婚,坦白地說,她有些震驚。她尚未考慮過此事,更遑論他直接將兵符當信物,交到她手中。

她正思考如何應答,敲門聲響起:“殿下,有梁人的書信。”

樂綺眠聽出這是絲蘿,便說:“將信放在門外,我一會來取。”

大約發覺她在屋內,絲蘿沈默片刻,將信塞入門縫:“正好,信是從應州江家寄來的。”

聽到“江家”二字,樂綺眠和傅厭辭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樂綺眠先道:“你先去休息,我看看這封信。”

傅厭辭起身,將信取了過來,交給樂綺眠。樂綺眠三兩下拆開信,快速掃了遍,直接將信放回案上。

傅厭辭說:“寫了什麽?”

樂綺眠道:“你當時就該揍死江洵。”

她把信遞給傅厭辭,傅厭辭掃了掃,臉色也漸漸發冷。

這封信是江家耆老寄來,開篇便點明,族中眾人聽江洵說,鏡鸞公主仍存於世,就是現在的武安侯之女樂綺眠。更換身份的目的是向海瑯王父子討回血債,為此不惜勾結肅王,鑄下大錯。

江洵交代了她的許多細節,使江家確信她就是公主。這才寄信到王府,勸說她懸崖勒馬,因為江家世代忠良,絕不能在她這裏出錯。即便不為自己,也該為明光將軍與淳懿皇後留一份清名。將軍與皇後泉下有知,才能安心。

“我舅舅至死都未南下反抗,因為應州毗鄰北蒼,江家擔不起城防空虛的風險,”樂綺眠表情冷冷,“江洵最清楚這是為何,仍然這麽恨樂家,解玄必定在他少時也有心引導。”

解玄拋下禪師這層身份後,銷聲匿跡數年,現在想來,除了經營日月教,也在朝中培植力量,魏衍、徐泰和江洵就是最好的證明。

“看我,”傅厭辭撫過她後頸,將她輕輕轉回,與他額心相抵,“別被憤怒牽著鼻子走,這就達到了他的目的。”

她心中有許多憤怒,他們奪走她的姓名,弄瞎她的眼睛,斷了她的四肢,毀掉她的面容,都是不為讓她開口。可她偏要毀掉這一切,偏要砸爛這枷鎖。

憑何天下之大,沒有她的容身之所?憑何惡鬼橫行,唯獨明珠蒙塵暗投泥沼?

她不甘。

“再讓我聽一次,”樂綺眠呢喃,“你的心跳。”

怒火將她雙眼灼燒得分外明亮,但如同青鹿崖那夜,傅厭辭讓她貼靠在心口,帶動她放慢呼吸。漸漸地,在泥沼中下墜的她被托住了,小心放在地面。

傅厭辭道:“還氣嗎?”

樂綺眠說:“氣……了。”

傅厭辭將她的臉按在胸口,不許她說那個字。樂綺眠就勢咬他,小牛一樣,在他懷裏又頂又撞。

終於,樂綺眠累了,偃旗息鼓:“好啦,我不說那個字,說你愛聽的,好不好?”

傅厭辭說:“嗯?”

樂綺眠道:“給我解毒,傅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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