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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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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

狂風卷過荒蕪的平崗,城樓下屍橫遍地,猶聞腥臭。

譚文典喊話完畢,有官員躬身取走聖旨。樂綺眠對此人的長相不陌生,他就是聽命於解玄、屢次置她於險地的樞密院主事,嚴洵。

“天書言之鑿鑿,聖師承天命而降,公開他的身世若算煽惑民心,”樂綺眠說,“會不會這民心,本就不在聖上與譚相這邊?”

譚文典冷斥:“那不過是你與匪首偽造的天書!匪首教唆百姓燒殺搶掠,使西北不得安寧,你勾結魏賊欺瞞聖上以混淆視聽,皆罪無可赦!”

“當年你助父兄謀害郡王,聖上念你年幼無知,免你死罪,你卻不思悔改,這便是樂家人為將的操行?!”

樂綺眠說:“你說天書是偽造,那聖上手中與偽作別無二致的天書,也是偽造?若不是,為何細節一致?若是,堂堂天子靠偽造祥瑞籠絡人心,譚相捫心自問,民心所向,當真是聖上?”

譚文典當然知道偽造祥瑞的做法欠妥,那又如何?他是踩著曹病已廝殺出來的勝者,要做的是取悅道聖。

甚至皇帝是誰,是否如流言所說有鬼鷲血統,都不重要。誰能予他榮華富貴、無上權柄,他便效命於誰!

譚文典道:“放匪兵攻城!”

官兵的劍頂在流民身後,得到命令,流民不得不邁開步伐,赤手空拳沖向城樓!

“彎弓搭箭,”雙方對峙時,城下傳來馬蹄聲,解玄快步上階,揚手示意教眾,“動手。”

樂綺眠道:“我看誰敢動手!”

樂綺眠見誰都笑語相迎,從無疾言厲色之時,忽然面現冷色,竟將一幹教眾震住,忘了解玄才是真正的主子。

“公主,”解玄雙目炯炯,寒芒四溢,“解某知道你不願做這個惡人,但依譚文典的脾性,你一旦出城,必死無疑。流民已淪為官兵的倀鬼,不殺,被殺的便是百姓。”

樂綺眠半步不退,眸光如刀:“你靠反抗道聖凝聚民心,如果對待流民比道聖更殘暴,這些人不會繼續追隨你。”

這是實話,可流民已攻至城下,再不還擊,大事危矣。

樂綺眠迎著大風,解下肩頭披風,對譚文典說:“今日我不為樂家,不為流民,而為七年前的明光將軍,問一問譚相,北上百裏,需要用去一月?”

見到譚文典前,她就想過這一日。

沒有道聖與譚文典作梗,江吾朗不會被逼上絕路,母後不會在絕望中走向覆滅。聞師僖從肉身摧毀了江家,而兩人,讓大梁軍魂徹底跌入泥沼。

譚文典大笑:“你算什麽人,有資格質問本相?你被送入北營,難道不靠與肅王茍合才活下來?看看吧,樂家諸位將士,所謂的將門虎女,其實通敵叛國、鮮廉寡恥,根本不值得效忠!”

樂斯年就在城下,聽到這話,火冒三丈:“譚老賊,針對小姑娘算什麽本事,你替殘殺百姓的暴君吮癰舐痔,才鮮廉寡恥!”

譚文典當即命官兵拉開弩|機,朝向流民。

樂綺眠喝令門前士兵:“打開城門!”

眾人領命去辦,但城門剛推開一線,解玄厲聲警告:“公主,不要再前進了。”

樂綺眠說:“師父給我餵下望舒時,不正想要我的命?我此番一去不回,日月教不再受樂家軍約束,你該高興才是。”

她嘴角輕勾,眼波流轉間,頑劣之態畢現,無視擋在身前的教眾,朝門外走去。

只是,剛邁過門扇,一臂被牢牢攥緊,解玄維持著得體的笑,刺向她的目光卻暗藏怒火,竭力克制:“公主的命在解某手中,公主想死,也該由解某來殺。”

樂綺眠道:“絲蘿,拉開他。”

絲蘿跟隨她左右,得令提劍斬向解玄。本為警告,他竟分毫不讓,徑直受了這一劍。

這人腦子有病!

絲蘿直接上腳,樂斯年見狀,命士兵按住解玄,將兩人分開。可他攥向樂綺眠的手極為用力,留下道道暗紅的指印,如果士兵的動作慢些,她的小臂可能被抓破。

樂斯年和絲蘿一刻不敢耽誤,將樂綺眠送往陣前。

“譚相無非要拘我兄妹二人入京,給聖上交代,我可以束手就擒,前提是,”樂綺眠說,“官兵先將所有百姓放歸城中。”

譚文典不想樂家兄妹真有出城的膽量,終於認真打量二人:“本相擁兵十萬,你憑什麽認為,你有資格與本相談條件?”

樂綺眠道:“我有沒有資格與譚相談條件,取決於嚴主事願不願幫這個忙。”

嚴洵忽然被點到,並不詫異,笑了笑:“樂小姐果然還記恨嚴某。不過,既然小姐開口,嚴某沒有拒絕之理。譚相,岑州乃朝廷囊中之物,處置二人不急於一時,不如滿足她的心願,也給城中其他叛兵打個樣。”

譚文典說:“既然嚴主事開口,本相可以給她一次機會。”

在譚文典看來,樂家兄妹孤掌難鳴,要鏟除二人,如碾死螞蟻般簡單。故而說完,官兵松開流民,果真將人放歸城中。

嚴洵道:“馬車在此,那便請樂小姐與樂將軍解除武器,隨我軍走一趟。”

樂綺眠看了樂斯年一眼,他沒有立刻解甲,兩人正要上車,譚文典說:“你要帶著弩|機,上車嗎?”

樂斯年道:“什麽弩——”

樂綺眠也聽到了這句話,隨之看向譚文典,在發覺他嘴角帶著淺笑時,某個念頭稍縱即逝,表情微變:“抱頭蹲下!”

可惜晚了,無數冷箭從軍陣射出,正中距城門不到一步之遙的流民。眾人如被烈風吹倒的麥稈,一動不動。

“本相的確不打算處死流民,但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這些人死在箭下,”譚文典心滿意足地說,“也不奇怪。”

官兵一把扯落樂綺眠的袖弩,將她按倒在地,舉刀對準脖頸。樂斯年與絲蘿上前阻攔,被士兵扯開。

“譚文典,”樂斯年大怒,“你簡直無恥!”

樂綺眠發髻散落,有幾縷垂在鬢邊,她直直望向嚴洵,直到所有人都註意到她在看他。

嚴洵道:“譚相,聖上有話讓屬下詢問樂家女,還請譚相給屬下一炷香。”

譚文典哪裏看不出二人有異樣,但她武器已卸,好比釜中游魚,嚴洵是陸冕派來,他得給政事堂一個面子,便說:“只有一炷香。”

嚴洵再三感謝,將樂綺眠帶入馬車。

一上車,嚴洵道:“公主好手段,不單奉京被圍時逃過一死,碰上譚相,竟也能周旋一二。你是如何發現,嚴某是為你而來?”

樂綺眠的背被按痛了,伸手揉了下,很直接:“你的江家劍法,不是盜學而來?”

且不說嚴洵是解玄屬下,登基典禮時,他不可能沒發現,樂綺眠也在用江家劍法。

若說這僅僅是推測,那麽江家劍法不外傳,熟知劍法的人大多在戰中死去,只要她沒在夢游時洩露過劍法,嚴洵必定與江家有緊密聯系,甚至就是江家後裔。

嚴洵道:“公主很聰明,但我來岑州,不僅為江家,也受小太子與陸相所托。”

樂綺眠說:“你是江家人。”

嚴洵道:“公主今日才發現此事,未免有些晚。”

晚嗎?應州一戰後,江吾朗一脈就此斷絕,樂綺眠與旁系不算親近,在她看來,她在世上已經沒有母族。就算嚴洵是江家人,就他過去對待她的方式,她也不需要這樣的親眷。

“公主對嚴某的身份,似乎不好奇?”嚴洵饒有趣味地說,“畢竟嚴某告知陸相時,他可著實吃了一驚。”

樂綺眠道:“我只好奇一件事,那便是你來岑州的目的。”

到目前為止,他沒有阻攔戰事的跡象。畢竟憑他的本事,要阻止譚文典殺害流民,並非毫無辦法。

嚴洵嘆息一聲,撩開車簾:“嚴某的目的很簡單,請公主看窗外,那是武安侯之子,對嗎?公主用江家劍法,替我殺了他,我會找機會放公主離開,讓譚相撤兵。”

樂綺眠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殺了樂斯年?”

“是,殺了他。若非嫉恨明光將軍,武安侯豈會在他落難時袖手旁觀?當年沒有將軍,豈有武安侯?他信誓旦旦做將軍裨將一世,卻背叛將軍最狠。將軍死前,想過武安侯也許會調兵支援,可他沒來,一次也沒來。其他人嚴某可以放過,唯獨樂家,罪不可赦。”

所謂期待越深,失落感越強。往日江樂兩家有多要好,樂承鄴背叛江吾朗時,江吾朗就有多痛心。

可他以為多年情義,至少能在生死關頭換來他的幫助,但人心不堪,直到他死去那日,樂承鄴也沒來過。

所以得知樂承鄴被裨將徐泰背叛,嚴洵極為痛快。讓殘暴者死於更殘暴者之手,他從未發現命運如此公平。

“殺了他,”嚴洵將被收繳的袖弩塞到她手中,無情道,“如果公主還有為寧安帝、為皇後報仇的念頭。”

樂綺眠忽然懂了,為何嚴洵——或者該叫江洵,明明與她血脈相連,卻對她毫不留情。只恐在他眼中,她早已成了叛徒。

“道聖的罪,比武安侯更深重,他才是你該殺的人,”樂綺眠收起袖弩,“我不會殺樂斯年,現在不會,日後也不——”

“表妹茍活於樂家多年,難道將自己當成了樂家人?”江洵抽出佩劍,“那江某只能親自動手,以報父仇。”

他毫不猶豫刺向樂綺眠,車廂空間狹小,樂綺眠旋身躍向車窗,卻在碰到那刻,被人從外關上!

江洵一開始就沒想放過她!

“表妹還不知道,即便擊敗道聖,解玄也不會恢覆你的公主之身。迎娶子侄的不倫之輩無法坐穩龍椅,他要將你豢養在後院,就如豢養那條白鯉。你不是能包羞忍辱之人,不如由我提前予你解脫。”

樂綺眠擡高袖弩,射出一箭,但長劍已至面前,她只得擡手作擋。

左臂一時間鮮血橫流,弩身也被削斷。

江洵哂然:“我會帶著皇後遺志,替表妹殺——”

“砰!”

馬車頂部似乎墜下塊重物,車身猛烈搖晃。江洵的劍沒能刺中,車外有人驚叫:“那是何物——?!”

這混亂的景象十分眼熟,樂綺眠有所預感,看向車窗,果見通身漆黑的猛禽裹著腥風撲入,正是燭!

“肅王竟也來了,”江洵只詫異瞬息,提劍再刺,“但只是兀鷲,救不了你。”

然則剛刺出一劍,他渾身就僵住了。燭雙目血紅,發狂般撲向長劍,尖喙貫穿他的左臂,又咬住它翻滾一圈,折斷了它。

樂綺眠正想說“做得好”,但燭接下來的反應,讓她止了聲。

燭扭斷江洵左臂後,不斷撕下他身上血肉,他連慘叫都發不出,就昏死在地。

這比起退敵,更像殘酷的刑罰。好比奉京被圍時,江洵暗中扣下犒師費,導致她險些被施以鷹刑,如果她沒能逃脫,就是這番景象。

樂綺眠剛想制止燭,一道影子透過車簾爬入車廂,冰冷的氣息無聲蔓延,胸腔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呼吸驟然凝固。

“我在白馬河邊說過什麽,”與她僅有一簾之隔的人道,“你已經忘了?”

樂綺眠當然沒忘。正因為沒忘,她久違地背脊發冷,與恐懼無關,是看到車窗外,官兵死傷無數,血染黃土。

她受多少傷,他就殺幾人。

傅厭辭,說到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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