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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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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白馬河是西北十二州最大的河流,從軍營到知州府,必須跨越它東西向的支流。如果繞行,連日小雨,加之道路泥濘,不僅腳程翻倍,戰線也會急劇拉長。

方才沒說話的樂斯年道:“我昨日便將爾等派往營外,為何此時才稟報?”

斥候膽戰心驚:“屬下、屬下以為徐泰只想帶走匪首,未曾想會從渡船下手,是屬下疏忽,請小將軍責罰!”

船支已毀,再談責罰無濟於事,樂斯年擺手讓斥候退下,正欲調撥其他船支,樂綺眠說:“輜重營中有皮筏、浮環,實在不行,去河邊砍些竹子,做成竹筏,連綴成浮橋,將所有人送往對岸。”

樂斯年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來幾個人,修好損壞不深的船,先將解玄送走!”

皮筏是牛皮去頭後制成的渡水工具,只能供兩三人使用。白馬河河水湍急,這幾日水位也高,僅靠皮筏與浮環,無法讓數千士兵順利過河。

最重要的是,軍隊渡河過半時,徐泰一旦發動襲擊,水面環境不利於士兵作戰,樂家軍的兵力、武器又不敵徐泰,重重劣勢疊加,不啻於走入死局。

情況危急,兩人迅速行動。

解玄坐在車內,掀開車簾,說道:“公主不必擔心,我讓教眾也來幫忙,只要搭起浮橋,樂家軍定能抵達對岸。”

他好似對戰局極為樂觀,沒有絲毫驚慌。

樂綺眠說:“樂家軍抵達對岸,你就要被關入知州府,這是咒自己,還是篤定我過不了河?”

解玄道:“我既答應與公主同謀,不會食言而肥。徐泰為將多年,應敵經驗豐富,但有樣東西,他永遠比不過公主。”

樂綺眠說:“你說。”

解玄道:“徐泰惜命,但公主作戰極少顧惜自身,只要能贏,你興許什麽都願意做。”

這放在平日或許是缺點,畢竟性命只有一條,但戰場之上,生死瞬息萬變,一個猶豫,就可能全軍覆沒。不要命的打法,有時反而能帶來轉機。

抵達岸邊後,樂綺眠讓絲蘿去河岸另一頭搜尋竹林。

解玄被帶到搶修好的戰船前,說道:“我與徐泰說幾句話。”

樂斯年語氣不善:“事到臨頭,還想逃跑?不必擔心,等送你二人下了地獄,你與他有的是時間聊。”

解玄笑道:“但我與他所聊之事,或能救樂將軍一命。”

樂斯年不與他多費口舌,將人推上甲板,但剛準備起錨,一陣箭雨毫無預兆,從四面八方射來!

“敵襲——!”

前方士兵高聲嘶吼,甲板上的衛兵立刻豎起盾牌。暴雨般的箭聲過後,無數樂家軍倒在船下!

“暗箭傷人,藏頭露尾,這也算統領一州兵事的經略使?”樂綺眠眺望遠處,微微揚唇,“依我看,你與盜賊匪徒之流無異,至少匪徒敢現身人前,徐經略,敢麽?”

話音方落,一人道:“死到臨頭,還敢大放厥詞?”

林間湧現大批騎兵,像從水面浮現的黑色巨網,幾個吐息,包圍所有樂家軍!

樂綺眠說:“剿滅匪兵是聖上下的命令,徐經略阻攔樂家軍押送匪首入知州府,是想好了如何應付聖上?”

徐泰道:“徐某束手就擒,難道你與樂斯年就會放過徐某?你我本相安無事,是你定要將事做絕。給你一盞茶,交出教首,否則廢了這身軍銜,徐某今日也要踏平樂家!”

話落,他揮舞手中軍旗,弓箭手隨之挽開弓弦,箭雨再次落下,但這回,直指樂綺眠。

“叮——”

千鈞一發之際,一面木盾從身後出現。適才被帶走的解玄,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用身體與盾牌築起一道墻,將她擋在後方!

“前往知州府的決定,是解某與樂小姐相商所得,非樂小姐一人能左右,”解玄移開盾牌,揮劍斬落表面箭矢,動作一氣呵成,“煩請徐經略退兵。”

徐泰看清來人,如五雷轟頂:“教首,你不是被脅迫才前往知州府?”

解玄烏鬢浸墨,襕袍端整,回道:“為匪為盜,終歸不是正途,徐經略身在軍中,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他放下盾牌的同時,身前教眾舉劍回護樂家軍。盡管人數不多,但雙方合力下,前軍壓力驟增。

“所以教首便出賣徐某?”徐泰恍然大悟,驚怒交加,“你進入魏家至今,徐某事事幫襯,你便這般回報徐某?!”

樂家軍與教眾殺退一批騎兵,拉近與弓箭手的距離。不知不覺間,雙方已突破重圍,直逼徐泰所在軍陣!

徐泰低低笑起來,這回卻轉視樂綺眠:“是徐某唐突,原來你與他早互通有無!可笑你不知他在鏡鸞之變裏做過什麽,為何他一介匪盜,能得先帝賞識?否則徐某不信,你還敢與他握手言——”

飛矢穿雲而來,釘入馬背。解玄的反應分外冷靜,有條不紊射出第二支箭:“徐經略,慎言。”

徐泰避開流矢,穩住戰馬:“好一個慎言!你親手犯下的孽,以為遮掩便能抹去?公主,你聽好,傳言當年攻打奉京是先帝的決定對不對?事實並非如此,真正讓先帝下決心起兵的,是他解玄!”

徐泰有把柄在魏家手中,身家性命皆系於解玄,這種不平衡遲早會帶來隱患。解玄拋棄徐泰在樂綺眠預料中,但徐泰的話,她卻聞所未聞。

解玄再次挽弓,這回,被一只皓白的手攔下。

樂綺眠沒有多看解玄,極度平靜:“讓他說下去。”

解玄眸光微閃,欲言又止:“他的話,公主不必當......”

可惜慢了一步,徐泰已道:“封地連年遭北蒼侵擾,先帝早對寧安帝不滿,只苦於沒有借口起事。是解玄找上他,讓教眾扮為流民,挑釁聞氏騎兵,引對方入境。求和派佞幸果然逼他交出流民,甚至上書請寧安帝削奪他的王位。如此一來,他以清君側的名義發兵,就是對抗世人眼中軟弱無能的寧安帝!

“因為這以退為進之計奏效,先帝才重用他,撥下錢糧助他發展日月教。否則一個逃亡之人,如何能匯聚數萬教眾?皆因他與先帝互惠互利,日月教才有今日!”

樂斯年曾說,鏡鸞之變爆發的導火索,是聞氏騎兵越境捉拿流民,海瑯王出兵營救,卻遭佞幸攻訐。

因為與海瑯王僅有數面之緣,不熟悉此人心性,故而樂綺眠未曾深想,只覺他昔年願為流民出頭,後來卻弒兄殺侄,是權欲使人變得面目可憎,而非他從發兵之初起,就用心險惡。

樂綺眠的神情起了層漣漪,極緩慢地問:“他做這些,為了什麽?”

海瑯王搶走了解玄的一切,他怎麽會冒著身份洩露的風險替他出欺君罔上之計?包括傳聞中逼死江別鶴,後來計殺曹病已等人的目的,他也並未給出清晰解釋。

徐泰當年跟隨樂承鄴參與兵變,是麾下一名小將,是以對往事了如指掌。那麽換言之,他可能知道江別鶴因何而死,這件事又是否與解玄有關!

徐泰說:“公主手裏拿的是玉鉤,對不對?”

樂綺眠攥緊劍柄,心緒翻湧:“你想說,與我母後有關?”

“不錯,”徐泰冷笑一聲,似有嫌惡,“你知道他為何能拿到玉鉤?因他知曉先帝欲收回江家兵權,故而勸說先帝,讓皇後寫下勸降信,逼降明光將軍。可幾月過去,皇後寧死不降,於是他自作主張,做了一件事。”

樂綺眠曾懷疑江別鶴死於解玄之手,可證據缺失,提起此事,他的反應也過於平靜。但聽到寧死不降,她有種極為強烈的不祥感——

“那時,應州之戰爆發,皇後被軟禁於綺鸞殿,對戰況一無所知。直到那日,解玄將江吾朗戰死、江家滅族的消息帶給她,第二日,宮人便在殿內發現她的屍首,以及一封降書。她在降書裏,請解玄護你在妙應寺不受欺辱,又請他將玉鉤轉交你,並將她安葬在祖地。

“隨後,給出了江家所有兵權。”

這意味著,江別鶴不僅殉了江家,更是為樂綺眠而死。因為若不交出兵權,流著江家血的樂綺眠,亦可能遭受滅頂之災。只有皇後死了,無權無勢的公主,才能逃脫一死。

所有過往轟然被補全,樂綺眠卻猛地想起,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她記得,母後教她習琴之初,她耐不住性子,又嫌護指影響對琴弦的感知,不戴護指便彈撥琴弦,以至指肚常常被磨紅。這時,母後就會怪她馬虎大意,說女子該有雙潔凈無暇的手,若被琴弦磨破,如何是好?又替她纏上護指,不許她隨意摘下。她總不以為然,心想琴弦並不鋒利,甚至磨不破她的指肚,她是過度擔心。

那麽寫下降書那晚,母後又廢了多大力氣,才用一根圓鈍的琴弦,割破了喉頸?

河岸開闊遼遠,春日裏起了風,樂綺眠卻遍體發冷,喉頭像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哽住,咽不下,吐不出,只能被劃得鮮血淋漓、疼痛難忍。

為何?

為何要奪走她?

為何要讓她知道,她活在一座由屍首堆就的煉獄?

徐泰大笑起來:“想必公主也該看清,解玄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輩,他今日能害我與皇後,明日便能害你,為他賣命,不值!”

解玄聽到降書那刻,笑容徹底消失:“公主,他的話是一面之詞,不必在意,待殺了他,我向公主解釋。”

他彎弓搭箭,射向徐泰。然而箭匣掃蕩一空,對方毫發無傷,他反而被士兵團圍。因為二人對話時,樂家軍與教眾體力漸失,對方兵力優勢開始顯現,再次攻向河岸!

舷梯前的樂斯年道:“樂綺眠,別管他說了什麽,既然做了去知州府的決定,不要猶豫!先上船!”

樂綺眠恍若未聞,只問:“除了這些,他還做了什麽?”

徐泰說:“你竟還不死心?那徐某索性傾囊相告,叫你看清他的真容!你不是在查那本賬簿?其實曹病已與武安侯原對先帝的血統一無所知,是他擅自逼殺皇後令其不悅,他又知道太多舊事,怕先帝報覆,才將賬簿交給武安侯,又向曹病已透露先帝的血統,瓦解二人信任!

“你可知征南軍南下時,曹病已為何急於投向聞仲達?因為他唆使徐某,將他多番刺殺你的消息告知道聖,讓道聖察覺他在調查先帝,起了殺心。

“曹病已自知下場將如武安侯,想求聞家庇護,這才以你為質,向聞仲達獻媚,又讓薛賢將你誘殺在北營!”

從前樂綺眠曾困惑,道聖為何一度冷落曹病已,重用魏衍,曹病已貴為樞密使,為何冒險投向聞仲達。所有矛盾之處,今日都得到解答。

因為鏡鸞之變開始,解玄就在操縱她的命運。他織下大網,讓她深陷其中,所有人都是布局中的棋子,道聖也不例外。

徐泰道:“這回,你總該相信,他不會真心與誰合謀,你助他招安,只會淪為他的墊腳石?”

敵軍不斷逼近,樂綺眠如待宰的羊羔般暴露在大軍眼中,問:“交出他,你便會退兵?”

解玄猛地回頭,因為被騎兵包圍,他與樂綺眠有段距離,但也能清晰聽到,她一字字說:“你帶走他,然後退兵。你與他的事,我可以當不知,但有一條,望你做到。”

徐泰目的達成,卻之不恭:“只要力所能及,可以。”

樂綺眠說:“殺了他。”

說出這個要求,徐泰尚未應答,樂斯年就道:“不要信他,我們知道他的底細,就算交出解玄,他也不會放過你我!”

徐泰擺手,示意士兵按倒解玄,接過衛士遞來的弩|機,親自上前:“就在這裏殺了他,如何?”

樂綺眠漠然地旁觀一切,只道:“直接動手,不必問我。”

“謹遵公主之命,”徐泰笑笑,張開弓弦,又扣住懸刀,“解玄毀了公主半生,又背叛徐某,這等忘恩負義之輩,就是死一萬次,也不足惜!”

說完,他松開懸刀,屬於老將的臂力讓弓箭如流星般急射而出,這一箭命中,解玄就是不死,也只剩半條命。解玄卻凝望樂綺眠,漆眸裏藏著無數情緒,好似這樣就能讓她動搖,從而放棄。

然而,樂斯年驀地睜大雙目,失聲道:“小心——”

“篤!”

樂綺眠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腳下不穩,但當她低頭,發現不是有人,而是她的身體,在輕輕晃動。

一支弩箭,沒入了她的心口。

“三界火宅,眾生皆苦,微臣徐泰,願為公主了結仇怨。”徐泰在擡高弩|機的動作中勾起嘴角,由衷地說。

“恭送公主出離苦海,早登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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