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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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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繭

數日前,曹病已從聞仲達口中得知,樂綺眠曾在營外與薛賢單獨會面。

隨後她利用曹黨的把柄籌措犒師費,拔除他的心腹,這件事雖讓他惱怒,但不至讓他失去理智。真正讓他忌憚的,是薛賢可能洩露的陰私。

樂綺眠被一條鎖鏈拴在角落,不鹹不淡答:“薛大人告訴了我許多,恐怕一夜也說不盡,不知樞相想聽哪一樣?”

曹病已握刀的手攥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薛賢果然洩了密。

事實上,他雖然開口威脅,但對於薛賢是否洩密,他沒有十足把握。

他派人調查時有意避開薛賢,但他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不知道洩露了多少的情況下,他當然不能主動提及,叫樂綺眠看出把柄。

“應州小朝廷孤立無援,太子又年少無知,大梁已經危在旦夕。只有新君,只有曹某,可以為你指一條明路,讓你有機會洗清罪名、謀得生路。”

曹病已的語氣放緩,變得循循善誘,但沒有放開手中刀。

他在恐懼。

盡管他盡力掩飾,樂綺眠還是聽了出來。她意識到事情有趣了起來,那本賬簿果然非同小可。

見樂綺眠不答,曹病已沒放棄:“以為魏家能做到這點?那曹某直言好了,白馬河之戰裏的鬼鷲人,就是魏衍給你樂家設下的陷阱。”

“你背負彌天大罪,魏安瀾為何遲遲不退親?因為你只是他用來對付曹某的刀!待你與曹某兩敗俱傷,且看他會不會棄你而去!”

可聽完這些,樂綺眠只略笑了笑:“這些都是小事。我生在樂家,只知忠的是李氏,敬的是聖上。改換門庭,非我所願。”

曹病已想過,樂綺眠為何冒死送道聖離京,得到的答案無一不是想暗中下手。

“可笑你竟如此迂腐......你可知殺武安侯的旨意,是先帝下達給聖上?而我為二帝鞠躬盡瘁,也因為身涉鏡鸞案,二人就要斬盡殺絕、不留餘地?尊李氏父子為君,今日的曹某就是明日的你!”

樂綺眠嗅到一點不尋常:“為何身涉鏡鸞案,聖上就要斬盡殺絕?”

曹病已卻沒答:“你不願投效北蒼,曹某不勉強。但薛賢的話,一五一十交代。”

囚牢陰暗潮濕,水珠滴落在樂綺眠臉頰。她似乎掙紮了片刻,最後不再頑抗。

“薛大人說起過一本賬簿,它對樞相意義非凡,當初追蹤我與家兄,也是為尋此物。不過不巧,賬簿如今不在我手中,而在樂家私庫。”

曹病已在聽到“賬簿”二字時,眼神就起了變化,但他按捺住心緒:“私庫在何處?”

樂綺眠溫順答:“岑州。”

調查多年的謎題有了結果,曹病已第一反應卻不是喜悅,而是油然而生的忌憚。

果然,武安侯不單知道這條線索,也精心保存了起來。

“將私庫的位置寫明給我,”曹病已緩緩收緊握刀的手,“我現在放你離開。”

樂綺眠說:“既然重要,總該提防隔墻有耳,靠近了說。”

曹病已一動不動:“休與我耍花——”

同一時刻,鎖鏈忽然騰空,套向曹病已的脖頸。曹病已早有準備,閃身躲避,卻還是被鎖鏈擊中。

果然是個孽障!

樂綺眠很隨意地扯住鎖鏈:“剛才的問題,樞相還沒答。”

曹病已知道她在問鏡鸞之變,諷笑道:“你知道賬簿,卻不知道我與武安侯為何被斬草除根,是故作不知,還是武安侯瞞下了你?”

樂斯年曾說賬簿記錄了先帝給功臣的賞賜,如果只是這樣,他沒有尋賬簿的必要。按他的意思,二帝殺他是因為賬簿?

曹病已看到她的反應,還有什麽不明白?

“武安侯倒是做了個好父親......也好,也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攻向樂綺眠,再欲拷問私庫的位置。但樂綺眠已經再度攻來,很快奪走他的刀,將他踢翻在地。

“來人!”

四周闃寂,站崗的官兵居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數名聞家軍。

曹病已猛回頭,只聽樂綺眠道:“寓所沒有守衛,樞相不覺得奇怪?”

她與蕭蟠的合作曹病已不知情,他發現寓所無人,又打聽到禦衛沒有隨同進城,就大膽將人帶走,可她竟清空了守衛,引君入甕!

“砰!”

曹病已起身便走,可鐵門轟然關閉。樂綺眠緩步走近,停在兩步之外。

“其實,薛大人還與我提起一件事。他說,樞相在尋那位鏡鸞公主,如果我沒記錯,公主早早仙逝,”樂綺眠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樞相尋的是誰呢?”

曹病已似乎知道在劫難逃,冷靜下來:“若問鏡鸞公主,那我便告訴你,她不單沒死,還必定找到你樂家頭上!”

這倒叫樂綺眠意外,她笑起來:“她來尋仇?”

“不止如此,她要將你我所有人拉入地獄。你以為聖上不知郡王案的真兇與樂家無關?他一清二楚,但必須將罪責推到樂家頭上。因為殺死先帝、殺死郡王的,是那早該葬身火海的死人——”

原來就在鏡鸞之變爆發的第二年,登基不到一年的先帝猝然離世。

道聖對外公布的死因是染疫,而他見了先帝最後一面,看到宮人為他擦拭身體的帕子,那鮮血中混著密密麻麻的金斑,如同金蝶振翅的鱗光。

那場景讓他過目不忘。

因為,郡王的屍首被運回奉京後,他率先派人查驗屍身,在郡王的血跡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金粉。

“只是同樣死於毒殺,”樂綺眠評價,“樞相的判斷可有些武斷。”

“只是這樣,曹某不會篤定兇手是公主,你以為我從何得知賬簿之事?正是她寄來的信中寫明,先帝只是第一個犧牲者,郡王、武安侯,那本賬簿上的功臣,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收到信是公主被關入妙應寺的第一年,曹病已大駭下趕往岑州,卻得到公主葬身火海的消息。

“公主在淳懿皇後的教養下日日習琴,左手有厚繭,關節也和尋常女子不同。可仵作說,從妙應寺發現的屍體既沒有琴繭,骨節也綿軟無力,絕非長年習琴之人。”

“她不僅活著,更會向你我覆仇。你以為樂承鄴為何而死?是她將郡王之死推到你樂家頭上!”

樂綺眠的臉沈在昏暗中,被這番話引走了註意。曹病已握緊袖中劍,他談及往事不為其他,而在等待機會——

“哢嚓!”

短劍剛出鞘一寸,一只手忽然卡住他的右腕,向上折去!

“可我瞧著,”樂綺眠按住那只手,曼聲說,“樞相更像當年向先帝提議,將公主終生關押在妙應寺,擔心她逃脫後報覆,故而將人命安在她頭上?”

妙應寺向來被用於關押皇室罪犯,為了教化不聽話的驕子貴女,僧侶會用許多見不得人的手段。

鏡鸞公主剛過豆蔻之年,但曹病已為了取悅海瑯王,讓僧侶將她關押在暗無天日的觀音殿。剛進殿時她會掙紮,僧人就用繩索捆住她,讓她粒米不進地待了七日。

“她是寧安帝之女,不殺已是仁慈,樂家軍殺進宮城時不見你阻攔,現在貓哭耗子假慈悲?!”

因為疼痛,曹病已面容扭曲,感覺那左指粗糙,忍不住低頭,卻在看到她的手掌時,渾身一震。

樂綺眠的指腹疤痕淩亂,覆蓋在一層難以察覺的薄繭之上,但練箭之人的繭通常在掌心,她的指肚為何有箭繭?

“‘彈欲斷弦,按如入木’,說的是按弦時左指要有力,否則雜音嘲哳,難以為聽,故而習琴之人的左手琴繭最厚,骨節也最堅硬,”樂綺眠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唇角微彎,“樞相的眼神,總算好用了一回。”

曹病已如遭雷擊:“絕不可能。”

“樞相一定覺得,公主能活下來不可思議,但若體會過獨股杵刮下血肉的感受,一定能明白,她為何‘死’過一回,也要回到人間,”樂綺眠擡起五指,聲音很溫柔,“將樞相拉下地獄。”

僧人不許她接近銳器,也剪禿了她的指甲,逃離妙應寺前夕,她浸過熱水,也塗過藥膏,都無法除去根深蒂固的硬繭。好在,她找到禪師遺落在觀音殿的獨股杵,刮掉一層血肉,終於去除所有琴繭。

眼前的少女烏發雪衣,柔美明凈,可指尖沾染血跡,眼眸又森黑不見底,與邪魔妖鬼無異。

曹病已後知後覺:“是武安侯救了你?是他救了你!他沒將賬簿的秘密告訴你,原是因這層身份!”

驚駭過後,曹病已想到什麽,恍然大悟:“不,他不是在救你!他是為了親自看押你!他隱瞞賬簿之事,是怕你報覆聖上!”

樂綺眠松開他的手,緩慢起身。

曹病已說:“你接近肅王,是想借他之手覆仇?我告訴你,做夢!只要言明此事,你必人頭落地!”

樂綺眠很害怕似的:“樞相說得是,故而為了我的性命,要勞煩樞相在臺獄待到肅王撤軍。至於賬簿之事,我不喜強人所難,既然樞相不說,我給足時間。”

曹病已道:“賬簿的秘密只有我知曉,你為何不追問!”

“樞相似乎沒弄清一件事,”樂綺眠似覺得這個問題有意思,背過手,俯身看向他,“賬簿就在我手中,想查到什麽,輕而易舉。”

從前只有曹病已囚禁他人的份,從沒人敢這樣待他,但失去最後的價值,樂綺眠怎麽可能放過他?

“來人!她是鏡鸞公主,是寧安帝餘孽!她會害死聖上、害死太子!”曹病已反應過來,目眥欲裂,“——抓住她!”

鐵牢深深,一切聲音都傳不到門外。樂綺眠走到門前,落鎖的前一刻,曹病已奮力追趕,但在碰到門扇的剎那——

“多謝樞相告知,賬簿另有秘密,但很遺憾,”樂綺眠向他露出微笑,輕手推上門扇,“這一次,樞相不是勝者。”

一如將公主關入妙應寺那日,鐵牢在曹病已出逃的前一刻,轟然關閉!

四周死寂,徹底陷入黑暗。

***

樂綺眠離開臺獄時,指腹似乎殘留著被獨股杵劃破的刺痛。

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想起被關在妙應寺的日夜。有時,她也會忘記,“樂綺眠”這個名字並不屬於自己。若非曹病已提起,她已經要忘了,她本該葬身於火海,而非不人不鬼、半生半死地茍活到如今。

如沒有歸途的孤魂,飄蕩在世間。

雨雪霏霏,打濕樂綺眠的衣衫,一名士兵見她出神,猶豫半晌,還是說:“樂小姐,禦衛讓您回營一趟,說上回之事有了眉目。”

樂綺眠從思緒中抽身,看向士兵。這回,得蕭蟠助力,她本有話與他交代,聞言,問道:“現在?”

士兵說:“是。”

有禁軍和聞家軍在,曹病已逃不出禦史臺。傅厭辭找她,多半是有了解毒的線索。樂綺眠稍一思量,便知這件事要緊,蕭蟠可以稍後再見。

然而,抵達軍營,迎接她的禦衛神色緊張,半晌不發一語,也不知要將她引到何處去。

樂綺眠挑眉問:“殿下讓我回營,不是為望舒之事?”

禦衛磕磕絆絆道:“殿、殿下軍務繁忙,請您回營的是崔指揮使。”

傅厭辭是所有禦衛的上峰,崔烈和他關系緊密,借用他的名義並無大礙,但其他禦衛不敢僭越行事,見她詢問,索性挑明。

是崔烈?

樂綺眠想起數日並未聯系傅厭辭,下意識往大帳走,但看清簾後人影,離營前的記憶重現,又停下腳步。

只是,她正要離開,身後有人冷冰冰道:“令人欣慰,你還記得自己要上稟軍情。”

樂綺眠腳步一頓,回頭看去,隔著擺放嚴整的公文,不期然與傅厭辭對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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