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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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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綺眠離開大帳不久,蕭蟠得到聞師儉的命令,調來一支聞家軍,準備將陸冕送入宮中。

天明,樂綺眠應他所邀,一同入城,然而聞家軍整裝待發時,一名傳令兵匆匆趕到:“將軍,肅王殿下讓一名梁臣跟隨我等入宮,那人身邊帶了數百禦衛,是為新君之事而來!”

蕭蟠聽聞此言,看向樂綺眠,用眼神問:怎麽回事?

樂綺眠搖了搖頭,笑道:“陸冕不是肅王屬意的新君。”

蕭蟠猜到傅厭辭會有所行動,但驟然將人塞到隊伍中,還是讓人措手不及。不過,得知來人是曹病已,他又心生詫異:此人怕硬欺軟,不堪大用,傅厭辭為何將一個廢物放入城中?

“樂綺眠是惹惱了肅王,”蕭蟠挑起長眉,意有所指,“還是走漏風聲,讓他知曉了蕭某與你的謀劃?”

比起阻撓聞師儉,這麽做更像刻意刁難樂綺眠。畢竟有聞家軍在,蕭蟠只要一句話,便能置曹病已於死地。

樂綺眠道:“那便要問蕭將軍,那日為何突發奇想,將我的面紗揭走了。”

“原來是此事,”蕭蟠眼中浮現惡劣的興味,懶聲道,“我為姑娘試探肅王,如今姑娘得到答案,不該感謝蕭某?”

樂綺眠定定看向他,隨他笑一笑,而後輕甩馬鞭,向前奔去:“的確該感謝將軍,叫你我這回入宮,又多了一重阻礙。”

蕭蟠握緊馬鞭,笑容收斂。他有意挑釁傅厭辭不假,但試探二人的關系也是真。因為越了解傅厭辭的弱點,便有越多籌碼。可惜樂綺眠反應敏銳,立刻察覺了他的目的。

樂綺眠進城後,在禮部安排的寓所住下。等天色暗下,她便帶上幾名隨從,敲響了陸冕的門。

陸冕一直等在屋內,聽到響動,立即打開門扇。

樂綺眠道:“陸相,今夜要勞煩你進宮一趟,見一見太子殿下。”

明日蕭蟠便會帶兵入宮,逼太子退位。今夜兩人必須與太子取得聯系,說明來意。否則因誤會生出嫌隙,引發爭鬥,得不償失。

陸冕會意,點頭說:“老夫這便動身。但樂小姐也要小心,蕭蟠此人反覆無常,若叫他察覺,你與老夫都有危——”

“何人要見太子?”

幽暗的月光下,一人冷不丁開口。那聲音裏帶著諷意,十足刻薄。

陸冕倏然回頭,曹病已站在廊下,兩手負在身後,見兩人朝他看來,咧唇一笑:“樂小姐在瑞雲殿詆毀曹某時何其痛快,如今失去聖上庇護,也算風水輪流轉。今日恰好由陸相做個見證,曹某正該與樂小姐——”

他緩步走近,數名士兵出現在廊後,將小院圍了個水洩不通。

“好好算算這筆賬。”

“原來是樞相,”樂綺眠對上曹病已的目光,眸光閃動,將陸冕擋在後方,“樞相不在樞府商議新君人選,卻來寓所找我與陸相的麻煩?”

傅厭辭讓曹病已入局的意思很明確:他信不過樂綺眠。如果她在新君的人選上做手腳,聯合對方逃脫,那便前功盡棄。曹病已立刻反撲,正是看中這一點。

“我道你幾次死裏逃生,原來攀上了肅王這條高枝。看來聖上派你籌措犒師費事出有因,你與肅王三年前便已暗度陳倉,”曹病已譏諷道,“可惜,再有手段,也不過以色侍人,如今被肅王所棄,滋味如何?”

前幾日,肅王與聞氏反目的消息傳回城中,聞師儉的詈詞也不徑而走。如今城中人人皆知,武安侯之女與肅王私通茍合,辱沒侯門,乃大梁之恥!

樂綺眠沒開口,陸冕眉間怒色難掩:“奴顏媚骨,屈膝侍敵,你曹公算什麽?樂家女的清白,何時輪得到你來評說?”

曹病已不怒反笑:“曹某自然不如樂家女一塵不染,也不像陸相機敏過人,給了逃走的機會,也被聞家軍抓回。”

陸冕大怒:“你——”

樂綺眠拂袖,反問道:“樞相連易四主,四次皆風生水起,改換門庭的本事,叫人佩服。不過,既長袖善舞,為何投奔肅王時,卻跪地求饒呢?”

她看向曹病已兩手,眼中似有笑意。那裏有被禦衛拖拽留下的擦傷,一夜過去,仍然鮮紅。

——樂綺眠當時竟然在帳中!

曹病已猛然蜷起兩手,萬分錯愕。可震驚之下,他冒出一個念頭:此事傅厭辭不可能不知情,這是他故意縱容?!

“以為一時之幸便能讓肅王手下留情?”曹病已目光陰毒,惡狠狠道,“你兄長是勤王軍將領,肅王絕不會輕饒!”

曹病已雖然慌亂,卻也知道,肅王不可能為一個女子改變立場。然而,讓樂綺眠這般戲弄他,肅王也沒將他放在眼中。那麽,為何派他入城?

他起了疑,無心再找樂綺眠麻煩,放下狠話,匆匆帶著一行人離去。

因為她這番話,陸冕也怔在原地,但思來想去,還是安撫道:“曹病已向來口無遮攔,他方才的話,樂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樂綺眠倒不在意曹病已的反應,因為在聞師儉大罵她與傅厭辭時,她對今日情形,已有所預料。

她只是忽然覺得不對:交手幾回,曹病已都莽撞無謀,但鷹刑那時,卻能想出釜底抽薪的毒計。如果,這條計謀不是他所想,又是何人在背後指點?

這個人,又為何要幫已日薄西山的曹病已?

樂綺眠將提燈交給陸冕,認真提醒:“曹病已對肅王生疑,近日不會再找你我麻煩,還請陸相盡快動身,進宮面見太子。”

***

返回府中後,曹病已立刻派人傳信嚴洵。

半個時辰後,嚴洵駕車來到府中,聽完他交代今夜之事,面色漸漸凝重,問道:“樞相確定,你與肅王談話時,樂氏女的確在帳中,而非為了恐嚇樞相,蓄意撒謊?”

曹病已道:“肅王是什麽人?她如何敢狐假虎威?只怕放下芥蒂是假,肅王對本相幫過聞仲達一事,耿耿於懷!”

嚴洵心道,他還是不夠了解樂綺眠,她未必不敢狐假虎威。但他面上沈著,寬慰道:“以肅王的為人,若心存不滿,不會迂回折磨,往往手起刀落。只怕此事另有隱情。”

他沒說的是,肅王也許不想殺他,但讓他與樂綺眠同時回城,無異於給她動手的機會。

嚴洵笑說:“何況我聽說,樂氏女已被充為鷹奴,這次進城,身邊更沒有半名禦衛。肅王若當真偏信此女,豈會讓樞相闖進寓所?”

不錯,肅王若看重她,豈會讓她隨蕭蟠入城?曹病已握緊手中茶盞,恨恨道:“今夜種種,果然是樂氏女虛張聲勢!”

夜長夢多,現在拿下她,皇位便是囊中之物!曹病已霍然起身,便要帶兵離去。

嚴洵立即道:“樞相留步。”

曹病已說:“還有何事?”

嚴洵道:“我知樞相報仇心切,但師出無名,又有陸冕作保,今夜前去,未必能拿下樂氏女。我有一計,樞相不妨聽聽。”

自被道聖罷免,嚴洵屢次為他出謀劃策,曹病已對嚴洵深信不疑,聽他這般說,當即放緩腳步。

嚴洵隨即道:“您可記得,籌措犒師費時,您讓世子勸阻聖上,世子卻忽然改換立場?其實,是樂氏女在世子面前顛倒黑白,將罪責推到樞相頭上。我已告知世子,您與郡王之死無關,明日他會配合樞相揭發樂氏女,此次,樂氏女必身敗名裂,再無翻身之日。”

明日便要讓朝臣推選新君,樂綺眠弒殺郡王,又欺瞞世子,推舉陸冕又如何?試問滿朝臣僚,誰還會站在她這方?

曹病已反應了過來,卻註意到一事,嚴洵為何知道她見過世子?是世子心存疑慮,曾來樞府問詢?

不過,朝會是頭等大事,這些都可以再問。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與嚴洵談了明日細節,這才放他離去。

馬車駛出巷道,一名屬下捂住胸口,這才松了口氣:“大人冒險了,方才曹病已若追問世子之事,您便不好答了!”

嚴洵點燃燭火,從案下取出一封書信,笑了笑:“樞相的心思若這般細膩,不會被樂綺眠耍得團團轉。現在去,將這封信送往應州。”

屬下接過書信,收到袖中:“是。”

嚴洵吹滅了燭火,一枚腰牌安靜躺在案下,在燭光褪去的最後一刻,顯出潔白細膩、如象牙般的質地。

***

曹病已闖入寓所的消息,天不亮便傳到了蕭蟠耳中。

此時天際微明,聞家軍穿戴整齊,蕭蟠走在車旁,笑微微道:“看來今日朝會,又有一場好戲。”

樂綺眠屈指將小案上的茶寵彈到一邊,又撿回來,沒應蕭蟠的話。

蕭蟠道:“真話人人都不愛聽,但恕蕭某直言,姑娘屢屢從肅王手中存活,就是留在京中,旁人也不會將你當梁人看待。”

樂綺眠略擡了頭,不再把玩茶寵:“將軍想收買人心,不如多說好話,如肅王一般言語威脅,只會適得其反。”

蕭蟠穿戴輕甲,但笑起來總有兩分浪蕩,隨意道:“蕭某自然不會如肅王那般摧蘭折玉。稍後進了皇城,記得跟緊蕭某,姑娘久未回城,現今這裏可不是你的夢中鄉。”

樂綺眠隨聞家軍進入瑞雲殿,朝臣事先得到通知,嚴陣以待。

“太子殿下一夜未眠,擔心蒼人入城生亂,讓城防司在街口布防,把百姓也撤往外城,”陸冕深深俯首,向眾人解釋,“局面如此,誰來做這個傀儡,都對朝廷無益。”

“是對朝廷無益,還是對你陸冕無益?”

陸冕話音剛落,曹病已便譏聲道:“那蕭蟠手段陰毒,若挑不出合適人選,太子殿下、諸位臣工都有危險!聽說樂小姐早年與肅王相識,想必讓他寬限幾日,也不難。”

樂綺眠死裏逃生的消息早已傳開,聞師儉的話又傳到城中,現在眾臣皆知,武安侯之女投了肅王。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樂綺眠並不慌亂,含笑打趣道:“樞......哦,險些忘了,如今您已不是樞相。那曹大人,您未免太看得起我,我如果做得到,不會和您一同被押入城中。”

這個“押”字用得好,叫人想起曹病已早已被革了職,如今出現在此,不也受肅王指使?

眾人又開始動搖,可此時,忽有一人道:“此女滿口謊言,諸位切勿信她!”

樂綺眠循聲看去,不由“咦”了一聲。

那人華袍在身,趾高氣昂,朗聲道:“前不久,樂氏女為籌措犒師費,說郡王案兇手另有其人,騙本世子主動捐輸。事後本世子遍查臺獄案卷,卻發現此案並非錯判!她說做不到,不過幫著肅王對付大——”

“打斷閣下,恕我冒昧,”樂綺眠歪了歪頭,“你是何人?”

李麟話音一頓,擰緊眉頭:“你問我是何人?你上月才見過本世子,便忘了我是何人?!”

樂綺眠無辜道:“我與世子素不相識,為何能騙你主動捐輸?還是說,有何人能證明此事?”

李麟一怔,怒道:“——你!”

樂綺眠撒謊時,的確只有魏安瀾在場,可魏家早已前往應州,如何為他作證?她分明看準這點,言語戲弄他。

這時,陸冕說:“金銀已交予蒼人,再追究無益,況且武安侯有先見之明,當年若非曹相堅持議和,使北蒼坐大,奉京豈會落入敵手?”

“大膽!”李麟拍案反駁,“為弒殺郡王之人開脫,你陸冕也要造反不成?!”

眾臣也朝陸冕投來不讚許的目光,身為政事堂長官,的確不該替亂臣辯白。

就在局面一派混亂時,曹病已叫住幾名宮人,又道:“為今之計,盡快確定人選為上。同僚相鬥,受益者只有北蒼!去取軟墊,請諸位臣工入座。”

眾人站立許久,早已腰腿酸軟,這一舉動頓時博得不少好感。有人說:“曹公說的是,可太師不在京中,咱們沒有拿主意的人,惹出麻煩,大夥兒沒人能承擔!”

道聖和太子俱在,沒人敢推選新君,那是殺頭的罪。

曹病已卻一反常態,躬身道:“曹某知道諸位有顧慮,可咱們已經沒有退路!既然註定要有個惡人,曹某願身先士卒。”

他兩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萬分虔誠。眾臣不由驚愕,李麟也頗感意外:“樞相,快快起身!您這是……”

“嚴主事一心為國,奉京被圍後,多次獻策,只是未被聖上采納。我與他商議,待征南軍北還,他立刻還政聖上。望諸位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推舉他為君——”

所有人都看向曹病已,曹病已卻緊盯樂綺眠,目光意味深長。

“助太子殿下、諸位臣工,渡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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