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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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卦
出乎了杭謹庭的預料，周翊在掌心接觸到貞固的那一刻，體內的卦象同姬熠一樣緩緩浮現出來。
山為艮卦，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道卦。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無功無過，無法成就一番大事業。但此刻它再一次出現在周翊的身上，杭謹庭終於覺得怪異起來。
初見周翊卦象的時候，是在他們學校裏的狴犴秘境中，杭謹庭當時並沒有想的太多，只當那時的周老板是個不能再普通的天師。
可如今知道了這麽多真相，他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從周翊的身份來說，他不可能是山卦。
除非……
杭謹庭看著周翊有些遲疑，他問道：“你對你的卦象做過什麽手腳？”
問題問到了姬熠的心坎上，姬熠同樣轉過頭來看著周翊，目光卻並不友善。
周翊感覺到自己緩緩融入了貞固之中，沒有任何阻礙，只是用著身上的山卦，他便能穩穩來到杭謹庭的面前。
“這不是你的卦象。”杭謹庭直接道，“如果你的卦象是山卦，根本進不來貞固。進來和出去一樣，都需要破卦。”
“我本身的卦象的確不是山卦。”無奈之下，周翊坦白道，“是姜雋青曾經強行把我的卦象改為了山卦。”
杭謹庭追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這個不怪他。”周翊搖了搖頭，“當初是我自己求著他的。”
真龍血脈都是天卦，周翊求著姜雋青修改卦象的理由，杭謹庭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皇家之人如若出現了多個天卦，最後只會存活下一個。除非掙個你死我活，姬熠和周翊不可能同時活著。
姬熠同樣也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像是發了瘋一般大吼起來，手腳不斷掙紮，幾乎要逃脫杭謹庭和他腳下鎖鏈的束縛：“周允卿！你清高！誰要你這麽做的！你別以為替我改了卦象，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不可能！我告訴你不可能！”
“誰要你感恩戴德了？”周翊反問，“我做的所有事情不過都是為了我自己良心上過得去，你要非說我是為了你，那也太冤枉我了。”
頓了頓，周翊走上前去，他駐足在姬熠的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算什麽東西？”
像是被戳中了痛點，姬熠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他已經管不得身處於陷阱之中，直視著面前的周翊，豁出去一般燃燒起了自己的靈力。
燃燒自己的靈力，意味著姬熠已經孤註一擲，他手上的皮膚在灼燒下變得通紅，開始潰敗。杭謹庭被靈力灼燒後猛地松手，他的掌心受了傷，不能握物，看著姬熠像是瘋了一般，化了自身的血肉和白骨，只為了掙脫束縛。
姬熠想要將將自己的卦象奪回，然而乾卦卻像著杭謹庭的方向緩慢飄去。骨頭斷裂的聲音不斷，姬熠舍棄軀體向前跑去，甫一邁出一步，周翊便下意識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身上還在燃燒著，靈火蔓延到了周翊的手上，將周翊的皮膚也灼成了暗紅。周翊沒有退讓，依舊用一只手牢牢抵住姬熠，加固著九曲之力凝聚而成的鐵鏈，再一次攀上了姬熠的小腿。
“我為什麽要求師父改乾卦，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此刻得以爆發，周翊怒瞪著姬熠，抓住對方肩膀的五指用力收緊，“改卦的過程有多痛苦你知道嗎？你不知道那就我來告訴你……你要在陣中躺上三天三夜，手腳都被鐵鏈束縛住。師父把我的眼睛用黑布蒙上，他說，看不見，就能少點痛苦。但是這痛苦又能少多少？他開始施法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他的靈力像刀子一樣在剜我的心，然後手筋、腳筋被人挑斷。身上的靈力像是脫胎換骨一樣被人吸幹了後又灌入，我的感官被無限放大，除了疼痛，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絕望。你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嗎？”
沒有等來姬熠的回答，周翊自顧自地說道：“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因為這些都是當初的我心甘情願去做的。”
話音剛落，周翊在手掌上凝聚了自己的靈力，他猛地向姬熠的心口掏去，一掌穿透了對方的胸膛。
“但是現在的你不配。”周翊的身上沾滿了血腥，他臨危不亂道，“既然你知道了當初事情的原委，我把我的卦象討回來……應該不算什麽大罪過吧？”
被周翊傷到了根本，姬熠猛然吐出一口鮮血，他用唯一空餘的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周翊的前臂，迫使對方無法抽離自己的手掌。
他沒有管從嘴角流淌下來的鮮血，活像是一只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姬熠的鮮血沿著周翊的手臂向上攀去，想要吞噬眼前人，在下一秒又想蒸汽一般不斷蒸騰著。
“你別指望著我會對你感恩戴德。”姬熠道，“你做的這些事情不過都是自我感動，我不需要，也與我無關。”
“是你與無關。”周翊坦然承認道，“我時常在想，我後來的遭遇是不是因為我改了卦象造成的？我不滿過，也後悔過，但是現在我認了，不過我也覺得更多的選擇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周翊還未動，杭謹庭仿佛便懂得了他的下一步行動。他把乾卦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向前一步，又將周翊的山卦護在了身後。
他自身的卦象為坤，坤卦以同樣的方法呈現在了三人的面前，三卦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列於貞固的三角，穩定維持著卦陣的運轉，呈現出一副不死不休的狀態。
姬熠幾近到了暴走的狀態，混身上下被自己的靈火燃燒著，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事情還沒有到黔驢技窮的地步，他看向周翊和杭謹庭的目光依舊游刃有餘。
他的手在靈火的燃燒之下掙脫了束縛，向前幾尺就是杭謹庭的坤卦，姬熠卯足了勁沖上前去，不顧九曲的鐵鏈在他的身上留下怎樣的痕跡，只要擊碎了面前這道卦象，他便算不得輸。
“杭謹庭！”周翊忽然轉身大喊，“四點鐘方向！註意坤卦方位！”
周翊的話音剛落，杭謹庭便已經向著西南坤位跑去，然而姬熠似乎早就料到了杭謹庭的打。姬熠的天象之力趁著周翊進入貞固之時，也逐漸滲透進來，有了些靈力加持，男人不再顯得那麽狼狽。他的身上體無完膚，看著杭謹庭跑去的方向卻裂開了嘴角笑，姬熠的表情瘆人，周翊看在眼中，此刻已經思考不了那麽多。
“去死吧。”姬熠輕聲呢喃著，在貞固中布下了自己的陣。陣中陣的難度極高，也極難破解，一旦陣成，貞固的創造者杭謹庭必然會遭受一頓反噬。
周翊上前，將符貼於姬熠的背後，他默念了什麽，轉瞬之間，兩人便互換了位置。姬熠畫了一半的陣法此刻位於周翊的腳下，將靈力灌註進去，隨機塗抹兩筆，還沒落成的陣便毀於一旦。
然而姬熠的手段卻比周翊想象中要毒辣得多，一陣被毀，他還有第二陣，第二陣中他加入了一絲天象之力，在周翊再一次想用同樣的招數移形換影，他猛地讓背後符紙上的靈力盡數原路返回，啥時候沖得周翊直悶出一口鮮血。
“東北坎位！”猛地喊出，周翊沒有給自己喘息的時間，他擡頭看著杭謹庭，發現對方已經在他的提示之下，先姬熠一步，拿捏住了第三道陣中陣的命門。
“沒有用的。”杭謹庭對著姬熠道，“你沒有機會落陣的。你喪心病狂了太久，是時候該休息一下了。”
“你有什麽資格來對我說教？”
“我的確沒有。”杭謹庭說，“但是姜雋青很早以前就是這個想法，他是你的師父，他應該有資格。”
“他有個屁的資格！”姬熠一聲怒吼，將手中剩餘的天象之力釋放出來，九曲之力凝結而成的鐵鏈在瞬間斷裂，周翊被他向後打出，男人猛地上前，一把擒住了杭謹庭的手腕。
在杭謹庭的手中，姬熠的乾卦正微微散發著光芒，他用一只手掰開杭謹庭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乾卦，還給我。”
“那也要你有本事搶回去。”
杭謹庭回答，向前狠狠踹出一腳，傷及了姬熠的腹部，姬熠卻像是感知不到疼痛那般紋絲不動。到了這個時候，生死好像已經置之度外，此刻的他們只想要一個輸贏，讓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落下帷幕。
三人你來我去不斷，每一招都落在對方致命的傷口上，只是鬥爭已經持續的太久，三人的臉上都已經出現了疲憊之態，即便有天象與九曲之力的加持，依舊沒有人能穩居上風。
打鬥持續到了最後，姬熠完全失去了耐心。凝聚了天象之力的一掌襲向了杭謹庭的胸口，男人被打出了幾米遠，姬熠便反手握住了周翊，試圖將最後一絲靈力傳送到對方的體內。
這股靈力宛若一顆炸彈，只要姬熠願意，隨時能將周翊的五臟六腑震得支離破碎。
周翊後退不得，感受到體內湧入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想要逃離，卻發現在對方的掌心藏有另一道陣，牢牢束縛住了周翊，將他們二人合為了一體。
“周翊！”杭謹庭喊道，“往後！離開！”
不行了。
周翊暗道不好，想要離開，眼睛卻對上了姬熠那雙暗藏笑意的深眸。
“你逃不掉了。”姬熠說著，將周翊拉到自己的面前，“放你在外面太久了，是不是都快忘記長幼尊卑了？”
周翊沒有心思去應答，一心想要從姬熠的陣法中逃脫。不遠處的杭謹庭想要上前，卻發現周翊不知何時將自己的山卦和自己的坤卦交換了位置。
山卦在一個轉身後已然落到了姬熠的手中，若是沒有周翊的那番手腳，此刻命懸一線的人，是杭謹庭。
只一用力，周翊的卦象就這麽破碎在了姬熠的手中，杭謹庭反手將姬熠的乾卦擊碎，看著兩人在一片混亂之中，霎時間齊齊沒了動作。
不會的。
杭謹庭有那麽一瞬間遲疑在了原地，他已經顧不得姬熠的模樣，看著周翊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明明是看向自己的方向，目光卻沒了焦點。
不會的……
杭謹庭跑上前去，看著面前的兩人向後倒去。
“我……”周翊似乎還想努力從口中擠出些什麽，想要伸手，發現自己的手臂竟仍被姬熠禁錮著，動彈不得，他望著杭謹庭，此刻的喉嚨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別說話……你別說話了。”雙膝跪地，杭謹庭用雙手環抱住周翊，他看著靈力不斷從對方的身上流淌消失，他有些慌了神，第一次感受到措手不及。杭謹庭的靈力所剩無幾，卻想要用一己之力填補上周翊靈力的空缺，只是對方靈力流失的速度過快，無論如何他都成功不了，他只能看著對方的臉色正尋思變得蒼白，舉起的手緩緩垂下。
九曲之力……對，周翊身上還有九曲的詛咒！
貞固隨著兩人卦象的破碎也逐漸瓦解，它生時只有兩卦，消亡時也只需要兩卦。只是九曲之力卻並沒有隨著卦陣的消失而湧入周翊的體內。它和天象之力竟僵持不下，久久回蕩在這片靈域之中，不再治愈周翊和姬熠的身體。
杭謹庭的乾卦自始至終被周翊安然無恙地護在懷中，瞧出了他的意圖，周翊搖了搖頭，卻什麽都沒說。
“求你了，不要這樣……”杭謹庭懇求道，“讓我試一試，有辦法的，一定會成功的……”
可是他還有什麽辦法？
就連杭謹庭自己都無法確定的事情，周翊必然也知道。他的手自始至終沒有松開，直到垂下的那一刻，杭謹庭的卦象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周翊不願對方跟隨著他離開，也希望杭謹庭能夠一生安然無恙。
懷裏的身體逐漸冷卻，令周翊痛苦了千年的詛咒也不再作用，杭謹庭沒想到詛咒的破除會在這麽不經意的一瞬間，只需要另一股強大的力量輕輕幹擾一番，他珍視的人就逐漸離他遠去。
還有辦法的……
一定還有辦法的。
“哈哈哈哈……”虛弱的笑聲從一旁傳來，杭謹庭轉頭，看見姬熠正撇著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他嘲諷道，“沒用的，他死了，我也要死了…….沒用的杭謹庭，你救不回他的，也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他……”
姬熠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得意，聲音雖然輕，卻令杭謹庭心煩意亂。寧風出鞘，毫不猶豫地紮向了姬熠的左側肩膀，杭謹庭冷眼看著對方的鮮血四濺，沒有致命，卻也叫人不好受。
“我救不了他？哈哈哈……”杭謹庭兀自笑出了聲，他像是在回答姬熠，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
忽然，杭謹庭放下周翊，他倏地起身，走到了姬熠的面前。姬熠仰天躺著，無法起身，他看著杭謹庭駐足俯視著自己，用著居高臨下的姿態審視著自己。
“他活不了，你以為你能活下去？”蹲下身子，杭謹庭一把抓起了姬熠的頭發，“我讓你先他一步下去見閻王，幫我和他鋪好一條黃泉路。你看這怎麽樣？”
杭謹庭的眼神和語氣陰鶩，讓姬熠下意識地由內心發怵。此刻的姬熠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反抗，落在了杭謹庭的手中，又沒了自身的卦象，他毫無招架之力。
嘴硬的話已經說不出，姬熠只得忿忿瞪著杭謹庭，直到閉目的那一刻，神情都帶著一絲怨氣。
洞窟內除了他沒有了第二個人的氣息，方才陣外的夫諸此刻走上前來，它用鹿角抵住了杭謹庭的手掌，輕輕頂起對方的手，撫摸著自己的額頭。
夫諸發出了輕鳴，它微微擡著頭，安慰似的蹭著杭謹庭。杭謹庭低下了頭，目光落在了姬熠的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兀自說道：“他還沒死。他還沒死……”
他沒想到到了這一刻，自己會這麽冷靜。杭謹庭在腦中搜尋了無數種可能性，忽然想起了姜雋青曾經在識海中的那次對話。
九曲不滅，黃泉之主永存。
它是需要靠人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的。
九曲之力游蕩在周圍遲遲不肯進入對方的身體，是因為天象之力的幹擾無法進入。若是杭謹庭幫它一把呢？
“虛劍空。”忽然，杭謹庭出聲道，“你要是想活著出去，只差最後一步了。”
四周空蕩蕩，無人回應，但杭謹庭自顧自地說著：“天象之力選擇了你，你就能借著它的力量重造身體。但是得到天象之力是有代價的，或許是永生、不老不死，又或許是要失去一些其他的東西，這把雙刃劍現在握在你的手中，該怎麽去用它，這是你自己該考慮的事情。”
九曲沈寂了片刻後，忽而起了一陣風，風似乎能讓這片領域中的力量產生波動，在短暫的清明之後，留存下來的是杭謹庭熟悉的感覺——
天象之力正緩緩退卻，它向著遠處的天際流淌而去，夫諸追隨著它，雀躍著向著望不見的盡頭跑去。
杭謹庭跪坐在原地，他將周翊牢牢摟在懷中，用下巴緊緊貼在對方的額頭。他感知不到對方的呼吸與溫度，卻依舊緊緊和周翊依偎在一起。
直到他的耳邊身邊傳來另一道靈力的試探，他知道，他賭對了。
九曲之力在擇主，它在尋找下一任宿主。
杭謹庭放慢了呼吸的速度，他弓下身子，將自己和周翊的身體緊貼。他撫去對方額前的碎發輕吻周翊，杭謹庭沒有得到愛人的回應，卻依舊視懷中人為珍寶。
他輕輕說道：“我願意接受九曲之力的傳承，但我的願望，只是讓他能平安無憂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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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了杭謹庭的預料，周翊在掌心接觸到貞固的那一刻，體內的卦象同姬熠一樣緩緩浮現出來。
山為艮卦，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道卦。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無功無過，無法成就一番大事業。但此刻它再一次出現在周翊的身上，杭謹庭終於覺得怪異起來。
初見周翊卦象的時候，是在他們學校裏的狴犴秘境中，杭謹庭當時並沒有想的太多，只當那時的周老板是個不能再普通的天師。
可如今知道了這麽多真相，他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從周翊的身份來說，他不可能是山卦。
除非……
杭謹庭看著周翊有些遲疑，他問道：“你對你的卦象做過什麽手腳？”
問題問到了姬熠的心坎上，姬熠同樣轉過頭來看著周翊，目光卻並不友善。
周翊感覺到自己緩緩融入了貞固之中，沒有任何阻礙，只是用著身上的山卦，他便能穩穩來到杭謹庭的面前。
“這不是你的卦象。”杭謹庭直接道，“如果你的卦象是山卦，根本進不來貞固。進來和出去一樣，都需要破卦。”
“我本身的卦象的確不是山卦。”無奈之下，周翊坦白道，“是姜雋青曾經強行把我的卦象改為了山卦。”
杭謹庭追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這個不怪他。”周翊搖了搖頭，“當初是我自己求著他的。”
真龍血脈都是天卦，周翊求著姜雋青修改卦象的理由，杭謹庭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皇家之人如若出現了多個天卦，最後只會存活下一個。除非掙個你死我活，姬熠和周翊不可能同時活著。
姬熠同樣也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像是發了瘋一般大吼起來，手腳不斷掙紮，幾乎要逃脫杭謹庭和他腳下鎖鏈的束縛：“周允卿！你清高！誰要你這麽做的！你別以為替我改了卦象，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不可能！我告訴你不可能！”
“誰要你感恩戴德了？”周翊反問，“我做的所有事情不過都是為了我自己良心上過得去，你要非說我是為了你，那也太冤枉我了。”
頓了頓，周翊走上前去，他駐足在姬熠的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算什麽東西？”
像是被戳中了痛點，姬熠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他已經管不得身處於陷阱之中，直視著面前的周翊，豁出去一般燃燒起了自己的靈力。
燃燒自己的靈力，意味著姬熠已經孤註一擲，他手上的皮膚在灼燒下變得通紅，開始潰敗。杭謹庭被靈力灼燒後猛地松手，他的掌心受了傷，不能握物，看著姬熠像是瘋了一般，化了自身的血肉和白骨，只為了掙脫束縛。
姬熠想要將將自己的卦象奪回，然而乾卦卻像著杭謹庭的方向緩慢飄去。骨頭斷裂的聲音不斷，姬熠舍棄軀體向前跑去，甫一邁出一步，周翊便下意識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身上還在燃燒著，靈火蔓延到了周翊的手上，將周翊的皮膚也灼成了暗紅。周翊沒有退讓，依舊用一只手牢牢抵住姬熠，加固著九曲之力凝聚而成的鐵鏈，再一次攀上了姬熠的小腿。
“我為什麽要求師父改乾卦，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此刻得以爆發，周翊怒瞪著姬熠，抓住對方肩膀的五指用力收緊，“改卦的過程有多痛苦你知道嗎？你不知道那就我來告訴你……你要在陣中躺上三天三夜，手腳都被鐵鏈束縛住。師父把我的眼睛用黑布蒙上，他說，看不見，就能少點痛苦。但是這痛苦又能少多少？他開始施法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他的靈力像刀子一樣在剜我的心，然後手筋、腳筋被人挑斷。身上的靈力像是脫胎換骨一樣被人吸幹了後又灌入，我的感官被無限放大，除了疼痛，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絕望。你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嗎？”
沒有等來姬熠的回答，周翊自顧自地說道：“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因為這些都是當初的我心甘情願去做的。”
話音剛落，周翊在手掌上凝聚了自己的靈力，他猛地向姬熠的心口掏去，一掌穿透了對方的胸膛。
“但是現在的你不配。”周翊的身上沾滿了血腥，他臨危不亂道，“既然你知道了當初事情的原委，我把我的卦象討回來……應該不算什麽大罪過吧？”
被周翊傷到了根本，姬熠猛然吐出一口鮮血，他用唯一空餘的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周翊的前臂，迫使對方無法抽離自己的手掌。
他沒有管從嘴角流淌下來的鮮血，活像是一只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姬熠的鮮血沿著周翊的手臂向上攀去，想要吞噬眼前人，在下一秒又想蒸汽一般不斷蒸騰著。
“你別指望著我會對你感恩戴德。”姬熠道，“你做的這些事情不過都是自我感動，我不需要，也與我無關。”
“是你與無關。”周翊坦然承認道，“我時常在想，我後來的遭遇是不是因為我改了卦象造成的？我不滿過，也後悔過，但是現在我認了，不過我也覺得更多的選擇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周翊還未動，杭謹庭仿佛便懂得了他的下一步行動。他把乾卦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向前一步，又將周翊的山卦護在了身後。
他自身的卦象為坤，坤卦以同樣的方法呈現在了三人的面前，三卦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列於貞固的三角，穩定維持著卦陣的運轉，呈現出一副不死不休的狀態。
姬熠幾近到了暴走的狀態，混身上下被自己的靈火燃燒著，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事情還沒有到黔驢技窮的地步，他看向周翊和杭謹庭的目光依舊游刃有餘。
他的手在靈火的燃燒之下掙脫了束縛，向前幾尺就是杭謹庭的坤卦，姬熠卯足了勁沖上前去，不顧九曲的鐵鏈在他的身上留下怎樣的痕跡，只要擊碎了面前這道卦象，他便算不得輸。
“杭謹庭！”周翊忽然轉身大喊，“四點鐘方向！註意坤卦方位！”
周翊的話音剛落，杭謹庭便已經向著西南坤位跑去，然而姬熠似乎早就料到了杭謹庭的打。姬熠的天象之力趁著周翊進入貞固之時，也逐漸滲透進來，有了些靈力加持，男人不再顯得那麽狼狽。他的身上體無完膚，看著杭謹庭跑去的方向卻裂開了嘴角笑，姬熠的表情瘆人，周翊看在眼中，此刻已經思考不了那麽多。
“去死吧。”姬熠輕聲呢喃著，在貞固中布下了自己的陣。陣中陣的難度極高，也極難破解，一旦陣成，貞固的創造者杭謹庭必然會遭受一頓反噬。
周翊上前，將符貼於姬熠的背後，他默念了什麽，轉瞬之間，兩人便互換了位置。姬熠畫了一半的陣法此刻位於周翊的腳下，將靈力灌註進去，隨機塗抹兩筆，還沒落成的陣便毀於一旦。
然而姬熠的手段卻比周翊想象中要毒辣得多，一陣被毀，他還有第二陣，第二陣中他加入了一絲天象之力，在周翊再一次想用同樣的招數移形換影，他猛地讓背後符紙上的靈力盡數原路返回，啥時候沖得周翊直悶出一口鮮血。
“東北坎位！”猛地喊出，周翊沒有給自己喘息的時間，他擡頭看著杭謹庭，發現對方已經在他的提示之下，先姬熠一步，拿捏住了第三道陣中陣的命門。
“沒有用的。”杭謹庭對著姬熠道，“你沒有機會落陣的。你喪心病狂了太久，是時候該休息一下了。”
“你有什麽資格來對我說教？”
“我的確沒有。”杭謹庭說，“但是姜雋青很早以前就是這個想法，他是你的師父，他應該有資格。”
“他有個屁的資格！”姬熠一聲怒吼，將手中剩餘的天象之力釋放出來，九曲之力凝結而成的鐵鏈在瞬間斷裂，周翊被他向後打出，男人猛地上前，一把擒住了杭謹庭的手腕。
在杭謹庭的手中，姬熠的乾卦正微微散發著光芒，他用一只手掰開杭謹庭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乾卦，還給我。”
“那也要你有本事搶回去。”
杭謹庭回答，向前狠狠踹出一腳，傷及了姬熠的腹部，姬熠卻像是感知不到疼痛那般紋絲不動。到了這個時候，生死好像已經置之度外，此刻的他們只想要一個輸贏，讓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落下帷幕。
三人你來我去不斷，每一招都落在對方致命的傷口上，只是鬥爭已經持續的太久，三人的臉上都已經出現了疲憊之態，即便有天象與九曲之力的加持，依舊沒有人能穩居上風。
打鬥持續到了最後，姬熠完全失去了耐心。凝聚了天象之力的一掌襲向了杭謹庭的胸口，男人被打出了幾米遠，姬熠便反手握住了周翊，試圖將最後一絲靈力傳送到對方的體內。
這股靈力宛若一顆炸彈，只要姬熠願意，隨時能將周翊的五臟六腑震得支離破碎。
周翊後退不得，感受到體內湧入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想要逃離，卻發現在對方的掌心藏有另一道陣，牢牢束縛住了周翊，將他們二人合為了一體。
“周翊！”杭謹庭喊道，“往後！離開！”
不行了。
周翊暗道不好，想要離開，眼睛卻對上了姬熠那雙暗藏笑意的深眸。
“你逃不掉了。”姬熠說著，將周翊拉到自己的面前，“放你在外面太久了，是不是都快忘記長幼尊卑了？”
周翊沒有心思去應答，一心想要從姬熠的陣法中逃脫。不遠處的杭謹庭想要上前，卻發現周翊不知何時將自己的山卦和自己的坤卦交換了位置。
山卦在一個轉身後已然落到了姬熠的手中，若是沒有周翊的那番手腳，此刻命懸一線的人，是杭謹庭。
只一用力，周翊的卦象就這麽破碎在了姬熠的手中，杭謹庭反手將姬熠的乾卦擊碎，看著兩人在一片混亂之中，霎時間齊齊沒了動作。
不會的。
杭謹庭有那麽一瞬間遲疑在了原地，他已經顧不得姬熠的模樣，看著周翊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明明是看向自己的方向，目光卻沒了焦點。
不會的……
杭謹庭跑上前去，看著面前的兩人向後倒去。
“我……”周翊似乎還想努力從口中擠出些什麽，想要伸手，發現自己的手臂竟仍被姬熠禁錮著，動彈不得，他望著杭謹庭，此刻的喉嚨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別說話……你別說話了。”雙膝跪地，杭謹庭用雙手環抱住周翊，他看著靈力不斷從對方的身上流淌消失，他有些慌了神，第一次感受到措手不及。杭謹庭的靈力所剩無幾，卻想要用一己之力填補上周翊靈力的空缺，只是對方靈力流失的速度過快，無論如何他都成功不了，他只能看著對方的臉色正尋思變得蒼白，舉起的手緩緩垂下。
九曲之力……對，周翊身上還有九曲的詛咒！
貞固隨著兩人卦象的破碎也逐漸瓦解，它生時只有兩卦，消亡時也只需要兩卦。只是九曲之力卻並沒有隨著卦陣的消失而湧入周翊的體內。它和天象之力竟僵持不下，久久回蕩在這片靈域之中，不再治愈周翊和姬熠的身體。
杭謹庭的乾卦自始至終被周翊安然無恙地護在懷中，瞧出了他的意圖，周翊搖了搖頭，卻什麽都沒說。
“求你了，不要這樣……”杭謹庭懇求道，“讓我試一試，有辦法的，一定會成功的……”
可是他還有什麽辦法？
就連杭謹庭自己都無法確定的事情，周翊必然也知道。他的手自始至終沒有松開，直到垂下的那一刻，杭謹庭的卦象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周翊不願對方跟隨著他離開，也希望杭謹庭能夠一生安然無恙。
懷裏的身體逐漸冷卻，令周翊痛苦了千年的詛咒也不再作用，杭謹庭沒想到詛咒的破除會在這麽不經意的一瞬間，只需要另一股強大的力量輕輕幹擾一番，他珍視的人就逐漸離他遠去。
還有辦法的……
一定還有辦法的。
“哈哈哈哈……”虛弱的笑聲從一旁傳來，杭謹庭轉頭，看見姬熠正撇著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他嘲諷道，“沒用的，他死了，我也要死了…….沒用的杭謹庭，你救不回他的，也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他……”
姬熠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得意，聲音雖然輕，卻令杭謹庭心煩意亂。寧風出鞘，毫不猶豫地紮向了姬熠的左側肩膀，杭謹庭冷眼看著對方的鮮血四濺，沒有致命，卻也叫人不好受。
“我救不了他？哈哈哈……”杭謹庭兀自笑出了聲，他像是在回答姬熠，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
忽然，杭謹庭放下周翊，他倏地起身，走到了姬熠的面前。姬熠仰天躺著，無法起身，他看著杭謹庭駐足俯視著自己，用著居高臨下的姿態審視著自己。
“他活不了，你以為你能活下去？”蹲下身子，杭謹庭一把抓起了姬熠的頭發，“我讓你先他一步下去見閻王，幫我和他鋪好一條黃泉路。你看這怎麽樣？”
杭謹庭的眼神和語氣陰鶩，讓姬熠下意識地由內心發怵。此刻的姬熠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反抗，落在了杭謹庭的手中，又沒了自身的卦象，他毫無招架之力。
嘴硬的話已經說不出，姬熠只得忿忿瞪著杭謹庭，直到閉目的那一刻，神情都帶著一絲怨氣。
洞窟內除了他沒有了第二個人的氣息，方才陣外的夫諸此刻走上前來，它用鹿角抵住了杭謹庭的手掌，輕輕頂起對方的手，撫摸著自己的額頭。
夫諸發出了輕鳴，它微微擡著頭，安慰似的蹭著杭謹庭。杭謹庭低下了頭，目光落在了姬熠的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兀自說道：“他還沒死。他還沒死……”
他沒想到到了這一刻，自己會這麽冷靜。杭謹庭在腦中搜尋了無數種可能性，忽然想起了姜雋青曾經在識海中的那次對話。
九曲不滅，黃泉之主永存。
它是需要靠人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的。
九曲之力游蕩在周圍遲遲不肯進入對方的身體，是因為天象之力的幹擾無法進入。若是杭謹庭幫它一把呢？
“虛劍空。”忽然，杭謹庭出聲道，“你要是想活著出去，只差最後一步了。”
四周空蕩蕩，無人回應，但杭謹庭自顧自地說著：“天象之力選擇了你，你就能借著它的力量重造身體。但是得到天象之力是有代價的，或許是永生、不老不死，又或許是要失去一些其他的東西，這把雙刃劍現在握在你的手中，該怎麽去用它，這是你自己該考慮的事情。”
九曲沈寂了片刻後，忽而起了一陣風，風似乎能讓這片領域中的力量產生波動，在短暫的清明之後，留存下來的是杭謹庭熟悉的感覺——
天象之力正緩緩退卻，它向著遠處的天際流淌而去，夫諸追隨著它，雀躍著向著望不見的盡頭跑去。
杭謹庭跪坐在原地，他將周翊牢牢摟在懷中，用下巴緊緊貼在對方的額頭。他感知不到對方的呼吸與溫度，卻依舊緊緊和周翊依偎在一起。
直到他的耳邊身邊傳來另一道靈力的試探，他知道，他賭對了。
九曲之力在擇主，它在尋找下一任宿主。
杭謹庭放慢了呼吸的速度，他弓下身子，將自己和周翊的身體緊貼。他撫去對方額前的碎發輕吻周翊，杭謹庭沒有得到愛人的回應，卻依舊視懷中人為珍寶。
他輕輕說道：“我願意接受九曲之力的傳承，但我的願望，只是讓他能平安無憂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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