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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口中的陳列室距離周翊二人所在的位置不遠,沿著湖向前走上百來步,右轉拐入一條幽靜的小道,再走上個五分鐘,一間玻璃房模樣的陳列室就這樣出現在路的盡頭。

陳列室的周圍被人種上了各式模樣的花,正值夏季,粉紫的夏堇交相圍繞在屋子的周圍,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陳列室無人看守,門上有一把鎖虛掩著,只輕輕一碰,便能打開。周翊與策宇寰一前一後進入,在進屋的這一瞬間,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靈力圍繞在了周身。

“是阿留……”策宇寰道,“還有一道不太熟悉的靈力,明顯比報紙裏的強。”

“是杜蘭。”周翊篤定道,“杭謹庭身上氣息和這道靈力有點像,不會有錯的。”

策宇寰撇頭,下意識地問道:“你們進展的……這麽快?”

周翊一楞,耳根瞬間有些發紅。似乎明白了策宇寰話裏的含義,他委婉地說道:“我也是個成年男性。”

策宇寰又問:“所以是你還是他?”

這一次,周翊沒再回答,但他的沈默間接印證了策宇寰心中的猜想。策宇寰暗自嘆了口氣,內心百味雜陳,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也不知師父和策留的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了,心中會作何感想。

“你們……”策宇寰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算了,沒什麽。”

“我這次是認真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想過。”周翊說,“正是因為想過以後,想不到答案,我才想不讓他留下遺憾。我的遺憾已經夠多了,我不想讓他和我一樣。”

一個是傻子,兩個也是傻子。

策宇寰不忍再戳破,轉身在陳列室中試圖尋找一些蛛絲馬跡。陳列室是為了涼天觀而存在的,其中擺放的都是當時觀中之物,入口處有一塊展板,上面寫著它從成立到最後所歷經的種種。

“居然是清末建造的。”策宇寰說,“歷史不算太久,杜蘭接到手裏,最多兩代。”

“看來杜蘭守著的並不是這座觀。”周翊分析,“這裏一定留下了什麽東西,是策留讓人代代相傳下來的。”

陳列館裏的東西不多,一圈逛下來,也不過區區幾分鐘。整座展館裏的靈力很充沛,不同於報紙上的那張照片,一走入室內,周翊與杭謹庭便能感受到一股屬於策留的熟悉感。

走了一圈,兩人最終在一幅畫像前停下了腳步,畫像被人用木質框架裱起,用的是水墨顏料。作畫的人不知是誰,畫了一座涼亭,亭子裏有兩個正在納涼的小人,小人一高一矮,整幅畫被盛開的鮮花簇擁著。在涼亭的一旁有一座井,但卻被畫在了很隱秘的位置,若是不仔細查看,只會將它當作叢生雜草的一部分。

周翊盯著這幅畫看,看得久了,似乎覺得畫裏的人活動了起來。他一楞,下意識地看向了身旁的策宇寰,策宇寰和周翊擁有同樣的感覺,兩人交換了眼神,這才明白過來——這幅畫的本身被人賦予了靈力。

“和照片一樣。”策宇寰說,“畫裏策留的氣息更加濃郁。”

“是阿留畫的?”周翊不解,“他想表達些什麽?”

策宇寰搖頭,他伸出手來,想要觸碰。然而在他指尖觸摸到紙面的那一刻,手上傳來一陣被灼燒一般的疼痛,策宇寰下意識地收回了手,看著畫卷的模樣,皺起了眉頭。

“它有自我保護機制。”周翊說,“也難怪可以代代傳承保留下來,根本沒有人能觸碰到它。”

“杜蘭知道嗎?”策宇寰問。

“不一定。”周翊一邊說著,將畫卷拍照下來,微信傳給了杭謹庭。只一會他就等來了對方的回答,結果就如同他所猜想的那般,杭謹庭雖然見過這幅畫,卻始終沒有能接觸到它的機會——杜蘭不讓。

“你看。”又凝視了片刻,策宇寰道,“這畫裏的兩個小人準備轉身離開了。”

在兩人談話之間,高個小人先行離開,它圍繞著涼亭走了一圈,最終在那口枯井旁一寸停下了腳步。矮個小人緊跟其上,但在駐足的那一刻,手中不知何時已然多出一把長劍。

周翊:“這兩個人或許有指向性。”

話音剛落,小人手中的長劍倏地刺出,劍尖直指另一人的心臟,然後他的行動卻以失敗告終。高個發現了矮個的動機,穩穩地退讓幾步,便躲開了那幾步最致命的攻擊,他從矮個的手裏奪走那把利劍,將劍丟棄在一旁,始終保持著與對方幾寸的距離。

被奪走了武器,矮個似乎也沒有動怒,他的身形並不穩,走起路在有些踉蹌,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擡頭望了望天,又看向了地。站在原地沈默了半晌,他出乎所有人預料站在原地抓耳撓腮起來。

矮個的模樣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呈現出一副瘋癲的模樣,時而向前,時而往後。高個就站定在一旁看著,直到對方一頭栽下了那座枯井之中,他這才從地上撿起那把利劍,轉身離開。

畫卷講述的故事到這裏便就結束了,只一眨眼的功夫,兩只小人再一次出現於涼亭之中,一遍又一遍,周而覆始地循環著這個故事。

周翊的目光始終落在了那口枯井之中,久久,他才開口道:“秘密就藏在那口井裏。”

策宇寰一楞,反問:“你怎麽知道?”

“指向性。”周翊再一次說出這個詞,他的語氣篤定,“摔下井裏的那個人,應該就是阿留。”

策宇寰沒有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卻在一瞬間冷下。

頓了頓,周翊向策宇寰解釋起來,“我在黑龍潭與姬熠重逢的時候,他曾與我說過,修煉魂術的最終下場便是走火入魔。包括師父留下的殘卷中也提到過,阿留在最後整個人變得瘋魔,行為舉止早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策宇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了那口井上,其實他能分辨出策留靈力的濃郁之處,只是自己一直不願承認——自己從小便引以為豪的弟弟,為了他們,最終竟然落得一個這樣的下場。

在摔下去的那一刻,策留的意識究竟是清醒還是混沌著的呢?

策宇寰不敢去想,向著畫卷伸出手的那一刻,看見水墨小人再一次從井口躍下。畫面不斷重覆著,他不顧指尖傳來的劇烈疼痛,將手久久覆蓋在畫面之上。

然而策留的靈力終究是沒有意識的,即便是再親不過的人站在畫卷的面前,畫卷依舊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策留想告訴他們的,會是自己死去的模樣嗎?

不會的。周翊篤定,一定還藏了什麽。

“我來試試。”周翊說著,一旁的策宇寰便向後退去。

周翊將辭醉喚出,匕首在空中劃過一個弧度後穩穩漂浮在他的面前。只是出乎了策宇寰的預料,周翊操縱著辭醉,只花了眨眼的功夫,便將面前的畫卷斬碎。

策宇寰心中一緊,想要制止,手甫一伸出便停在了半空中。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被周翊收入眼底,周翊無奈,卻沒有停手,直到畫卷中策留的最後一絲靈力潰散,不斷重覆著的畫面這才得以停止。

最後有關策留的最後痕跡就這樣被抹盡,策宇寰有些楞神,似乎無法接受至親的徹底離開。

畫卷在兩人眼前成了片片碎紙,只剩下一口水墨枯井的紙片,緩緩飄落在了周翊的掌心。

“宇寰,你比我更了解阿留。”周翊開了口,手中緊緊攥著那片薄紙,“他向來不喜歡被束縛,這絲靈力在這裏等了太久了,把它放了,也是一種解脫。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你不用替他難過。”

策宇寰點頭:“難過的是我,對阿留來說,的確是一件好事。”

從周翊手中接過那片碎紙,策宇寰將它握在手心,像是在自我消化,好一陣後,他才重新擡起眼眸。

沒有了策留靈力加持的畫卷不過一張白紙,策宇寰只輕輕將它揚起,緩緩輸入了一絲自己的靈力,一簇青煙便由水墨化成升騰向上。

水墨枯井消失不見,青煙在兩人的眼前成為了一道煙幕,煙幕中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但卻是周翊與策宇寰從沒見過的策留。

這或許是他們離開大周以後的很多年了,策留的五官已經完全長開,儼然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模樣。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衫,盡顯津門掌門的氣概。個子雖不及姬熠,卻也擁有壯碩的身體,只是長久的裂魂狀態讓他整個人顯得迷離。

即便掉入了深井之中,策留也仍有著一口氣。深井底部其實是一間密室,而他仰天躺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目光雖無神,卻有焦點。

井很深,他似乎摔斷了骨頭,然而策留面無表情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密室中只有一盞陰燭經久不滅地燃燒著,在幽暗密閉的環境之中,它成了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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