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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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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探

照著男孩指明的路向前行進,阿留穿過一片竹林,沿著崎嶇的山路緩緩下行。行到了半山腰處,溪水濺濕了他衣服的下擺,阿留攀上一塊巖石,立於最高處向遠處眺望,眼前瞧見一片郁郁蔥蔥,以及遠處深山裏揚起的裊裊炊煙。

有風拂過他的面,阿留覺得這似乎和他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幅場景都不一樣。逃亡路上行色匆匆,男孩從未留意過路途的風景,如今在這石青山得了救,立於群山之中,這才發現眼前的風景竟也能如此美麗。

有嘈雜的聲音從嘈雜的密林中傳出,阿留猛然轉身,撥開灌木叢向著聲源尋去。內心不知怎的充滿了好奇與期待,男孩加快了腳步,忽然在趴下巖石時一腳踩空,阿留驟然向下滾去。

山體下坡,並沒有任何能讓人立足的地上,阿留順著山勢向下滾去,身上被荊棘與藤蔓劃出好些道大小不一的傷口,腦門被石子砸中留下了血印,直到男孩停下的那一刻,疼痛這才驟然傳遍他的全身。

杭謹庭雖無法掌控這具身體,但棲息於阿留的體內,對方身上的疼痛他卻同樣能夠感知。從山坡上滾落讓男人眩暈無比,無奈於男孩的冒失,他試圖用靈魂中殘留著的一絲靈力驅動身子,食指微微一動,再無其他,動作的微小連阿留都未曾察覺。

一聲吃痛,阿留捂著自己的腦門緩緩起了身,他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撥開最後一叢草,忽然有片空地躍然於男孩眼前。

空地足足有百畝,有成百上千人在其中操練演武,操練聲響過天,整齊劃一,它悠悠在這群山之中游蕩,氣勢壓人。人們一齊穿著紅銀鎧甲,手持槍矛相互演練,阿留看著震驚,就連杭謹庭也在不知不覺中晃了神。

還沒來得及感嘆些什麽,忽然冰冷的利器抵上了自己的喉部,阿留身體一僵,還沒回過頭來,便聽見身後傳來一句:“什麽人?”

“我,我來看看。”阿留沒有轉身,僵硬著身子回答。

“軍事重地豈容平民百姓靠近?”那人的氣勢絲毫不減,將利刃逐漸陷入阿留的頸部,“老實說,來幹什麽的?”

“姜,姜先生讓我來道場看看,我,我.......我就過來了。”阿留說得結巴,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穩自己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哆嗦,“我,我不是想要刺探軍情,我......”

“師父讓你過來的?”

話音剛落,脖子上的利刃忽然遠了一寸,阿留向前一步轉身,看清身後男子面容的同時,又聽聞對方問道:“你就是那個他從巖崖洞裏撿回來的小孩?”

阿留點了點頭,男人隨即將利刃收回劍鞘。阿留仔細打量起眼前男人的樣貌,或許是眼前這支軍隊的將領吧,眼前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意,眉目間充斥著清冷,一股馬尾高束於腦後,他皺起眉來的模樣有些駭人,顯然不易於親近。

男孩看呆了眼,遲遲沒有反應,殊不知體內的杭謹庭早已震驚到無法思考——他分明見到這人長著一張與策宇寰一模一樣的臉,雖給人的感覺不盡相同,但說話的語氣卻一模一樣!

阿留稍稍後退了一步,卻看見男人直直逼上前來:“道場在前山,你跑錯地方了,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男孩點了頭,卻沒有離去的打算,他將視線投向了不遠處的演練場,猶豫了半晌,阿留還是決定問道:“這些都是守護我們疆土的士兵嗎?”

“不止是疆土。”男人點頭道,“他們守護的更是百姓。東周戰亂不斷,民不聊生,即使這樣,我們依舊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可我曾經親眼見到他們欺辱百姓。”鼓起勇氣,阿留忽然擡起了頭,他直勾勾地望向面前的男人,氣勢絲毫不弱,“在殿馬驛,一群越國士兵親手殺了我的母親,他們穿著和你們差不多的衣服。”

男人一怔,隨即問道:“你從哪邊逃亡而來?”

“北面。”阿留回答,“燕國境內。”

思忖了半晌,充斥著男人周身的敵意似乎褪去了大半。他低頭打量著面前的男孩,雖穿著著粗布衣,但語出驚人,伸出一只手探出一絲靈力,男人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得詫異無比。

他清了清嗓子,儼然改變了語氣,問道:“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阿留一楞,問道:“請問先生......”

看出了男孩的疑惑,男人回答:“姓策,名宇寰。如果你不介意,直接叫我名字吧。”

“我還是稱呼您策先生吧。”男孩稍稍鞠了躬,絲毫不知體內杭謹庭如翻江倒海似的震驚。同名同姓,還是相同樣貌的人出現在幾千年前的東周,是巧合還是有緣由?如果眼前的策宇寰正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那周翊又在其中扮演了怎麽樣分角色?

帶著滿腔的疑問,杭謹庭跟隨著阿留隨同策宇寰向前走去。他在阿留體內仔細打量著策宇寰,除卻眼前人穿著一身戎裝鎧甲,但從外表來說似乎與他認識的那個人並無不同。同樣高束著馬尾,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杭謹庭忽然有那麽一刻覺得,是不是也跟著他和周翊一起,被這桑網入了魂。

“策副將。”

路過時有沿途的士兵駐足行李,策宇寰朝著他們點頭,卻並未停頓。他行走的步速很快,阿留在後邊小跑,策宇寰仍未放慢速度。軍營之中大多都是些身強力壯的大漢,他們的體型顯然要比口中的副將彪悍些許,阿留跟在身後悄悄打量,竟發現他們的眼神無一不對眼前的“策先生”充滿了敬佩之意。

“這些都是跟著我和將軍出生入死的兄弟。”一邊走著,策宇寰向著阿留解釋起來,“將軍還未行冠禮時便開始領兵打仗,如今已是第五個年頭,手下敗將比比皆是,但這些跟著我們征戰沙場的兄弟確是越來越少。”

說完,策宇寰大喊一聲“王老二”,只見跑來的男子人高馬大,他將利刃收回劍鞘,抱拳鞠躬,臉上滿是汗漬。

“副將。”王老二道,“有何吩咐?”

搖了搖頭,策宇寰問道:“你跟了將軍多少年了?”

“我自將軍後一年來到軍營。”王老二一五一十道,“如今已是第四個年頭。”

“這些年,你都見到了些什麽?”

思忖了半晌,王老二忽然擡起了頭,他本是粗人一個,不太懂那些陳詞濫調,但他的說話直白,卻正到了能讓阿留震撼的地步:“我本是個奴隸,在跟著將軍征戰之前,每日只對著一畝三分地農作,但現在我見到了很多人,翻越了很多山、水,也踏過很多屍體。”

“那你覺得值得嗎?”忽然,阿留開口問道。

“值得。”王老二回答得果斷,“再危險也值得,我們跟著將軍是在守護我們的土地和家人,怎麽不值得?就算我王老二明日就死在戰場上,我的朋友至親卻能夠替我活下去,這就夠了。”

策宇寰沒有說話,阿留也有些沈默。王老二在說完後瞧見他的副將揮手,便悄悄退了去。兩人一前一後繼續走在泥濘的演練場地上,氣氛有些凝結。

“知道我為什麽叫他過來嗎?”最終,策宇寰先開了口,他走在阿留前幾步的位置,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回頭。

“你想告訴我,我阿娘的死是無能為力嗎?”阿留駐足,沒有再跟上前去,他停在了距離策宇寰幾米之處,雖隔甚遠,聲音卻讓人依稀可辨。

“這就是戰爭的本質,雖然有死亡,卻也有重生。”策宇寰同樣回過頭來,他沒有上前,而是與阿留相隔著一定距離,又問,“你家從前可是書香世家?”

“讀過幾年書。”阿留道,“都是我阿娘教我的。據說在我出生以前,家中是有府邸的,但家道落寞,我便自幼跟著阿娘漂泊。”

“家中可有父兄?”

“燕國戰亂不斷,阿爹死於刀劍下,阿兄在逃亡中與阿娘走散。”阿留回憶起來,神情似乎有些落寞,“但我未曾見過他們,當時我並未出生。”

策宇寰沒有接話,轉過身來繼續向前走去。阿留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兩人沒再說一句話,氣氛也不顯得尷尬,男孩不斷環視著四周,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行至一條泥濘不堪的路上,已經遠離了排列著士兵的演練場,四周無人,一切都變得安靜起來。策宇寰似乎有什麽話想說,杭謹庭在阿留體內篤定,果不其然看見對方在下一秒忽然轉過了身子,開口之前似是有些猶豫。

“策先生?”阿留同樣意識到,停下腳步問道。

“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皺著眉頭,策宇寰在糾結中依舊開了口,“你是從北地而來,可是燕國人?”

“正是。”

“那你......”停頓了片刻,策宇寰道,“可曾聽說過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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