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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圖書館停電的三十七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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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圖書館停電的三十七秒

周三晚上九點二十,臨海大學圖書館主樓三層,人文社科閱覽區。

照明系統毫無預兆地,徹底熄滅。

不是跳閘那種“啪”地一聲然後黑暗降臨。是所有的光源——頂燈、壁燈、閱覽桌上的臺燈、甚至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同一瞬間,亮度均勻、平滑、無聲地衰減至零,整個過程不到半秒,仿佛有人用一塊巨大的黑絨布,溫柔而迅速地蒙住了整個空間。

緊接著,中央空調低沈的送風聲、服務器機櫃隱隱的嗡鳴、以及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由無數電子設備待機和網絡信號編織成的“白噪音”,也同步消失。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

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巨大窗戶的輪廓,和室內桌椅模糊的剪影。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兀,以至於大部分學生都楞住了幾秒。然後,低低的驚呼、疑惑的詢問、摸索書包找手機的聲音,才窸窸窣窣地響起。幾束手機手電筒的光柱慌亂地劃破黑暗,照亮一張張茫然或興奮的臉。

“停電了?”

“不是吧,我論文還沒保存!”

“手機沒信號了?”

“路由器燈也滅了,是全館斷電?”

“管理員呢?”

嘈雜聲在絕對寂靜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響亮,又帶著一種被困在密閉空間裏的不安。

沐落時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歐洲近代史綱》。停電瞬間,他正讀到維也納會議後梅特涅的“均勢外交”原則。黑暗吞沒文字的同時,他感到口袋裏那個舊MP3,猛地一震。

不是以往那種輕微的、試探性的溫熱或顫動。而是清晰、短促、有力的一下,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輕輕叩擊。

他下意識地捂住口袋,指尖傳來的觸感是MP3冰冷的塑料外殼。震動已經停了。

幾乎在震動傳來的同一時刻,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周圍的黑暗,不僅僅是光線的缺失。它變得……粘稠。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時間感變得模糊,那些剛剛響起的同學們的驚呼和議論聲,傳入耳中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吸音的玻璃,有些失真,有些遙遠。

更怪異的是,在這片粘稠的、失真的黑暗與寂靜中,沐落時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和上次在圖書館感受到的、來自藝術樓天臺方向的遙遠註視不同。這一次,這道視線,近在咫尺。

它來自……他的左後方?還是斜上方?無法精確定位。但它存在感極強,冰冷,專註,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純粹地“看”著。在這視線之下,沐落時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寒毛微微立起,一種被徹底“掃描”、無從遁形的輕微窒息感。

是誰?停電的混亂中,誰會在這麽近的距離,用這種方式看他?

他忍住立刻回頭去看的沖動,全身肌肉微微繃緊,放在桌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理智告訴他,可能是某個同樣被停電嚇到、下意識看向最近光源(窗外微光映出他的輪廓)的同學。但直覺,以及口袋裏MP3那反常的一震,都在尖叫著不對勁。

黑暗持續著。手機手電的光束在晃動,有人試圖撥打手機,傳來“不在服務區”的低聲咒罵。遠處似乎傳來了管理員用擴音器喊話的聲音,但聽不真切,仿佛來自另一個樓層。

那道冰冷的視線,依舊穩穩地落在他身上。沒有移動,沒有閃爍。

沐落時的心臟在安靜的胸腔裏,緩慢而沈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就在停電前幾秒鐘,他似乎用眼角的餘光瞥到,斜後方那排書架盡頭,靠近工具書區的地方,有一個高高的、穿著深色外套的模糊身影,似乎剛剛轉身離開借閱臺,走向那個方向。但那一眼太快,太模糊,他甚至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還是光線下書籍投出的影子。

會是那個人嗎?

時間在粘稠的黑暗中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緩慢得令人心焦。

那道視線始終沒有移開。

沐落時甚至能“感覺”到,那視線似乎在“讀取”什麽——不是他的動作,不是他的表情(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而是某種更抽象的、關於他“存在”本身的東西。就像上次在圖書館,那種被無形“焦點”籠罩的感覺,但此刻強烈了何止十倍。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不顧一切轉頭或者起身離開時——

“唰——!”

所有的燈光,在同一瞬間,毫無預兆地恢覆了。

明亮,穩定,毫無閃爍,如同它們熄滅時一樣突兀。

中央空調的送風聲、服務器嗡鳴、電子設備的低噪、網絡信號的“存在感”……所有聲音和背景能量場,也同步回歸。

世界瞬間從一幅凝滯的、失真的黑白默片,跳回了色彩飽滿、聲音鮮活的正常流速。

“咦?來了來了!”

“快,看看論文保存沒有!”

“手機有信號了!”

學生們松了口氣,抱怨著,慶幸著,重新投入學習或開始收拾東西。仿佛剛才那片刻的黑暗和寂靜,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管理員的聲音終於清晰地從廣播傳來:“同學們請註意,剛才圖書館電路出現短暫波動,現已恢覆正常。給大家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沐落時卻僵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燈光太亮,刺得他眼睛有些發酸。

那道冰冷的、近在咫尺的視線,在燈光亮起的瞬間,消失了。消失得幹幹凈凈,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左後方,看向斜上方,看向那排工具書架的方向。

那裏空空如也。只有整齊碼放的大部頭辭典和索引,在燈光下投出沈默的影子。書架間的走道空無一人。借閱臺前,一個女生正在還書。一切正常。

仿佛剛才那持續了不知多久(感覺像幾分鐘,實際上可能只有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註視,只是停電和黑暗造成的幻覺,是恐懼催生的臆想。

但口袋裏的MP3,那一下清晰的叩擊般的震動,是真的。

那種被“掃描”、被“讀取”存在感的冰冷觸感,殘留在他後頸的皮膚上,也是真的。

沐落時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深沈,路燈昏黃。

剛才那三十七秒(他後來從手機恢覆信號後看到的時間差推算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僅僅是電路波動?

還是……某種利用“日常”中微小意外(停電)而進行的、短暫的、針對性的“觀測”或“接觸”?

那個穿深色外套的高個子身影,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光影的把戲?

他低下頭,看著攤開的《歐洲近代史綱》,“均勢外交”那幾個字映入眼簾。世界依靠脆弱的平衡維系著表面的和平。那麽,他所在的這個“日常”呢?又是依靠著什麽在維系?剛才的停電,是否就是這脆弱平衡一次極其短暫的、不為人知的“波動”?

而那個隱在暗處的“觀測者”,是否就利用這“波動”的瞬間,將目光,再一次毫無阻礙地,投註在了他的身上?

沐落時輕輕吐出一口氣,合上了書本。

指尖冰涼。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察覺,就無法再回到一無所知的“平靜”。

停電會結束,燈光會重亮。

但那道視線留下的印記,和MP3無聲的叩問,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會緩緩擴散,直至觸及某些沈睡的、或一直被刻意掩蓋的真相邊界。

他收拾好書包,站起身。離開前,最後看了一眼工具書架的方向。

那裏依舊空空蕩蕩。

但他仿佛能聽到,在燈光與寂靜之下,在無數書籍與數據的縫隙之間,有什麽東西,曾短暫地、清晰地、存在過。

然後,如同潮水退去,不留痕跡。

只有他知道,有些漣漪,已經開始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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