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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Chapter 57 如果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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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Chapter 57 如果下雪

明明是自己家, 夏虞卻莫名變得局促,直到傅泠端著他的西式早餐, 從廚房出來,她才清了清有些發幹的喉嚨。

“這些…”她視線掃過餐桌,“都是在樓下買的嗎?”

傅泠摘下手套,將一杯熱牛奶放到她面前, “嗯”了聲,又道:“但粥是我熬的。”

他朝那碗海鮮粥,點了點下巴, “海鮮是惠姨早上讓人送來的,很新鮮。”

昨晚顧旭東上門, 夏虞就已經很不好意思了,覺得攪擾了別人團年。此刻聽到惠姨也被殃及, 歉疚的情緒越發濃烈。

她摸著側頸, “那多不好意思…”

“知道不好意思就多吃點。”傅泠瞥她一眼, “趕緊。”

夏虞“哦”了聲,昨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她也的確餓了,於是聽話地拉開椅子坐下。

“對了。”對面的男人忽然開口, “冰箱裏還有幾個剩下的蒸餃, 你做的?”

“不是。”她舀了口海鮮粥, 送進嘴裏, “是司煦哥送來的。”

“司煦?”傅泠停下動作,“昨晚那個?”

“嗯。”夏虞低頭喝粥,答得很隨意。

傅泠眉心下壓,某種陰暗的情緒,從心底翻湧上來。但一想到她昨晚說他“脾氣太差”, 他便強行壓下那團黑霧。

“我不阻攔你交朋友。”他聲線柔和幾分,“知道分寸就行。”

“可是傅泠,”夏虞的勺子在碗裏攪了兩下,“你好像沒有資格管我交朋友的事。”

傅泠擡眼看她。

讓夏虞意外的是,那眼神並不淩厲,相反,很靜,似乎還有點受傷。

雖然她並不清楚,他是不是裝的。

她低下頭,默不作聲夾了塊酥脆的煎餃,也沒吃,用筷子戳了好幾下,冷不丁開口。

“他是司嘉麗的哥哥,是嘉麗拜托他,讓他照顧人生地不熟的我。”

傅泠稍怔,掀眼看她,面色轉瞬緩和,眉間那點陰翳,也散了去。

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她願意跟他解釋。

他放下刀叉,從一旁拿出只深藍色的絲絨禮盒,推到她那裏。

“新年快樂。”

所有濃烈覆雜的情緒,都融進了這簡單的四個字裏。

夏虞看著禮盒,既沒有驚詫,也沒有伸手去拿,反倒是問起一件不相幹的事。

“其實,在英國的時候,我懷疑過你恢覆記憶的事,但最終,還是打消了疑慮。”

她擡眼看他,“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一旦你想起所有,大概只會掐著我的脖子,將我扔進泳池。你會憎惡我,會發洩,會報覆,但絕不會…”

不會對她這麽好。

這話若從別人口中說出,傅泠不會在意,因為他清楚,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向來惡劣。

但從她嘴裏聽到,他只覺心臟被剜了下,極不舒服。

“在你心裏,”他短促一笑,“我就是這樣一個暴力的人?”

夏虞唇瓣輕抿,但不過兩秒,她就壓下嘴角的弧度,神色認真地看著他。

“所以傅泠,既然恨,就該拿出點恨的姿態,”她目光虛虛地落到那個禮盒上, “你這樣算什麽?”

“恨的…姿態?”

傅泠重覆她的話,隱隱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確恨她,恨她隱瞞身份,不願承認他們的過去,也恨她跟弟弟傅斯洲的那一段。

但確切地說,那似乎又並不是恨,是不甘,是嫉妒。

可聽她這話,好像他的“恨”,不應該僅僅只是這些。

“夏虞。”他小心試探,“你認為,我為什麽應該恨你?”

為什麽?

他問的這樣直白,像是要逼她再次親口認罪,她不想面對,但話題是她開啟的,沒法回避。

她握著勺子,稍稍用力,低下頭,躲開他的註視。

“如果當初,不是我一氣之下提分手,逼你離開,你也不會連夜趕回海城,就不會…”

“不會出車禍,不會差點死掉,更不會有後來那幾年痛苦的覆健…”

她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罪惡感,“而你母親…也不會因為遭受打擊去世…”

聽見這番話,傅泠整個人一點點凝固。他定定地看著她,呼吸屏在了胸口。

荒謬。

太荒謬了。

她怎會這樣想?怎會將那些沈重血腥的罪責,都攬到她自己頭上。

驚愕又自責,情緒淤堵在胸腔,劇烈翻騰,壓得他差點沒喘過氣。

夏虞說完,沒聽到動靜,慢慢擡眼,卻發現傅泠面色變得蒼白。

他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受害者”居高臨下的姿態,相反,眼底竟有些濕潤。

“傅泠…你怎麽了?” 她愕然。

“所以夏虞。”傅泠看著她,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這就是你一直隱瞞我的原因?“夏虞點了點頭,“嗯,我怕你知道了,想起了,會記恨我,也記恨你自己。”

他垂下眸子,閉了閉眼,用力壓下眼底的熱意,幾秒後,緩緩睜開,神色沈靜下來。

“聽著夏虞,你剛剛說的那兩件事,沒有一件跟你有關。”

“就算你沒趕我走,那晚,我也是要回去的。”

夏虞一時楞住。

“那個時候,陸正邦的眼線像蛛網,遍布整個清溪鎮。車站、警局…我根本無處可逃,只能躲在你租的房子裏。”

“他找不到我,就用了最狠的一招,把我失蹤的消息,透露給了我遠在英國的母親。”

聶笙蒼白的臉撞進腦海,傅泠喉結滾了滾,聲線驟沈。

“她收到那些偽造的、血淋淋的照片,心梗發作,進了醫院。我在新聞上看到搶救的消息…哪怕知道是陷阱,我也必須跳。”

“原本,我打算告訴你這一切,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就先看到了傅氏的新聞,知道了我是誰。”

“至於那場車禍。”他眸色轉冷,“陸正邦一心想置我於死地,不管我何時現身,終究是躲不過的。”

“而母親的事,”傅泠垂下眼眸,頓了下,“怪我,怪父親,怪所有的陰差陽錯。但怎麽都怪不到你頭上。

夏虞怔然地看著他,睫毛輕輕顫動。

是這樣的嗎?

一切竟是…這樣的嗎?

所以,這些年壓在她心裏的陰影,竟然只是一場作繭自縛的臆想?

她不是罪人,也沒傷害過任何人?

“可你之前說,”她聲音裏有了鼻音,“你恨我...”

傅泠沒想到,自己的意氣用事,竟在無意間,加重了她的誤解。

“抱歉。”

他眉頭深皺,面色自責,但又不想坦白那些陰暗的念頭,靜默片刻,只輕嘆口氣,“我是恨…”

“恨…我們重逢得太晚。”

鼻尖湧上一股酸澀。

夏虞的視線驟然模糊,冰涼的東西順著臉頰,不斷淌下。

她擡起手,用掌心死死捂住了臉。

傅泠看著哭得肩膀微顫的她,只覺心臟被攥了攥,又酸又脹。

但下一刻,又覺得自己太蠢。

她背著這樣沈重的包袱,在他家日日煎熬,他卻將她的不肯相認,誤會成冷漠和遺忘。

真是…蠢透了。

他安靜地看著她哭,任由她發洩。好一陣後,才擡起手,越過餐桌,溫柔地揉了揉她發頂。

“新年第一天,別把眼睛哭腫了。”

等她情緒平穩了些,他打開禮盒,從裏面拿出那只嶄新的腕表,拉下她捂著臉的手,徑直給她戴上。

夏虞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看清他在幹什麽時,含糊嘟囔:“怎麽又送手表?”

“誰讓你不肯戴?”

傅泠垂眸,認真調整表帶,“別摘。否則,你摘一個,我送一個。”

等等…

夏虞突然覺得那表有些眼熟,立刻拿起手機,查了下,果然是年前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新款。

七位數的價格,這哪裏是什麽表,簡直戴了一套房在手上。

“傅泠?”她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看他,“我可以把它賣了換錢嗎?”

傅泠抓過她的手,繼續調整表帶,渾不在意的語氣,“隨你。”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大不了我再送。”

“那我再賣…”

“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小財迷啊。”傅泠撩眼看她,“那昨晚,是誰說討厭有錢人的?”

“有什麽問題嗎?”她盯著星空表盤,理直氣壯,“討厭有錢人,跟喜歡錢,並不沖突。”

傅泠失笑,起身倒了杯熱水給她,正準備繼續剛才的話題,手機突然響起。

他瞥了眼來電顯示,走到一旁接起,“餵?”

“現在?”

他轉頭看了眼正在研究表盤的夏虞,遲疑片刻,還是應下,“…行,我馬上回來一趟。”

掛了電話,他走回她身邊,交代說:“陸正邦在監獄裏出了點事,我得回去一趟。”

“什麽事?”夏虞驀地緊張起來。

“別擔心,是他身體出了點問題。”他簡單解釋了兩句,但沒說太多,“總之,有些事還牽扯到陸姨,所以會有些麻煩。”

夏虞松了口氣,點點頭。

傅泠低頭看了眼時間,“應該能趕在晚飯前回來。”

“回來?”夏虞脫口而出,“你還要回我這裏?”

傅泠眉頭微蹙,沈吟片刻,伸手去牽她,目光深而靜。

“夏虞,我認為,我們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除了。”

“是嗎?”

夏虞淡聲笑笑,抽回了手,她轉過身,開始收拾餐桌,“可是當年分手的原因,依然存在。”

她將盤子疊在一起,動作稍頓,“並且,永遠也不會消除。”

她承認,自己有過一絲動搖,在看見他出現在廚房的那一刻,在厘清“恨”的某個瞬間。

但理智很快將她拉了回來。

她抱著碗碟,饒過他,走進廚房,將餐具放進洗碗池裏,擰開了水龍頭。

傅泠疾步跟進去,利落地關掉水龍頭,拽著她胳膊,將她用力拉到自己面前。

“如果你還是擔心那些所謂的身份問題,那大可不必。”

她這人向來懶散,但對於這些虛無的東西,卻莫名看重,他雖不知這背後的緣由,卻也有些生氣了。

“我既不會成為我爸,你也不會變成我媽,或是陸姨那樣…”

夏虞沈默了下來。

那沈默持續很久,久到傅泠心跳快失控,她才擡起了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阿泠。”她的聲線輕柔到讓他發慌,“其實,愛情只不過是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

“除了愛情,我們還有生活,有工作,有自我,有更廣闊的世界…你這麽年輕,這麽耀眼,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為的。”

“何必…”她輕嘆口氣,“何必要困在我這個普通人這裏呢。“

傅泠冷眼睨著怯懦的人,靜了兩秒,輕聲嗤笑,“膽小鬼。”

是啊,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不僅膽怯,還自私,得過且過。

“所以阿泠,”她扯了扯唇角,“我這個人,也根本不值得你喜歡。”

傅泠看著油鹽不進的人,“既然這樣,不如讓老天爺來決定。”

他握住她手腕,將她拉到窗邊。推開窗,眼前是萬裏無雲的天空,空氣潔凈,陽光熱烈。

“要不要再跟我打個賭?”

“什麽?”夏虞心臟猛烈跳動了下。

“今晚十二點前,如果…”

“如果下雪了。”

“我們就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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