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漫出浴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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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Chapter 51 漫出浴缸的水……
星河創意的茶水間裏, 燉著紅棗枸杞的養生壺正低聲運轉，夏虞擰開水龍頭, 收拾著淩亂的臺面。
水流劃過掌心，分明是溫的，她卻像是被燙了下，指尖一顫。
某種潮濕的、粘稠的、帶著體溫的記憶，忽然順著水流漫了上來。
昨晚在浴室，傅泠最後握著她的手，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去她掌心的粘膩。
她任由他擺弄, 整個人都是木的，無措的, 靈魂像飄在水霧之外。
身體已經感受過無數遍，卻仍然對這樣的直白不夠坦然, 傅泠見她蹙眉, 似是不悅, 又將她抱到浴缸裏折騰一番。
她趴在浴缸邊緣，目光失焦地望著對面霧蒙蒙的鏡子。
他從身後靠過來，吻落在她濕漉漉的後頸，手帶著熟悉的力道, 慢慢探向水中。
水波輕蕩, 漫過浴缸邊緣, 淅淅瀝瀝, 像下起了一場小雨。
恍惚間，她望著鏡中交疊的身影，想起他說的“坦誠”。
那樣的品質，大概只有無所畏懼的人，才能真正擁有。
她做不到。
快天亮時, 他枕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一通越洋電話。
他在英國的那位恩師病重了。
傅泠握著手機走到陽臺，掛斷後，他在陽臺站了很久，才帶著一身冷意回到床上。
“怎麽了？”
她睡意朦朧地扭頭問他。
他不說話，只是從身後緊緊抱著她，開始吻她，擁抱也越來越用力，半夢半醒間，她只覺整個人快被他撞得支離破碎了。
早餐時，家庭醫生過來替他換藥，夏虞原本還提著顆心，畢竟又是泡澡，又是嚴重的體力消耗，她很怕他後腰處的傷口發炎。
但令她意外的是，醫生說他恢覆得不錯，只是目光意味深長掃過他倆，又對傅泠說了三個字：“悠著點。”
夏虞並不認為傅泠會聽醫生的，但卻震驚於他恐怖的身體素質，原來畏寒和強悍的生命力，竟能如此矛盾又和諧地，共存於他身上。
只是，因為他受傷這個突發意外，已在昨日到期的助眠合約，她便按住沒提。
“滴——”走神間，烹煮壺發出輕響，夏虞回過神來，關了電源，正要拿著茶壺離開，門口響起了高跟鞋的動靜。
“喲夏虞，你還沒走呀？”秦悅倚靠在門邊，笑道：“我看部門都走得差不多了。”
“嗯，我沒什麽事，想呆到下班再走。”夏虞淡笑，將手中的茶壺重新擱回臺面，“你呢？怎麽也沒走。”
“我男朋友馬上來接我，我們一起去國外度假。”秦悅掃了眼夏虞，“真羨慕你們單身人士，自由自在的，想做什麽都行。”
夏虞沒搭腔，但察覺她話未說完，也沒走，拎起茶壺慢吞吞倒了一杯。
“對了，那個評獎的事抱歉啊。”秦悅果然繼續道：“我也沒想到會是我，不過說實話，華信的項目你是真做得不錯。”
夏虞抿了口茶，“謝謝。也恭喜你。”
秦悅沒想到她這麽輕描淡寫，渾不在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讓對話就此結束，她盯著夏虞手中紅褐色的茶湯。
“這什麽呀？”
“要嘗嘗嗎？”
夏虞從茶水櫃裏翻出一次性紙杯，倒了半杯給她，秦悅喝了口，咂咂嘴，蹙眉道：“這味道怎麽有點兒怪怪...的。”
“嗯，加了點決明子，清肝明目，你可能不太習慣這個味道，不過你放心。”夏虞頓了頓，目光平穩地對上秦悅的視線，“沒過期。”
說完，她便端著起養生壺離開了。秦悅站在原地，握著那半杯透亮澄澈的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今天是最後一天，許研中午就走了，說要跟堂妹羅茜一起，帶著父母去自駕游。
回到工位，夏虞掃了眼空落落的部門，正滑動鼠標準備整理文件，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鐘越的信息。
“來我辦公室。”
她敲門進去，“鐘總。”
“我看到你的休假申請了。”
鐘越從辦公桌後擡起頭，“新年假期、今年的年假、之前加班的調休…這些加起來幾乎快一個月了，休這麽久的假，不像是你會做的事。”
“到底怎麽了？”他看著夏虞，希望能得到一個合理但不敷衍的解釋。
“沒什麽。”夏虞沈吟片刻，給出一個簡短的理由：“這幾年一直連軸轉，幾乎沒休息過，我想停下來好好休息下，調整下自己的狀態。”
“就只是…想休息？”鐘越似是不信。
“嗯。”夏虞點頭，“你常說，我們這行最重要的就是體驗生活，可現在每天埋頭忙碌，已經快忘了生活本身是什麽樣子了。”
鐘越的目光在她臉上打轉。
這幾年，她的確是部門最辛苦，也最任勞任怨的人，馬不停蹄，卻極少休假，也不搶功，像極了班裏那種默默無聞的好學生，哪怕這次評選落敗給秦悅，也沒有過一句怨言。
但這種人有時反而是最危險的，因為太不動聲色。
沈默片刻，他點了點頭，“夏虞我可以給你批假，休假期間，你的項目我親自給你帶。”
“但一個月實在太長，新年假期一周，年假一周，先半個月吧，半個月後如果你還想繼續休，我們再談。”
半個月…或許是有些短了。
但眼下，鐘越看似在跟她商量，實則語氣強硬，而他親自替她帶項目，也意味著某種無形的催促和壓力。
只能暫時如此了，夏虞點了頭，“好的鐘總。”
夏虞是六點多的時候，最後一個打卡下班的。
清理桌面，拷貝完資料後，她反覆確認是否還有什麽遺漏的事，終於關上了電腦。
起身檢查了電源和窗戶，她穿好外套，挎上包，回頭看著自己的工位。
又是一年了，磕磕絆絆，無數個加班的深夜、焦灼的提案，有暗夜裏撐不下去的時候，也有峰回路轉豁然開朗的一刻。
雖然不知道明年會是什麽情況，也不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是什麽。但此刻，站在歲末空蕩的辦公室裏，她忽然很想對自己說一句。
“夏虞，這一年，你辛苦了。”
聲音很輕，落進冬夜的暮色裏，很快便散了。
她轉身走向電梯廳，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盞熄滅。
--
然而，不知為何，回家的路上，夏虞心裏始終蒙著一層濕漉漉的霧氣，揮不去，也散不開。
直到推開花園的門，看見一只正追著粉蝶跑的德牧犬。
看見它，那狗立刻丟了蝴蝶，尾巴一搖一擺，呼哧呼哧躍到她腿邊，熱烘烘的腦袋不住地蹭她手心。
“湯圓你怎麽來了？”
她蹲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頭頂，下意識擡頭看向二樓。
書房落地窗前，傅泠也正好站在那裏凝視著她。
她眼神沒有停留，只與他短暫一碰，便垂落下去，又低頭跟湯圓玩。
傅泠卻仍望著樓下。
女人蹲在暮色漸沈的花園裏，白衣白裙，正低頭跟蠢狗說著什麽，她眉眼彎彎，溫柔地摸著它腦袋，連被爪子蹭臟了裙擺也不惱，甚至笑著掰開狗糧，一粒粒餵進它嘴裏。
連這條脾氣暴躁的狗都能輕易馴服，嗯，倒是挺有能耐的。
還笑得那樣沒心沒肺，那樣松弛。而這樣的笑，似乎在他面前都不曾有過。
不，也是有過的。
記憶被她的笑牽動，倏地飄回了那個燥熱跌宕的夏天。
那時他們藏身清溪鎮，為了躲避陸正邦，租了鎮尾最偏的一處舊屋。
房子很小，水泥地，報紙糊的窗，沒有空調，空氣裏總浮著一股潮悶的怪味。
租下房子後，她已經沒什麽錢了，但為了讓他好好養傷，她還是咬牙添置了涼席、電扇，幹凈的薄被，甚至一臺嗡嗡作響的二手冰箱，專門給他儲存每日要喝的中藥。
很快，連那點錢也見了底。她開始四處找兼職，茶樓端水倒茶，舞蹈班後勤，鎮上能賺錢的零工，她幾乎試了個遍。
那時的他剛死裏逃生，重傷未愈，又身無分文，從雲端跌進泥淖的巨大落差，幾乎將他碾碎。
他不得不依靠她。
不管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只能依靠這個當時才十九歲的小姑娘。
看起來明明那麽嬌氣的一個人，為了賺錢給他買藥，不得不去做一些臟活累活，每天回來時，她的衣衫幾乎都透濕了，臉上還沾著灰土，一身疲憊，卻仍對他笑得明亮。
但很快，他的自尊便不允許他繼續過這樣的生活。傷稍好些，便瞞著她，去她朋友家的茶樓找了一份兼職。
當他將一疊紅色鈔票塞進她手裏時，她第一反應是緊張地揪住他袖子，“你這樣出去露面，被發現了怎麽辦？”
畢竟，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實在太有辨識度了。
“司嘉麗家的茶樓，只是簡單的後勤工作。”他解釋說。
原來是自己人，夏虞松了口氣，調侃道：“我也在那裏做過，阿姨怎麽沒給我這麽多錢？”
她歪著頭，笑得俏皮又狡黠，“唉，看來小白臉也是種生產力嘛。”
這無意識的揶揄刺到了他，他臉一冷，“你說誰小白臉？”
說完便生氣地背過身。
“我的意思是你長得很白，很好看，是長輩們看了都想拐回家做女婿的那種…”
她說著，從身後抱住他，伸手摸他腹肌，手一點點往下探，“不但好看，身材也很好呢。”
也不知是她這句混不吝的話，還是她手上撩撥的力道，傅泠臉上的冷意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便徹底繃不住了。
他沈沈吸了口氣，轉身抱起她，往吱呀作響的木床上一扔，報覆性地將她困在身下，撓她癢癢。
她笑成一團，在床上打滾求饒，那清脆響亮的聲音像夏日驟雨，穿透這個破敗陰暗的磚房。
沖刷了生活的窘迫。
也暫時沖走壓在他心口的陰霾。
“阿泠，阿泠？”出神間，身後的傅婧喚他。
傅泠收回落在那一人一狗身上的視線，轉過身，“嗯，就訂明天一早的機票。”
他看向傅婧旁邊的李雋，“陸正邦手底下那些人就交給你了，尤其是李義山，最好年前搞定。”
“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至於其他的，”傅泠語氣森冷，“凡是與母親的事有關的人，不管直接還是間接，我都會一個一個清算的。”
“對了，機票要不要多訂一張？”傅婧提醒他：“帶上小虞一起？”
“不必了。”他幾乎沒有猶豫，“老師應該不想看見外人。”
書房門口，夏虞端著溫好的湯藥，正欲敲門的手懸在了半空。
半分鐘後，她才緩緩收回手，將那只保溫杯輕放在門邊，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
【藥在門口，記得喝】
回到房間，夏虞放下包，去衛生間洗了把臉，伸手扯了張紙巾，這才註意到新的淋浴已經裝上。
光潔的玻璃，鋥亮的五金，她盯著嶄新的衛浴，耳邊卻反覆回響著剛才門縫裏漏出的字句。
“凡是與母親的事有關的人，我都會一個一個清算…”
“老師應該不想看見外人...”
清算，也包括她嗎？
至於“外人”...
她早就知道了，占有欲，情|欲，牽掛，習慣，這些統統都不算什麽。
不過半年的時間，喜歡也許有，愛應該還談不上。
這樣也好。
她斂了眸光，對著鏡子將長發隨手挽起，開始整理房間。
半個小時後，傅泠敲門進來，正好撞見她將防夢游的約束帶，放進地上攤開的黑色行李箱中。
“為什麽收拾行李？”他松弛的神情頓時變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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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創意的茶水間裏, 燉著紅棗枸杞的養生壺正低聲運轉，夏虞擰開水龍頭, 收拾著淩亂的臺面。
水流劃過掌心，分明是溫的，她卻像是被燙了下，指尖一顫。
某種潮濕的、粘稠的、帶著體溫的記憶，忽然順著水流漫了上來。
昨晚在浴室，傅泠最後握著她的手，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去她掌心的粘膩。
她任由他擺弄, 整個人都是木的，無措的, 靈魂像飄在水霧之外。
身體已經感受過無數遍，卻仍然對這樣的直白不夠坦然, 傅泠見她蹙眉, 似是不悅, 又將她抱到浴缸裏折騰一番。
她趴在浴缸邊緣，目光失焦地望著對面霧蒙蒙的鏡子。
他從身後靠過來，吻落在她濕漉漉的後頸，手帶著熟悉的力道, 慢慢探向水中。
水波輕蕩, 漫過浴缸邊緣, 淅淅瀝瀝, 像下起了一場小雨。
恍惚間，她望著鏡中交疊的身影，想起他說的“坦誠”。
那樣的品質，大概只有無所畏懼的人，才能真正擁有。
她做不到。
快天亮時, 他枕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一通越洋電話。
他在英國的那位恩師病重了。
傅泠握著手機走到陽臺，掛斷後，他在陽臺站了很久，才帶著一身冷意回到床上。
“怎麽了？”
她睡意朦朧地扭頭問他。
他不說話，只是從身後緊緊抱著她，開始吻她，擁抱也越來越用力，半夢半醒間，她只覺整個人快被他撞得支離破碎了。
早餐時，家庭醫生過來替他換藥，夏虞原本還提著顆心，畢竟又是泡澡，又是嚴重的體力消耗，她很怕他後腰處的傷口發炎。
但令她意外的是，醫生說他恢覆得不錯，只是目光意味深長掃過他倆，又對傅泠說了三個字：“悠著點。”
夏虞並不認為傅泠會聽醫生的，但卻震驚於他恐怖的身體素質，原來畏寒和強悍的生命力，竟能如此矛盾又和諧地，共存於他身上。
只是，因為他受傷這個突發意外，已在昨日到期的助眠合約，她便按住沒提。
“滴——”走神間，烹煮壺發出輕響，夏虞回過神來，關了電源，正要拿著茶壺離開，門口響起了高跟鞋的動靜。
“喲夏虞，你還沒走呀？”秦悅倚靠在門邊，笑道：“我看部門都走得差不多了。”
“嗯，我沒什麽事，想呆到下班再走。”夏虞淡笑，將手中的茶壺重新擱回臺面，“你呢？怎麽也沒走。”
“我男朋友馬上來接我，我們一起去國外度假。”秦悅掃了眼夏虞，“真羨慕你們單身人士，自由自在的，想做什麽都行。”
夏虞沒搭腔，但察覺她話未說完，也沒走，拎起茶壺慢吞吞倒了一杯。
“對了，那個評獎的事抱歉啊。”秦悅果然繼續道：“我也沒想到會是我，不過說實話，華信的項目你是真做得不錯。”
夏虞抿了口茶，“謝謝。也恭喜你。”
秦悅沒想到她這麽輕描淡寫，渾不在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讓對話就此結束，她盯著夏虞手中紅褐色的茶湯。
“這什麽呀？”
“要嘗嘗嗎？”
夏虞從茶水櫃裏翻出一次性紙杯，倒了半杯給她，秦悅喝了口，咂咂嘴，蹙眉道：“這味道怎麽有點兒怪怪...的。”
“嗯，加了點決明子，清肝明目，你可能不太習慣這個味道，不過你放心。”夏虞頓了頓，目光平穩地對上秦悅的視線，“沒過期。”
說完，她便端著起養生壺離開了。秦悅站在原地，握著那半杯透亮澄澈的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今天是最後一天，許研中午就走了，說要跟堂妹羅茜一起，帶著父母去自駕游。
回到工位，夏虞掃了眼空落落的部門，正滑動鼠標準備整理文件，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鐘越的信息。
“來我辦公室。”
她敲門進去，“鐘總。”
“我看到你的休假申請了。”
鐘越從辦公桌後擡起頭，“新年假期、今年的年假、之前加班的調休…這些加起來幾乎快一個月了，休這麽久的假，不像是你會做的事。”
“到底怎麽了？”他看著夏虞，希望能得到一個合理但不敷衍的解釋。
“沒什麽。”夏虞沈吟片刻，給出一個簡短的理由：“這幾年一直連軸轉，幾乎沒休息過，我想停下來好好休息下，調整下自己的狀態。”
“就只是…想休息？”鐘越似是不信。
“嗯。”夏虞點頭，“你常說，我們這行最重要的就是體驗生活，可現在每天埋頭忙碌，已經快忘了生活本身是什麽樣子了。”
鐘越的目光在她臉上打轉。
這幾年，她的確是部門最辛苦，也最任勞任怨的人，馬不停蹄，卻極少休假，也不搶功，像極了班裏那種默默無聞的好學生，哪怕這次評選落敗給秦悅，也沒有過一句怨言。
但這種人有時反而是最危險的，因為太不動聲色。
沈默片刻，他點了點頭，“夏虞我可以給你批假，休假期間，你的項目我親自給你帶。”
“但一個月實在太長，新年假期一周，年假一周，先半個月吧，半個月後如果你還想繼續休，我們再談。”
半個月…或許是有些短了。
但眼下，鐘越看似在跟她商量，實則語氣強硬，而他親自替她帶項目，也意味著某種無形的催促和壓力。
只能暫時如此了，夏虞點了頭，“好的鐘總。”
夏虞是六點多的時候，最後一個打卡下班的。
清理桌面，拷貝完資料後，她反覆確認是否還有什麽遺漏的事，終於關上了電腦。
起身檢查了電源和窗戶，她穿好外套，挎上包，回頭看著自己的工位。
又是一年了，磕磕絆絆，無數個加班的深夜、焦灼的提案，有暗夜裏撐不下去的時候，也有峰回路轉豁然開朗的一刻。
雖然不知道明年會是什麽情況，也不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是什麽。但此刻，站在歲末空蕩的辦公室裏，她忽然很想對自己說一句。
“夏虞，這一年，你辛苦了。”
聲音很輕，落進冬夜的暮色裏，很快便散了。
她轉身走向電梯廳，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盞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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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知為何，回家的路上，夏虞心裏始終蒙著一層濕漉漉的霧氣，揮不去，也散不開。
直到推開花園的門，看見一只正追著粉蝶跑的德牧犬。
看見它，那狗立刻丟了蝴蝶，尾巴一搖一擺，呼哧呼哧躍到她腿邊，熱烘烘的腦袋不住地蹭她手心。
“湯圓你怎麽來了？”
她蹲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頭頂，下意識擡頭看向二樓。
書房落地窗前，傅泠也正好站在那裏凝視著她。
她眼神沒有停留，只與他短暫一碰，便垂落下去，又低頭跟湯圓玩。
傅泠卻仍望著樓下。
女人蹲在暮色漸沈的花園裏，白衣白裙，正低頭跟蠢狗說著什麽，她眉眼彎彎，溫柔地摸著它腦袋，連被爪子蹭臟了裙擺也不惱，甚至笑著掰開狗糧，一粒粒餵進它嘴裏。
連這條脾氣暴躁的狗都能輕易馴服，嗯，倒是挺有能耐的。
還笑得那樣沒心沒肺，那樣松弛。而這樣的笑，似乎在他面前都不曾有過。
不，也是有過的。
記憶被她的笑牽動，倏地飄回了那個燥熱跌宕的夏天。
那時他們藏身清溪鎮，為了躲避陸正邦，租了鎮尾最偏的一處舊屋。
房子很小，水泥地，報紙糊的窗，沒有空調，空氣裏總浮著一股潮悶的怪味。
租下房子後，她已經沒什麽錢了，但為了讓他好好養傷，她還是咬牙添置了涼席、電扇，幹凈的薄被，甚至一臺嗡嗡作響的二手冰箱，專門給他儲存每日要喝的中藥。
很快，連那點錢也見了底。她開始四處找兼職，茶樓端水倒茶，舞蹈班後勤，鎮上能賺錢的零工，她幾乎試了個遍。
那時的他剛死裏逃生，重傷未愈，又身無分文，從雲端跌進泥淖的巨大落差，幾乎將他碾碎。
他不得不依靠她。
不管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都只能依靠這個當時才十九歲的小姑娘。
看起來明明那麽嬌氣的一個人，為了賺錢給他買藥，不得不去做一些臟活累活，每天回來時，她的衣衫幾乎都透濕了，臉上還沾著灰土，一身疲憊，卻仍對他笑得明亮。
但很快，他的自尊便不允許他繼續過這樣的生活。傷稍好些，便瞞著她，去她朋友家的茶樓找了一份兼職。
當他將一疊紅色鈔票塞進她手裏時，她第一反應是緊張地揪住他袖子，“你這樣出去露面，被發現了怎麽辦？”
畢竟，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實在太有辨識度了。
“司嘉麗家的茶樓，只是簡單的後勤工作。”他解釋說。
原來是自己人，夏虞松了口氣，調侃道：“我也在那裏做過，阿姨怎麽沒給我這麽多錢？”
她歪著頭，笑得俏皮又狡黠，“唉，看來小白臉也是種生產力嘛。”
這無意識的揶揄刺到了他，他臉一冷，“你說誰小白臉？”
說完便生氣地背過身。
“我的意思是你長得很白，很好看，是長輩們看了都想拐回家做女婿的那種…”
她說著，從身後抱住他，伸手摸他腹肌，手一點點往下探，“不但好看，身材也很好呢。”
也不知是她這句混不吝的話，還是她手上撩撥的力道，傅泠臉上的冷意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便徹底繃不住了。
他沈沈吸了口氣，轉身抱起她，往吱呀作響的木床上一扔，報覆性地將她困在身下，撓她癢癢。
她笑成一團，在床上打滾求饒，那清脆響亮的聲音像夏日驟雨，穿透這個破敗陰暗的磚房。
沖刷了生活的窘迫。
也暫時沖走壓在他心口的陰霾。
“阿泠，阿泠？”出神間，身後的傅婧喚他。
傅泠收回落在那一人一狗身上的視線，轉過身，“嗯，就訂明天一早的機票。”
他看向傅婧旁邊的李雋，“陸正邦手底下那些人就交給你了，尤其是李義山，最好年前搞定。”
“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至於其他的，”傅泠語氣森冷，“凡是與母親的事有關的人，不管直接還是間接，我都會一個一個清算的。”
“對了，機票要不要多訂一張？”傅婧提醒他：“帶上小虞一起？”
“不必了。”他幾乎沒有猶豫，“老師應該不想看見外人。”
書房門口，夏虞端著溫好的湯藥，正欲敲門的手懸在了半空。
半分鐘後，她才緩緩收回手，將那只保溫杯輕放在門邊，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
【藥在門口，記得喝】
回到房間，夏虞放下包，去衛生間洗了把臉，伸手扯了張紙巾，這才註意到新的淋浴已經裝上。
光潔的玻璃，鋥亮的五金，她盯著嶄新的衛浴，耳邊卻反覆回響著剛才門縫裏漏出的字句。
“凡是與母親的事有關的人，我都會一個一個清算…”
“老師應該不想看見外人...”
清算，也包括她嗎？
至於“外人”...
她早就知道了，占有欲，情|欲，牽掛，習慣，這些統統都不算什麽。
不過半年的時間，喜歡也許有，愛應該還談不上。
這樣也好。
她斂了眸光，對著鏡子將長發隨手挽起，開始整理房間。
半個小時後，傅泠敲門進來，正好撞見她將防夢游的約束帶，放進地上攤開的黑色行李箱中。
“為什麽收拾行李？”他松弛的神情頓時變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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