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屍僵

關燈
玫瑰屍僵

清晨六點,市局法醫中心。

無影燈慘白的光垂直落下,將不銹鋼解剖臺照得晃眼,也照亮了臺上那具已然僵直的男性軀體。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混合的味道,一種專屬於此地的、冰冷而嚴肅的氣味。

顧昭穿著一身蔚藍色的手術服,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明亮專註的眼睛。她微微俯身,手中的解剖刀精準而穩定地在屍體胸腹部劃下標準的“Y”形切口。皮肉應聲而開,暴露出的內部組織呈現出一種了無生機的灰敗色。

“死者男性,年齡約在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屍斑呈暗紅色,指壓不褪色,位於屍體背側未受壓部位,符合仰臥位屍斑特征。”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清晰、冷靜,帶著一種專業的穿透力,卻不含絲毫個人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屍僵已發展至全身,關節強硬,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二十三點至今日淩晨一點之間。”

助手在一旁飛快地記錄著。

顧昭的視線落在死者的雙手上。“指甲縫內無異物,無明顯搏鬥抵抗傷。”她頓了頓,目光上移,最終定格在死者緊閉的唇邊。那裏,沾著一片已經枯萎發暗的、極小的花瓣碎片。

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其取下,放入證物袋中。

“口唇部發現不明植物碎片,疑似……玫瑰花瓣。”她補充道,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在死者的口中出現這個,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就在這時,解剖室的門被“哐當”一聲推開,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氣息。

來人同樣穿著無菌服,但身材高大挺拔,行走間自帶一股雷厲風行的氣場。他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那眼神如同鷹隼,掃過解剖臺和臺上的人時,帶著一種審視和穿透力,仿佛能剝開一切表象,直抵核心。

“顧法醫,有什麽能讓我立刻抓人的發現嗎?”聲音透過口罩傳來,低沈,帶著一絲剛被喚醒的沙啞,以及毫不掩飾的直奔主題。

是江朔。市刑偵支隊隊長。

顧昭頭也沒擡,繼續著手裏的動作,語氣輕松地回敬:“江隊,下次進來前記得敲門。萬一我正在和死者進行靈魂交流,探討他為什麽選在昨晚死,豈不是打擾了我們的雅興?”

一旁的助手小林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又在江朔冷眼掃過來的瞬間立刻噤聲,埋頭假裝認真記錄。

江朔幾步走到解剖臺旁,目光落在那個被打開的胸腔上,語氣沒什麽波瀾:“靈魂交流出結果了嗎?比起這個,我更相信你手裏的刀給出的證詞。”

“初步判斷是窒息性死亡。”顧昭無視了他的毒舌,用鑷子指向死者的頸部,“你看這裏,頸部軟組織有輕微出血點,舌骨大角疑似骨折,但頸部皮膚表面卻沒有明顯的扼壓痕跡。很可能是用柔軟的襯墊物,比如枕頭,壓迫口鼻所致。”

她又指向那個裝有花瓣碎片的證物袋。“還有這個,在他嘴裏發現的。玫瑰花瓣。”

江朔的視線從屍體移到證物袋上,眼神銳利如刀。“玫瑰?”他輕哼一聲,“臨死前還在玩浪漫?還是兇手的某種儀式感?”

“這就要靠江隊你去查了。”顧昭開始進行縫合,針線在她手中穿梭,動作流暢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莊嚴,“我的工作是把死者告訴我的,轉述給你。至於解讀‘浪漫’或者‘儀式’,那是你們刑警的活兒。對了,現場勘查報告怎麽說?”

“富華小區三號樓502室,第一現場。死者張超,三十八歲,未婚,獨居,是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的銷售經理。現場門窗完好,無強行闖入痕跡。客廳有打鬥跡象,但不激烈。錢包、手機等貴重物品都在。”江朔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初步看起來像熟人作案,情殺或者仇殺。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個證物袋。“這玫瑰花瓣,讓事情變得有點意思了。”

“報告最快下午能給你。”顧昭縫合完最後一針,利落地打了個結,然後直起身,摘下了沾血的手套,扔進一旁的醫療廢物垃圾桶。“現在,江大隊長,能勞駕您移步嗎?我得去寫報告,而你,”她終於擡眼看他,眼中帶著一絲戲謔,“該去抓壞蛋了,別在這兒打擾我和我的‘客戶’清靜。”

江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最好能給我點有用的東西”,但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無菌服帶起一陣冷風。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顧昭搖了搖頭,對助手小林低聲道:“看見沒?典型的腎上腺素中毒,破案機器,毫無人情味。”

小林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

---

市刑偵支隊辦公室,煙霧繚繞,白板上的線索圖已經密密麻麻。

“頭兒,查過了。”年輕的刑警林曦頂著一對黑眼圈,拿著筆記本匯報,“張超的社會關系比較覆雜,最近和他有過密切來往的女性有三個。一個是他的前女友,分手不太愉快;一個是他的女客戶,關系暧昧;還有一個是他最近在追求的一個花店老板,叫蘇曉。”

“花店老板?”江朔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玫瑰花瓣……”

“對!”林曦立刻點頭,“我們也覺得這個點很關鍵。已經派人去接觸那個花店老板了。”

這時,另一個老刑警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走過來,是政委□□。他笑瞇瞇地,像個彌勒佛,說出來的話卻意有所指:“小江啊,我剛才看你去法醫中心了?怎麽樣,顧法醫那邊有新發現?”

江朔頭也不擡,盯著白板上的關系圖:“嗯。死因初步判斷是窒息,頸部有傷但外表無痕,嘴裏有玫瑰花瓣。”

“哦?”□□抿了口枸杞水,慢悠悠地說,“顧法醫可是我們局裏費了好大勁才引進的高材生,業務能力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你多跟人家好好溝通,別整天板著個臉,好像誰都欠你八百萬破案率似的。團結同事,也是戰鬥力嘛。”

江朔終於從白板上移開視線,瞥了□□一眼,語氣沒什麽起伏:“政委,我的戰鬥力來自於抓住兇手,不是跟法醫聊天。如果您覺得聊天能破案,下次案情分析會可以改成茶話會。”

□□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氣,依舊笑呵呵的:“你小子……我這不就是提醒你,註意方式方法嘛。聽說你早上又把新來的技術員王小川給罵哭了?”

“他該罵。”江朔冷冷道,“一個簡單的通訊記錄分析,拖了三個小時還沒結果,我以為他是在用算盤算數據。”

辦公室角落裏,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聞言縮了縮脖子,把臉更深地埋進了電腦屏幕後面,正是技術刑警王小川。他小聲嘟囔:“……那服務器它也要反應時間的嘛……”

□□無奈地搖搖頭,拍了拍江朔的肩膀:“行了,知道你壓力大。富華小區那個案子,社會影響不小,上面盯著呢。抓緊時間,但也註意身體,還有……團結!”

江朔沒再理會政委的“諄諄教誨”,目光重新回到白板上那個寫著“蘇曉”的名字上,眼神銳利。

“林曦,跟我去趟‘春日花坊’。”

---

“春日花坊”坐落在一個安靜的街角,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致溫馨。各種鮮花綠植錯落有致,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芬芳的花香。

江朔和林曦走進花店時,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穿著素色圍裙、氣質溫婉的年輕女人正背對著他們,仔細地修剪著一束百合的花枝。聽到鈴聲,她轉過身,露出一張清秀但略帶憔悴的臉龐。她就是蘇曉。

“歡迎光臨……”她的笑容在看到江朔出示的警官證時,瞬間凝固在臉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蘇曉女士是嗎?我們是市刑偵支隊的,想向你了解一些關於張超先生的情況。”林曦上前,語氣盡量溫和。

“張超……他怎麽了?”蘇曉的聲音有些發緊,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圍裙。

“他去世了。”江朔開門見山,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就在昨晚。”

蘇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怎……怎麽可能?昨天下午他還好好的……”

“據我們了解,張超先生最近正在追求你?”江朔繼續問道,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蘇曉的眼神有些閃爍,低下頭:“是……是的。他經常來買花,也……約過我幾次。”

“他最後一次來買花是什麽時候?買的什麽花?”江朔的目光掃過店內琳瑯滿目的鮮花,尤其是在各色玫瑰上停留了一瞬。

“是……是前天。他買了一束紅玫瑰。”蘇曉的聲音越來越低。

“紅玫瑰……”江朔重覆了一遍,然後突然問道,“昨晚二十三點至淩晨一點,你在哪裏?”

“我……我在家睡覺。”蘇曉猛地擡頭,語氣帶著一絲急切,“我一個人住,沒人能證明。但是警官,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和張超只是普通朋友……”

江朔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讓蘇曉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

就在這時,江朔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顧昭發來的初步屍檢報告電子版,後面還附了一句與報告風格截然不同的話:

「江隊,你那位‘浪漫’的死者,胃內容物裏除了晚餐,還檢測到了少量苯二氮卓類成分,也就是安眠藥。看來有人想讓他‘安靜’地睡去。另外,花瓣初步確認是紅玫瑰,但品種比較特殊,是“卡羅拉”,花語是‘熱烈的愛、渴望與你泛起激情的愛’。嘖,這愛可真要命。——你正在和靈魂溝通的顧法醫」

江朔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安眠藥,玫瑰,無明顯闖入痕跡的現場……

他收起手機,再次看向蘇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更深的審視:“蘇女士,張超在追求你的過程中,有沒有送過你或者試圖送你一些……比較特別的禮物?或者,他是否有過什麽讓你感到不安的舉動?”

蘇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

從花店出來,坐回車裏,林曦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頭兒,這個蘇曉有點可疑啊。她明顯很緊張,而且時間線她也無法提供證明。”

江朔看著窗外“春日花坊”的招牌,目光深沈:“她的反應不像是完全不知情。但如果說她是兇手,動機呢?因為不堪騷擾而殺人?現場處理得並不完美,如果是她,心理素質未免‘太好’了點。”

“那我們現在……”

“回局裏。”江朔收回目光,“等王小川的通訊記錄和道路監控分析。另外,重點排查張超的另外兩個關系人,看看她們誰最近接觸過安眠藥,或者,誰對玫瑰花粉過敏。”

“過敏?”林曦一楞。

江朔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顧法醫在死者的鼻腔黏膜裏,也發現了極微量的玫瑰花粉。一個對玫瑰過敏的人,可不會把花瓣含在嘴裏,更不會在可能引發自己過敏的環境裏待太久。除非……是別人放進去的。”

林曦恍然大悟,看向江朔的眼神充滿了敬佩:“明白了!”

江朔卻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整合著目前所有的線索:窒息伴安眠藥,口中與鼻腔的玫瑰,無激烈反抗的現場,神情慌亂的花店老板……

這起看似情殺或仇殺的案子,水面之下,似乎隱藏著更覆雜的暗流。那朵染血的玫瑰,究竟是誰放置的?是兇手的嘲諷,還是死者臨終前未能傳遞出去的訊息?

他睜開眼,對林曦吩咐道:“催一下技術隊,我要張超家附近所有監控的排查結果,特別是昨晚八點以後的。還有,讓他最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我要知道他和哪些人有大額資金往來,或者頻繁的異常聯系。”

“是,頭兒!”

警車駛離安靜的街角,匯入車流。城市依舊喧囂,陽光普照,但在看不見的角落,罪惡與偵查的博弈,才剛剛開始。而那一朵無聲的玫瑰,正靜靜等待著能解讀它秘密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