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正文完】與你，再赴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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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正文完】與你，再赴一場……
當晚, 靈姝就給大蛇跟小金做了個窩。
大蛇變成小黑蛇，小金卻是連眼睛都沒睜開。
靈姝：“現在，是真有種養孩子的感覺了。”
杜長清：“你不想養, 可以回魔宮，讓魔宮裏的魔侍來養。”
“這樣好嗎？”
“大蛇本來就是在魔獸巢長大的, 至於小金，它原本是神鳥，吸風飲露也可，不必管它。”
他顯然是讓她當甩手掌櫃, 靈姝卻想，吸風飲露，就像鳳鳥一樣嗎？
於是,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林子裏接露水，她還摘了帶有靈氣的葉子給它做窩, 至於大蛇, 顯然沒那麽精細，只每天給它吃些血食填飽肚子，它便心滿意足拿腦袋蹭她的手。
剩下的時間，就陪靈姝在外面曬太陽。
只是這日，她正在院子裏坐著, 頭頂忽然飛來一道劍影。
“覺恒——站住！”
覺恒？不二道人？
靈姝一聽，驚得立刻從藤椅上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猛, 一時間竟有些頭暈。
她沖著在廚房裏忙活的人影道：“長清！我去外面看看！”
說完這話，跑出門去。
而門外，披著僧人殼子的不二道人已經被團團包圍，徐子凡持劍喊道：“趕緊把仙碑碎片交出來！”
不二道人：“交出來可以, 但你們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否則我就將碎片毀了！”
“你說什麽？我仙盟之物，你敢毀，我就把你剁了！”
“那你就試試。”不二道人有恃無恐。
終於，張煦收起金弓：“好，你之前說的，我可以答應，只要仙碑恢覆完好，便送你離開此界。”
“師兄！”
“不必多言。”
不多時，靈姝也跟著進了仙首帳子，這白胡子老頭，先前作為鬼魂附在書上，如今卻是一副正經穩重模樣。
“哈哈，靈姝小友好久不見，可還記得老夫？”
靈姝面無表情：“記得。”
“我觀小友面色，竟有靈力枯竭之相，小友可否伸出手臂讓老夫一看？”
若是換了旁人，大概會以為這老頭不正經，但靈姝只猶豫了一秒，就擼起袖子給他看。
“靈文淺淡，但還能辨認些許，正好，仙碑碎片已聚齊，老夫將靈文刻上，興許能還原神器原本面目。”
說罷，將不二道人搜集的幾塊碎片以靈力牽動，耀眼的光芒，激發出仙碑中古樸的力量，眨眼之間，竟然真的彌合如初。
“太好了！仙碑、仙碑覆原了！”不二道人仰天大笑。
帳中的仙盟弟子也都是面露欣喜，要知道仙碑可是上古之物，道祖飛升之前將仙碑立於仙人塚，成為仙盟聖物，之後為了困住杜長清這魔頭才陡然破碎，散落凡界各地。
如今仙器重聚，焉能不歡喜？
只是看著仙碑的模樣，靈姝卻升起奇異的感覺。
幻境裏的一幕幕也浮現在眼前，張耀，雲娘，還有靜水村裏安靜的一方院子，她的夫君長清……
“不過，你當真要想好重回幻境？”
不二道人：“沒錯，我如今在此界，頂著奪舍的罪名，人人喊打，不若回到我的來處，逍遙自在。”
“可幻境終有湮滅之時。”
不二道人：“我又不是魔，想必用不著用如此困殺之陣，只要仙碑存，幻境便存，如此也算是享萬萬年壽歲……”
“這廝，想得倒挺美，以為幻境不花靈石的嗎？”徐子凡嘀咕一句。
靈姝：“……”
最終，聽雲真人拍掌：“好吧，你掉落此界本就是因我之故，既有因果，老夫自當滿足你所願。”
於是，不二道人滿心歡喜地離去，而聽雲真人也開始著手利用仙碑捏造幻境。
靈姝：“長清，你說這裏不好嗎？那個不二道人幹嘛老想著回去呢？”
杜長清：“你不想回靜水村嗎？”
“想，但是，我可不想再看一次天塌了。”
說完這話當天晚上，靈姝再次做了噩夢，夢到幻境崩塌時天塌地陷的一幕，雲娘的夫君死了，她牽著自己的手，也逐漸化為齏粉。
周圍的一切都在錯亂，顛倒。
人，房屋，圈裏的牲畜，還有天上飛的鳥，全都消失不見。
天柱崩塌，萬物失色，她在崩毀的世界裏拼命跑拼命跑，卻一頭紮進了散發光芒的縫隙中……
醒來，一陣喘息。
“長清？”屋裏沒人，杜長清是又出去了。
對了，他說這裏風大，要帶她離開，想必已經在收拾了。
只是沒多久，冷不丁聽到敲門聲：“徒弟！徒弟！”
“怎麽了？”開門，見人氣喘籲籲。
徐子凡：“徒弟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靈姝疑惑，問他是出什麽事了。
徐子凡臉色難看，支支吾吾：“是那假覺恒……”
沒一會兒，仙盟帳前，張煦雲霄面色陰沈，只見他們站在一處空地上，面前則是一副道袍和一剖白灰。
徐子凡道：“仙首本是讓我們叫他前來，誰知還未進帳，他人就變成這樣了……”
說完，聽雲真人從中走出來：“看來，幻境中人，終究是無法停留此界的。”
雲霄：“仙首，您這是何意？”
“幻境崩塌，其中之人自然也跟著泯滅，只不過此人跟靈姝小友一樣被靈文所附，才能短暫停留。如今仙碑重聚，靈文從他們身體剝離，所以才會肉身消散。”
“怎麽會這樣？那這麽說，靈姝也會……”
徐子凡眼睛發紅，張煦雲霄皆是無措，靈姝卻仿佛楞在那裏。
張煦屏息問：“仙首可有挽救之法？”
聽雲真人嘆氣：“只怕沒有，以她現在的根骨，無法再承受靈文的力量，而且就算她能留在這裏，身體也會一日比一日差，老朽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
之後，靈姝怎麽回去的都不知道了。
幾人嗡嗡的話在耳邊響起，她卻獨自出神。直到走進院門前，深吸一口氣，踏進去。
杜長清還未曾回來，只有草窩裏的小金跟大蛇在互相打鬧。
小金睜開了眼睛，占了整個草窩，大蛇只能嘶嘶吐著蛇信子，一副蠢笨又害怕的模樣。
她努力裝得跟平時一樣：“你們不要打架，小金，不要欺負大蛇，知道了嗎？”
剛長出絨毛的小金圓滾滾一團，毛色不是耀眼的金色，反而像嫩嫩的鵝黃，它不服氣，張開鳥嘴，想要吐火，可惜只吐了一口煙圈，還把自己給嗆著了。
靈姝被它逗笑，可一咧嘴，笑得卻很苦。
不曾想下一秒，杜長清從身後出來：“去哪了？笑得這麽難看？”
他戳她臉，靈姝莫名慌亂了一下，又裝作鎮定：“沒去哪，就看你不在，去外面轉了一圈兒，對了我們待會兒就要走了嗎？”
他湊近：“你若不想走，也可留在這兒。”
靈姝：“算了，我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長清，等我收拾東西。”
來大澤山的時候，他們用升仙令借了仙盟的仙舟，走時，杜長清這魔頭也沒有絲毫歸還的打算。
張煦雲霄還有徐子凡來給他們送行，雖然他們不想表現出什麽，可氣氛肉眼可見地壓抑。
靈姝故作輕松：“別為我擔心，那什麽，我還會回來找你們的。”
雲霄戳破她：“你還未將此事告訴你夫君？”
“嗯，我想過一陣兒再說。”
“算了，這是你們夫妻的事，記住，無論什麽人，都沒有自己的命重要。”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陪陪他。”
*
離開大澤山，仙舟緩慢前行，靈姝趴在桅桿上很是落寞。
一路上都在想，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幻境中去，還會跟從前一樣嗎？
還有長清，他是魔，沒辦法跟她一起離開。
“他若離開，魔域必會大亂，到時誰來阻止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所以，非得要拆散他們這對苦鴛鴦是嗎？
心性樂觀的少女，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厭惡。
本來，她就是無端穿越過來的，本以為嫁了個好夫君從此平淡度日，誰知突然之間整個村子都沒了，世界崩塌，一切都是幻境，而她的夫君也變成了魔。
好不容易接受了現實，可這會兒又告訴她，她不能留在此界。
不能留在這裏為什麽讓她穿過來？耍人玩也不是這麽玩的！
靈姝眨巴眼，想哭，迎風吹了吹眼睛，接著一頭紮進人懷裏：“長清，我眼睛疼……”
“怎麽了？”
“進沙子了。”
“我幫你吹一吹。”面對自己的妻子，杜長清這魔頭顯然也是很好騙的。
靈姝說眼睛進了沙子，他便真的信了。
那自己臨走的時候跟他說，自己得了不治之癥再悄悄消失掉，他也應該不會察覺吧？
晃神的功夫，杜長清吻她面頰：“怎麽了？這麽盯著我？”
靈姝吸了吸鼻子：“先前，你不是問我最喜歡誰嗎？我最喜歡你，只是我沒辦法把他們和你當成是不同的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眼睛濕潤，鼻尖發紅，杜長清不由道：“我知道，之前便不計較這個了，怎麽又提起來了？”
“怕你心眼太小，總吃自己的醋。”她笑他，嘴裏卻發苦。
杜長清盯著她，仿佛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麽。
靈姝趕緊低頭埋進他懷裏：“我有點冷，先睡一會兒，等到了地方你叫我。”
“……好。”
仙舟本是漫無目的，不知不覺卻來到了瓊州的方向。
“靈姝？”
懷裏人沒有動靜，明明還有呼吸，卻給人永遠不再醒來的恐慌感。
“靈姝。”杜長清俯身，捏她鼻子。
這一次，少女終於睜開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到哪了？”
“小聖仙山，你最近嗜睡，胃口也不好，這裏有你喜歡吃的桃子。”
聽到“桃子”，靈姝眨眨眼，確實，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總該多吃幾顆仙桃，說不定還能多留幾天。
仙舟在山門停落，因之前來過，這一次倒是暢通無阻地進去了。
而且，竟是蒼梧劍尊親迎。
“聽聞小兒乃是魔神所救，救命之恩，我小聖仙山定會銘記在心。”
杜長清絲毫不理會這番客套：“救人的不是我，是我家夫人。”
蒼梧劍尊詫異看過來，又是將方才說辭說了一遍。
“對了，先前貴客所住的秋水居，未曾讓旁人住過，裏面也一直讓人打理，對了，聽說魔神夫人喜歡吃桃子？”
偷吃仙桃被發現的靈姝：“哈哈……劍尊知道了？”
蒼梧劍尊顯然很會做人：“仙桃所種，就是為了招待貴客，魔神夫人不必窘迫，我已命人備好了仙桃仙釀，兩位請自便。”
如此一番安排，杜長清勉強算是滿意。之後，將秋水居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楞是沒人敢吭聲。
轉身，見靈姝撅著嘴，問：“怎麽不吃桃兒？看我做什麽？”
靈姝：“我只是在想，他們好像都很怕你。”
杜長清摸了一顆桃兒掂在手裏，直截了當：“因為我殺人不眨眼。”
他拋桃子玩，還咬了一口。
靈姝：“……”想說什麽卻又噎住。
中午，泡完溫泉，靈姝穿著一身顏色溫柔的褶子裙，給小金大蛇重新安好窩之後便跑到了院子裏來。
“長清，你看，我們之前種的花兒快要開了。”
“還沒完全開。”杜長清拿著鋤頭過來，靈姝問他做什麽，他說鋤草。
“堂堂魔神，親自拿鋤頭鋤草，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你在那邊玩兒。”說著，自己揮舞鋤頭，仔細地避開花叢，將野草給鋤幹凈。
靈姝坐在秋千上：“那好，你若是累了，就歇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水。”
只是說完這話沒多久，她居然再次睡了過去。
“靈姝？”
睜眼，天色已昏。
靈姝猛然爬起來：“我……又睡著了？”
杜長清坐在榻邊看她，神色不明：“嗯，你睡了幾個時辰。”
他似要抓她手，靈姝卻不動聲色抽了回來：“我沒事，應該是剛剛泡溫泉，所以有些頭暈。”
杜長清便沒說什麽，只道：“花開了，要去看嗎？”
“要看。”她笑，挽他手出去。
月色傾灑，宛若輕薄的銀紗，小聖仙山獨有的靈泉汩汩冒著熱氣，不遠處的桃林飄來淡淡馨香，還有桃子的香甜。
而這方小小的花田，是他們一月多前才種下的。
渺小的花種，隔了五百年，汲取著仙山的靈氣還有息壤之土的孕育，如今已然長出了飽滿的花苞。
而他們來的正是時候。
“長清你看，這些花就是我送你的。”
花瓣輕顫，在月光下一一綻開，皎潔純凈，鮮嫩喜人。
沒有感情的魔，此時卻微微怔忪地捂上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間，似乎看到“自己”也站在跟眼前一樣的花叢裏。
“以你所種之花的花魂，經神火淬煉，便是你的心魂。”
月下滿含希冀的少年，迎來的卻是冰冷的一劍，臨死之際，只看到她冰涼的眼淚……
十世劫難，不得圓滿。
可五百年後，她還是將他帶到了這裏。
純潔無瑕，輕盈璀璨，世間獨一無二的一顆心，終是長在了他的胸口。
“靈姝，多謝你，我真的很喜歡。”
他如此微笑，仿佛長出了嶄新的血肉，目光都不覆從前般冰冷。
靈姝抹著眼淚：“嗯，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沒有心的魔了。這世間的萬物，你都可以用心去感受。”
即使沒有我陪著你。
*
在小聖仙山這幾日，兩人白日閑散游蕩，夜裏交頸而眠，偶爾還會看小金跟大蛇打架。
仿佛隔離了塵世，如在幻境一般。
只是偶爾她會一睡不醒，昏昏沈沈再睜眼就看杜長清一言不發坐在榻邊，眼神裏仿佛壓抑著什麽。
只是她問睡了多久時，他卻將情緒盡數斂盡，道：“沒多久，兩個時辰。”
“哦。”還好，兩個時辰，不會叫他察覺什麽。
又待了幾日，靈姝覺得有些悶了，便提議一起離開這兒，去別的地方逛逛。
杜長清十分配合：“你想去哪？”
“嗯，想去南洵村看看，之前我們離開，我沒有跟春桃告別，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好，等收拾收拾，我們就去。”
路上，靈姝沒怎麽吃東西，杜長清給她帶的桃子她也只吃了半顆。
來到南洵村，兩人來到曾經住過的小院兒，那裏已被燒成灰燼，斷壁殘垣內早已長滿了雜草，而院子周圍還貼滿了驅魔的符咒和陣法。
杜長清抱著她，面無表情地踩在了陣法上，而後將所有符紙都燒了個幹凈。
靈姝道：“我之前怨恨過他們，可現在也不怪了。”
杜長清：“放心，我不會殺他們。”
靈姝：“……”好吧，看來她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
如此，兩人便信步來到了另一處院子，杜長清站在後面，靈姝獨自去敲門。
兩聲之後，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誰啊？”
“是我。”
“靈姝？！”春桃立刻跑過來，門栓打開，看見她直接眼淚汪汪地抱上來。
“嗚嗚，靈姝你怎麽樣了？那日之後我就一直在擔心你，我還給徐大哥傳過信，他說你沒事，我本想再給你寫信，可是……我想起村裏人燒了你的院子，把你當成魔，我就沒臉給你寫了……”
“放心，我沒有生你的氣，是我不好，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你，春桃，你個好姑娘，謝謝你陪著我，這是我的小金庫，我把它留給你。”
“這怎麽行，這麽多靈石我不能要……”
兩個少女站在那兒，一個眼睛哭得腫起來，另一個偏要給她塞東西。
推來搡去，杜長清等得不耐煩了，直接走過來：“她給你的，就拿著。”
冷冷的一句，春桃當即一句話都不敢說了，乖乖得接下了。
因為有村民路過，沒待過久，兩人便離開了。
路上，靈姝在後面踩他的影子：“你總這麽冷著個臉，別人會害怕你的。”
杜長清六親不認：“與我何幹？”
好吧，即使有了心，他的心也是冷的。
這讓她不禁苦惱，試探問：“長清，要是我不在你身邊，你能不能不要跟仙門開戰？”
走在前面的人停了下來，漆黑的瞳仁盯著她：“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反正你答應我，不行嗎？”
杜長清盯她良久，隨後道：“不行。”
“為什麽？”
她追著他，他卻不等她，大步往前走。
靈姝：這人，怎麽回事，好像還突然生氣了？
*
杜長清的悶氣一直持續到傍晚，兩人來到關雎縣，他們買下的屋子裏落腳。
除去一身疲憊，便早早躺在榻上。
他抱著她，什麽都不做，卻也什麽都不說。
奇怪，他還在生氣嗎？
靈姝看著閉著眼睛固執沈默的面容，難得有些納罕，卻也有些好笑。
她主動湊過來：“長清？”
呼吸落在他臉畔，唇角，又像狡猾的貓兒一樣勾著舌頭鉆進他唇縫兒。
舔舐親吻，將他的上唇碾壓挑逗，還埋著腦袋親吻他的喉結。
杜長清終於睜開眼：“你做什麽？”
少女眸光晶亮：“在哄你啊。”
“不用你哄。”
“夫君……長清……清清怪！你好幼稚，剛剛長出心來，便同我置氣。”
“我沒有同你置氣。”
“那你怎麽不親我？”
杜長清凝視她，像是要把她烙印在自己的眼睛裏。
而後，在她憨笑的時候托住後腦壓了下來，疾風驟雨的吻，吻到她的唇都充血變色。
她拍他：“輕點……你要親死我了！”
之後，他親吻的力道果真慢下來。
只是，不知是不是被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的晃了眼，抑或是被他軟舌舔得有些癢，她突兀地笑出聲。
杜長清擡起濕潤唇角：“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想起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我親你，你都不知道那是什麽，呆呆的沒反應。”
而那時候，她只覺得他奇怪，卻不知道他是魔。
杜長清卻否認：“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吻過你。”他極力證明。
“嗯？”靈姝倒是想不起這一茬兒。
杜長清卻俯身，湊在她面龐親她酷似月亮的眼睛，繾綣道：“我吻的是這只眼。”
時光溫柔，恍如昨日。
靈姝忽然有些繃不住，眼眶濕潤：“你說得對，是我忘記了。”
“靈姝？”他擡手落在她臉上。
靈姝卻先一步將臉蒙了起來：“我困了，想睡覺。”
杜長清的手便僵在那裏，卻也說了句：“好。”
*
再次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靈姝覺得腦袋比之前昏沈了不少。
穿鞋走到外屋，杜長清人不見了蹤影，只給她留了張字條：“去鎮上買東西，稍後便回，桌上有靈丹，記得吃。”
“這人，還怪體貼。”
她吃了靈丹，終於有了些力氣，聽到外面有動靜，便開門走出去，結果正好看到先前跟他們一起演《魔神搶親》的小孩兒。
靈姝興沖沖過去，揮手：“餵，小孩兒！”
幾個小孩兒楞住，立刻警惕看著她，並且旁若無人嘰嘰喳喳。
“這女人是誰？怎麽叫我們？是不是街上偷小孩的人販子？”
“不像人販子，但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知道了！之前被魔神擄走的新娘子，就是她！”
“是那個給柿餅的漂亮姐姐！”
被認出來的靈姝尷尬笑笑：“哈哈，沒錯，我就是那個姐姐，你們好啊？”
“我們很好，但是姐姐，你不是被魔神擄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對啊對啊，那天跟你一塊兒的大哥哥好兇，他好像魔頭。”
靈姝耐心地解釋：“大哥哥不是魔頭，他只是太喜歡演戲了，以後他要是再來跟你們玩兒，你們不要怕他好不好？”
為首的小女孩兒道：“讓他加入也不是不行，但是姐姐也得來。”
“那個……姐姐要出遠門，可能很長時間都來不了了。你們就答應姐姐，不要因為他兇就不和他玩，好不好？”
“這個……”小孩兒面面相覷，繃著小臉不吭聲。
靈姝就賣慘道：“那個哥哥很可憐的，除了姐姐沒有別的朋友，這次姐姐不在他身邊，他要是再沒人陪他玩兒，會很孤獨的。”
“那他會哭嗎？”
“會哭，一個人偷偷地哭。”
五六歲的小孩兒，顯然理解不了“孤獨”是什麽，但是絕對看不過有人因為沒有朋友哭泣的。
於是，為首的小女孩晃著腦袋，拍著胸口道：“沒關系的姐姐，如果他想玩，我們都可以陪著他玩兒。”
“好，那咱們就說定了。”
“姐姐你就這麽走了嗎，姐姐，你的影子……”
“什麽？”靈姝低頭，看到自己的影子竟然有些飄忽不定。
她怔怔的，接著摸著小女孩兒的腦袋，笑了笑。
*
杜長清從街上回來，屋裏已沒人。
床榻冰冷，沒有溫度，桌上的茶盞點心亦沒有動過。
他坐在桌旁，神情從未有過的陰沈，周身魔氣湧動，腳下的地磚裂開絲絲縫隙，卻還克制壓抑著。
他擡手，將鳥窩裏的兩只畜生喚過來，問：“她何時走的？”
大蛇瑟瑟盤緊身體，懵懂的蛇眼很是清澈。
小金卻是有了一絲靈智，絨羽一拍，用鳥喙啄下幾個字。
“半個時辰……你們留在這裏。”
說罷，身形一閃，化虛影而去。
*
大澤山下，隕石之側，一道仙碑立在那裏。
碑石湧動靈流，更有繁覆的金色靈文鐫刻其上，上古所流傳之仙器，能撕裂時空，更能憑空捏造一個幻境。
穿著一襲嫩綠衣衫的少女靜靜仰頭，柔軟的發絲吹拂，明明是站在太陽底下，可身後的影子卻飄忽不定，仿佛隨時都要消散。
徐子凡一臉緊張：“她這是……要消失了嗎？”
張煦則扭頭：“仙首，可以開始了嗎？”
須發皆白的仙首笑：“靈姝小友似乎還想等上一等。”
如此，三人便都沈默了。
日光耀眼，腳邊的草木拂過她裙擺，蝴蝶落在她肩頭，又很快飛遠了。
靈姝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想著終究是錯過，不禁呢喃：“可惜，還沒看過生死海的雪景。”
她這樣孤零零的，像單薄的雪片，風還沒吹過來，她自己先化了。
但靈姝還是努力擠出一抹笑：“在這裏的這些時日，麻煩你們照顧了，雖然，我很想留下，但註定是不能了。”
說著說著，徐子凡竟然開始抹眼淚：“徒弟，我會想你的……”
雲霄上前：“靈姝，保重自己，我永遠是你的好姐妹。”
靈姝紅著眼睛：“這句話我好像也說過……”
“是嗎？看來，我們真的很有緣。只是，你沒有告訴你夫君？”
“我沒來得及告訴，就這麽錯過了。算了，他早晚會知道，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繼續跟仙門開戰……”
張煦：“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事了。”
徐子凡：“沒錯，如果他要開戰，我就去找他，說你托夢給我，叫他不要發瘋。”
聽完此話的張煦：“……”
他這個師弟，總是這麽不正經。
幾人告別完，聽雲真人上前：“時間不多了，靈姝小友可準備好了？”
靈姝深吸一口氣：“嗯，開始吧。”
她往前一步，直挺挺站在陣法之上。
竟然，真的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長清，會不會因此怨恨她呢？
陣法催動，地上的符文被逐一點亮，仙碑亮起光芒，凝聚出一道白色光門。
只要踏進去，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再見了，長清……”
她終是沒出息地哭了出來，只是當白光要將她完全吞沒的時候，那遲來的人影竟堂而皇之地踩了進來。
是渾身染血，臉色極度蒼白的杜長清。
他衣衫破碎，近乎被血染透，血骨支離，仿佛隨時都要倒下。
靈姝睜大眼睛：“長清，你怎麽來了？不……這是仙器，會重傷你的！”
陣法之外的徐子凡也楞住：“他這是做什麽？不知道魔氣會沖撞陣法嗎？他想害了她不成？！”
“師弟。”張煦拉住他，“冷靜點，他身上已經沒有多少魔氣了。”
“什麽？”
“長清，你的血……等等，你身上為什麽那麽多傷口？”
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杜長清卻是忍著疼痛沖她笑：“你忘了，我有仙魔兩副道骨，剔除魔骨，並不會太疼。”
剔除……魔骨？
“你、你……”她哽咽到說不出話，眼裏唯有震驚，心痛。
“你怎麽那麽傻？”
“因為，就算死，我也不會離開你。”
“長清！”她緊緊地抱住他，泣不成聲，兩人如同苦命的鴛鴦，在破碎的世界相擁，親吻。
白光將他們的身軀淹沒，靈姝仰頭，記憶中最後的一眼，是他笑著抵她額頭：“與你，再赴一場美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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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正文完結[撒花]
自認為給了男寶女寶一個好結局。
兩個小苦瓜都是苦苦的，以後會在沒人打擾的世界好好生活的～
番外大概會在一周後更，肝不動了放幾天假，設定好的番外有《失憶女寶和老實人陰濕感男主》，還有老二老三老四的戲份，哈哈，估計會很抓馬，敬請期待吧～
另外，提前求個預收，麽麽噠～[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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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靈姝就給大蛇跟小金做了個窩。
大蛇變成小黑蛇，小金卻是連眼睛都沒睜開。
靈姝：“現在，是真有種養孩子的感覺了。”
杜長清：“你不想養, 可以回魔宮，讓魔宮裏的魔侍來養。”
“這樣好嗎？”
“大蛇本來就是在魔獸巢長大的, 至於小金，它原本是神鳥，吸風飲露也可，不必管它。”
他顯然是讓她當甩手掌櫃, 靈姝卻想，吸風飲露，就像鳳鳥一樣嗎？
於是,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林子裏接露水，她還摘了帶有靈氣的葉子給它做窩, 至於大蛇, 顯然沒那麽精細，只每天給它吃些血食填飽肚子，它便心滿意足拿腦袋蹭她的手。
剩下的時間，就陪靈姝在外面曬太陽。
只是這日，她正在院子裏坐著, 頭頂忽然飛來一道劍影。
“覺恒——站住！”
覺恒？不二道人？
靈姝一聽，驚得立刻從藤椅上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起得太猛, 一時間竟有些頭暈。
她沖著在廚房裏忙活的人影道：“長清！我去外面看看！”
說完這話，跑出門去。
而門外，披著僧人殼子的不二道人已經被團團包圍，徐子凡持劍喊道：“趕緊把仙碑碎片交出來！”
不二道人：“交出來可以, 但你們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否則我就將碎片毀了！”
“你說什麽？我仙盟之物，你敢毀，我就把你剁了！”
“那你就試試。”不二道人有恃無恐。
終於，張煦收起金弓：“好，你之前說的，我可以答應，只要仙碑恢覆完好，便送你離開此界。”
“師兄！”
“不必多言。”
不多時，靈姝也跟著進了仙首帳子，這白胡子老頭，先前作為鬼魂附在書上，如今卻是一副正經穩重模樣。
“哈哈，靈姝小友好久不見，可還記得老夫？”
靈姝面無表情：“記得。”
“我觀小友面色，竟有靈力枯竭之相，小友可否伸出手臂讓老夫一看？”
若是換了旁人，大概會以為這老頭不正經，但靈姝只猶豫了一秒，就擼起袖子給他看。
“靈文淺淡，但還能辨認些許，正好，仙碑碎片已聚齊，老夫將靈文刻上，興許能還原神器原本面目。”
說罷，將不二道人搜集的幾塊碎片以靈力牽動，耀眼的光芒，激發出仙碑中古樸的力量，眨眼之間，竟然真的彌合如初。
“太好了！仙碑、仙碑覆原了！”不二道人仰天大笑。
帳中的仙盟弟子也都是面露欣喜，要知道仙碑可是上古之物，道祖飛升之前將仙碑立於仙人塚，成為仙盟聖物，之後為了困住杜長清這魔頭才陡然破碎，散落凡界各地。
如今仙器重聚，焉能不歡喜？
只是看著仙碑的模樣，靈姝卻升起奇異的感覺。
幻境裏的一幕幕也浮現在眼前，張耀，雲娘，還有靜水村裏安靜的一方院子，她的夫君長清……
“不過，你當真要想好重回幻境？”
不二道人：“沒錯，我如今在此界，頂著奪舍的罪名，人人喊打，不若回到我的來處，逍遙自在。”
“可幻境終有湮滅之時。”
不二道人：“我又不是魔，想必用不著用如此困殺之陣，只要仙碑存，幻境便存，如此也算是享萬萬年壽歲……”
“這廝，想得倒挺美，以為幻境不花靈石的嗎？”徐子凡嘀咕一句。
靈姝：“……”
最終，聽雲真人拍掌：“好吧，你掉落此界本就是因我之故，既有因果，老夫自當滿足你所願。”
於是，不二道人滿心歡喜地離去，而聽雲真人也開始著手利用仙碑捏造幻境。
靈姝：“長清，你說這裏不好嗎？那個不二道人幹嘛老想著回去呢？”
杜長清：“你不想回靜水村嗎？”
“想，但是，我可不想再看一次天塌了。”
說完這話當天晚上，靈姝再次做了噩夢，夢到幻境崩塌時天塌地陷的一幕，雲娘的夫君死了，她牽著自己的手，也逐漸化為齏粉。
周圍的一切都在錯亂，顛倒。
人，房屋，圈裏的牲畜，還有天上飛的鳥，全都消失不見。
天柱崩塌，萬物失色，她在崩毀的世界裏拼命跑拼命跑，卻一頭紮進了散發光芒的縫隙中……
醒來，一陣喘息。
“長清？”屋裏沒人，杜長清是又出去了。
對了，他說這裏風大，要帶她離開，想必已經在收拾了。
只是沒多久，冷不丁聽到敲門聲：“徒弟！徒弟！”
“怎麽了？”開門，見人氣喘籲籲。
徐子凡：“徒弟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靈姝疑惑，問他是出什麽事了。
徐子凡臉色難看，支支吾吾：“是那假覺恒……”
沒一會兒，仙盟帳前，張煦雲霄面色陰沈，只見他們站在一處空地上，面前則是一副道袍和一剖白灰。
徐子凡道：“仙首本是讓我們叫他前來，誰知還未進帳，他人就變成這樣了……”
說完，聽雲真人從中走出來：“看來，幻境中人，終究是無法停留此界的。”
雲霄：“仙首，您這是何意？”
“幻境崩塌，其中之人自然也跟著泯滅，只不過此人跟靈姝小友一樣被靈文所附，才能短暫停留。如今仙碑重聚，靈文從他們身體剝離，所以才會肉身消散。”
“怎麽會這樣？那這麽說，靈姝也會……”
徐子凡眼睛發紅，張煦雲霄皆是無措，靈姝卻仿佛楞在那裏。
張煦屏息問：“仙首可有挽救之法？”
聽雲真人嘆氣：“只怕沒有，以她現在的根骨，無法再承受靈文的力量，而且就算她能留在這裏，身體也會一日比一日差，老朽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
之後，靈姝怎麽回去的都不知道了。
幾人嗡嗡的話在耳邊響起，她卻獨自出神。直到走進院門前，深吸一口氣，踏進去。
杜長清還未曾回來，只有草窩裏的小金跟大蛇在互相打鬧。
小金睜開了眼睛，占了整個草窩，大蛇只能嘶嘶吐著蛇信子，一副蠢笨又害怕的模樣。
她努力裝得跟平時一樣：“你們不要打架，小金，不要欺負大蛇，知道了嗎？”
剛長出絨毛的小金圓滾滾一團，毛色不是耀眼的金色，反而像嫩嫩的鵝黃，它不服氣，張開鳥嘴，想要吐火，可惜只吐了一口煙圈，還把自己給嗆著了。
靈姝被它逗笑，可一咧嘴，笑得卻很苦。
不曾想下一秒，杜長清從身後出來：“去哪了？笑得這麽難看？”
他戳她臉，靈姝莫名慌亂了一下，又裝作鎮定：“沒去哪，就看你不在，去外面轉了一圈兒，對了我們待會兒就要走了嗎？”
他湊近：“你若不想走，也可留在這兒。”
靈姝：“算了，我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長清，等我收拾東西。”
來大澤山的時候，他們用升仙令借了仙盟的仙舟，走時，杜長清這魔頭也沒有絲毫歸還的打算。
張煦雲霄還有徐子凡來給他們送行，雖然他們不想表現出什麽，可氣氛肉眼可見地壓抑。
靈姝故作輕松：“別為我擔心，那什麽，我還會回來找你們的。”
雲霄戳破她：“你還未將此事告訴你夫君？”
“嗯，我想過一陣兒再說。”
“算了，這是你們夫妻的事，記住，無論什麽人，都沒有自己的命重要。”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陪陪他。”
*
離開大澤山，仙舟緩慢前行，靈姝趴在桅桿上很是落寞。
一路上都在想，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幻境中去，還會跟從前一樣嗎？
還有長清，他是魔，沒辦法跟她一起離開。
“他若離開，魔域必會大亂，到時誰來阻止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所以，非得要拆散他們這對苦鴛鴦是嗎？
心性樂觀的少女，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厭惡。
本來，她就是無端穿越過來的，本以為嫁了個好夫君從此平淡度日，誰知突然之間整個村子都沒了，世界崩塌，一切都是幻境，而她的夫君也變成了魔。
好不容易接受了現實，可這會兒又告訴她，她不能留在此界。
不能留在這裏為什麽讓她穿過來？耍人玩也不是這麽玩的！
靈姝眨巴眼，想哭，迎風吹了吹眼睛，接著一頭紮進人懷裏：“長清，我眼睛疼……”
“怎麽了？”
“進沙子了。”
“我幫你吹一吹。”面對自己的妻子，杜長清這魔頭顯然也是很好騙的。
靈姝說眼睛進了沙子，他便真的信了。
那自己臨走的時候跟他說，自己得了不治之癥再悄悄消失掉，他也應該不會察覺吧？
晃神的功夫，杜長清吻她面頰：“怎麽了？這麽盯著我？”
靈姝吸了吸鼻子：“先前，你不是問我最喜歡誰嗎？我最喜歡你，只是我沒辦法把他們和你當成是不同的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眼睛濕潤，鼻尖發紅，杜長清不由道：“我知道，之前便不計較這個了，怎麽又提起來了？”
“怕你心眼太小，總吃自己的醋。”她笑他，嘴裏卻發苦。
杜長清盯著她，仿佛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麽。
靈姝趕緊低頭埋進他懷裏：“我有點冷，先睡一會兒，等到了地方你叫我。”
“……好。”
仙舟本是漫無目的，不知不覺卻來到了瓊州的方向。
“靈姝？”
懷裏人沒有動靜，明明還有呼吸，卻給人永遠不再醒來的恐慌感。
“靈姝。”杜長清俯身，捏她鼻子。
這一次，少女終於睜開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到哪了？”
“小聖仙山，你最近嗜睡，胃口也不好，這裏有你喜歡吃的桃子。”
聽到“桃子”，靈姝眨眨眼，確實，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總該多吃幾顆仙桃，說不定還能多留幾天。
仙舟在山門停落，因之前來過，這一次倒是暢通無阻地進去了。
而且，竟是蒼梧劍尊親迎。
“聽聞小兒乃是魔神所救，救命之恩，我小聖仙山定會銘記在心。”
杜長清絲毫不理會這番客套：“救人的不是我，是我家夫人。”
蒼梧劍尊詫異看過來，又是將方才說辭說了一遍。
“對了，先前貴客所住的秋水居，未曾讓旁人住過，裏面也一直讓人打理，對了，聽說魔神夫人喜歡吃桃子？”
偷吃仙桃被發現的靈姝：“哈哈……劍尊知道了？”
蒼梧劍尊顯然很會做人：“仙桃所種，就是為了招待貴客，魔神夫人不必窘迫，我已命人備好了仙桃仙釀，兩位請自便。”
如此一番安排，杜長清勉強算是滿意。之後，將秋水居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楞是沒人敢吭聲。
轉身，見靈姝撅著嘴，問：“怎麽不吃桃兒？看我做什麽？”
靈姝：“我只是在想，他們好像都很怕你。”
杜長清摸了一顆桃兒掂在手裏，直截了當：“因為我殺人不眨眼。”
他拋桃子玩，還咬了一口。
靈姝：“……”想說什麽卻又噎住。
中午，泡完溫泉，靈姝穿著一身顏色溫柔的褶子裙，給小金大蛇重新安好窩之後便跑到了院子裏來。
“長清，你看，我們之前種的花兒快要開了。”
“還沒完全開。”杜長清拿著鋤頭過來，靈姝問他做什麽，他說鋤草。
“堂堂魔神，親自拿鋤頭鋤草，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你在那邊玩兒。”說著，自己揮舞鋤頭，仔細地避開花叢，將野草給鋤幹凈。
靈姝坐在秋千上：“那好，你若是累了，就歇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水。”
只是說完這話沒多久，她居然再次睡了過去。
“靈姝？”
睜眼，天色已昏。
靈姝猛然爬起來：“我……又睡著了？”
杜長清坐在榻邊看她，神色不明：“嗯，你睡了幾個時辰。”
他似要抓她手，靈姝卻不動聲色抽了回來：“我沒事，應該是剛剛泡溫泉，所以有些頭暈。”
杜長清便沒說什麽，只道：“花開了，要去看嗎？”
“要看。”她笑，挽他手出去。
月色傾灑，宛若輕薄的銀紗，小聖仙山獨有的靈泉汩汩冒著熱氣，不遠處的桃林飄來淡淡馨香，還有桃子的香甜。
而這方小小的花田，是他們一月多前才種下的。
渺小的花種，隔了五百年，汲取著仙山的靈氣還有息壤之土的孕育，如今已然長出了飽滿的花苞。
而他們來的正是時候。
“長清你看，這些花就是我送你的。”
花瓣輕顫，在月光下一一綻開，皎潔純凈，鮮嫩喜人。
沒有感情的魔，此時卻微微怔忪地捂上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間，似乎看到“自己”也站在跟眼前一樣的花叢裏。
“以你所種之花的花魂，經神火淬煉，便是你的心魂。”
月下滿含希冀的少年，迎來的卻是冰冷的一劍，臨死之際，只看到她冰涼的眼淚……
十世劫難，不得圓滿。
可五百年後，她還是將他帶到了這裏。
純潔無瑕，輕盈璀璨，世間獨一無二的一顆心，終是長在了他的胸口。
“靈姝，多謝你，我真的很喜歡。”
他如此微笑，仿佛長出了嶄新的血肉，目光都不覆從前般冰冷。
靈姝抹著眼淚：“嗯，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沒有心的魔了。這世間的萬物，你都可以用心去感受。”
即使沒有我陪著你。
*
在小聖仙山這幾日，兩人白日閑散游蕩，夜裏交頸而眠，偶爾還會看小金跟大蛇打架。
仿佛隔離了塵世，如在幻境一般。
只是偶爾她會一睡不醒，昏昏沈沈再睜眼就看杜長清一言不發坐在榻邊，眼神裏仿佛壓抑著什麽。
只是她問睡了多久時，他卻將情緒盡數斂盡，道：“沒多久，兩個時辰。”
“哦。”還好，兩個時辰，不會叫他察覺什麽。
又待了幾日，靈姝覺得有些悶了，便提議一起離開這兒，去別的地方逛逛。
杜長清十分配合：“你想去哪？”
“嗯，想去南洵村看看，之前我們離開，我沒有跟春桃告別，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好，等收拾收拾，我們就去。”
路上，靈姝沒怎麽吃東西，杜長清給她帶的桃子她也只吃了半顆。
來到南洵村，兩人來到曾經住過的小院兒，那裏已被燒成灰燼，斷壁殘垣內早已長滿了雜草，而院子周圍還貼滿了驅魔的符咒和陣法。
杜長清抱著她，面無表情地踩在了陣法上，而後將所有符紙都燒了個幹凈。
靈姝道：“我之前怨恨過他們，可現在也不怪了。”
杜長清：“放心，我不會殺他們。”
靈姝：“……”好吧，看來她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
如此，兩人便信步來到了另一處院子，杜長清站在後面，靈姝獨自去敲門。
兩聲之後，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誰啊？”
“是我。”
“靈姝？！”春桃立刻跑過來，門栓打開，看見她直接眼淚汪汪地抱上來。
“嗚嗚，靈姝你怎麽樣了？那日之後我就一直在擔心你，我還給徐大哥傳過信，他說你沒事，我本想再給你寫信，可是……我想起村裏人燒了你的院子，把你當成魔，我就沒臉給你寫了……”
“放心，我沒有生你的氣，是我不好，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你，春桃，你個好姑娘，謝謝你陪著我，這是我的小金庫，我把它留給你。”
“這怎麽行，這麽多靈石我不能要……”
兩個少女站在那兒，一個眼睛哭得腫起來，另一個偏要給她塞東西。
推來搡去，杜長清等得不耐煩了，直接走過來：“她給你的，就拿著。”
冷冷的一句，春桃當即一句話都不敢說了，乖乖得接下了。
因為有村民路過，沒待過久，兩人便離開了。
路上，靈姝在後面踩他的影子：“你總這麽冷著個臉，別人會害怕你的。”
杜長清六親不認：“與我何幹？”
好吧，即使有了心，他的心也是冷的。
這讓她不禁苦惱，試探問：“長清，要是我不在你身邊，你能不能不要跟仙門開戰？”
走在前面的人停了下來，漆黑的瞳仁盯著她：“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反正你答應我，不行嗎？”
杜長清盯她良久，隨後道：“不行。”
“為什麽？”
她追著他，他卻不等她，大步往前走。
靈姝：這人，怎麽回事，好像還突然生氣了？
*
杜長清的悶氣一直持續到傍晚，兩人來到關雎縣，他們買下的屋子裏落腳。
除去一身疲憊，便早早躺在榻上。
他抱著她，什麽都不做，卻也什麽都不說。
奇怪，他還在生氣嗎？
靈姝看著閉著眼睛固執沈默的面容，難得有些納罕，卻也有些好笑。
她主動湊過來：“長清？”
呼吸落在他臉畔，唇角，又像狡猾的貓兒一樣勾著舌頭鉆進他唇縫兒。
舔舐親吻，將他的上唇碾壓挑逗，還埋著腦袋親吻他的喉結。
杜長清終於睜開眼：“你做什麽？”
少女眸光晶亮：“在哄你啊。”
“不用你哄。”
“夫君……長清……清清怪！你好幼稚，剛剛長出心來，便同我置氣。”
“我沒有同你置氣。”
“那你怎麽不親我？”
杜長清凝視她，像是要把她烙印在自己的眼睛裏。
而後，在她憨笑的時候托住後腦壓了下來，疾風驟雨的吻，吻到她的唇都充血變色。
她拍他：“輕點……你要親死我了！”
之後，他親吻的力道果真慢下來。
只是，不知是不是被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的晃了眼，抑或是被他軟舌舔得有些癢，她突兀地笑出聲。
杜長清擡起濕潤唇角：“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想起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我親你，你都不知道那是什麽，呆呆的沒反應。”
而那時候，她只覺得他奇怪，卻不知道他是魔。
杜長清卻否認：“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吻過你。”他極力證明。
“嗯？”靈姝倒是想不起這一茬兒。
杜長清卻俯身，湊在她面龐親她酷似月亮的眼睛，繾綣道：“我吻的是這只眼。”
時光溫柔，恍如昨日。
靈姝忽然有些繃不住，眼眶濕潤：“你說得對，是我忘記了。”
“靈姝？”他擡手落在她臉上。
靈姝卻先一步將臉蒙了起來：“我困了，想睡覺。”
杜長清的手便僵在那裏，卻也說了句：“好。”
*
再次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靈姝覺得腦袋比之前昏沈了不少。
穿鞋走到外屋，杜長清人不見了蹤影，只給她留了張字條：“去鎮上買東西，稍後便回，桌上有靈丹，記得吃。”
“這人，還怪體貼。”
她吃了靈丹，終於有了些力氣，聽到外面有動靜，便開門走出去，結果正好看到先前跟他們一起演《魔神搶親》的小孩兒。
靈姝興沖沖過去，揮手：“餵，小孩兒！”
幾個小孩兒楞住，立刻警惕看著她，並且旁若無人嘰嘰喳喳。
“這女人是誰？怎麽叫我們？是不是街上偷小孩的人販子？”
“不像人販子，但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知道了！之前被魔神擄走的新娘子，就是她！”
“是那個給柿餅的漂亮姐姐！”
被認出來的靈姝尷尬笑笑：“哈哈，沒錯，我就是那個姐姐，你們好啊？”
“我們很好，但是姐姐，你不是被魔神擄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對啊對啊，那天跟你一塊兒的大哥哥好兇，他好像魔頭。”
靈姝耐心地解釋：“大哥哥不是魔頭，他只是太喜歡演戲了，以後他要是再來跟你們玩兒，你們不要怕他好不好？”
為首的小女孩兒道：“讓他加入也不是不行，但是姐姐也得來。”
“那個……姐姐要出遠門，可能很長時間都來不了了。你們就答應姐姐，不要因為他兇就不和他玩，好不好？”
“這個……”小孩兒面面相覷，繃著小臉不吭聲。
靈姝就賣慘道：“那個哥哥很可憐的，除了姐姐沒有別的朋友，這次姐姐不在他身邊，他要是再沒人陪他玩兒，會很孤獨的。”
“那他會哭嗎？”
“會哭，一個人偷偷地哭。”
五六歲的小孩兒，顯然理解不了“孤獨”是什麽，但是絕對看不過有人因為沒有朋友哭泣的。
於是，為首的小女孩晃著腦袋，拍著胸口道：“沒關系的姐姐，如果他想玩，我們都可以陪著他玩兒。”
“好，那咱們就說定了。”
“姐姐你就這麽走了嗎，姐姐，你的影子……”
“什麽？”靈姝低頭，看到自己的影子竟然有些飄忽不定。
她怔怔的，接著摸著小女孩兒的腦袋，笑了笑。
*
杜長清從街上回來，屋裏已沒人。
床榻冰冷，沒有溫度，桌上的茶盞點心亦沒有動過。
他坐在桌旁，神情從未有過的陰沈，周身魔氣湧動，腳下的地磚裂開絲絲縫隙，卻還克制壓抑著。
他擡手，將鳥窩裏的兩只畜生喚過來，問：“她何時走的？”
大蛇瑟瑟盤緊身體，懵懂的蛇眼很是清澈。
小金卻是有了一絲靈智，絨羽一拍，用鳥喙啄下幾個字。
“半個時辰……你們留在這裏。”
說罷，身形一閃，化虛影而去。
*
大澤山下，隕石之側，一道仙碑立在那裏。
碑石湧動靈流，更有繁覆的金色靈文鐫刻其上，上古所流傳之仙器，能撕裂時空，更能憑空捏造一個幻境。
穿著一襲嫩綠衣衫的少女靜靜仰頭，柔軟的發絲吹拂，明明是站在太陽底下，可身後的影子卻飄忽不定，仿佛隨時都要消散。
徐子凡一臉緊張：“她這是……要消失了嗎？”
張煦則扭頭：“仙首，可以開始了嗎？”
須發皆白的仙首笑：“靈姝小友似乎還想等上一等。”
如此，三人便都沈默了。
日光耀眼，腳邊的草木拂過她裙擺，蝴蝶落在她肩頭，又很快飛遠了。
靈姝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想著終究是錯過，不禁呢喃：“可惜，還沒看過生死海的雪景。”
她這樣孤零零的，像單薄的雪片，風還沒吹過來，她自己先化了。
但靈姝還是努力擠出一抹笑：“在這裏的這些時日，麻煩你們照顧了，雖然，我很想留下，但註定是不能了。”
說著說著，徐子凡竟然開始抹眼淚：“徒弟，我會想你的……”
雲霄上前：“靈姝，保重自己，我永遠是你的好姐妹。”
靈姝紅著眼睛：“這句話我好像也說過……”
“是嗎？看來，我們真的很有緣。只是，你沒有告訴你夫君？”
“我沒來得及告訴，就這麽錯過了。算了，他早晚會知道，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繼續跟仙門開戰……”
張煦：“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事了。”
徐子凡：“沒錯，如果他要開戰，我就去找他，說你托夢給我，叫他不要發瘋。”
聽完此話的張煦：“……”
他這個師弟，總是這麽不正經。
幾人告別完，聽雲真人上前：“時間不多了，靈姝小友可準備好了？”
靈姝深吸一口氣：“嗯，開始吧。”
她往前一步，直挺挺站在陣法之上。
竟然，真的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長清，會不會因此怨恨她呢？
陣法催動，地上的符文被逐一點亮，仙碑亮起光芒，凝聚出一道白色光門。
只要踏進去，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再見了，長清……”
她終是沒出息地哭了出來，只是當白光要將她完全吞沒的時候，那遲來的人影竟堂而皇之地踩了進來。
是渾身染血，臉色極度蒼白的杜長清。
他衣衫破碎，近乎被血染透，血骨支離，仿佛隨時都要倒下。
靈姝睜大眼睛：“長清，你怎麽來了？不……這是仙器，會重傷你的！”
陣法之外的徐子凡也楞住：“他這是做什麽？不知道魔氣會沖撞陣法嗎？他想害了她不成？！”
“師弟。”張煦拉住他，“冷靜點，他身上已經沒有多少魔氣了。”
“什麽？”
“長清，你的血……等等，你身上為什麽那麽多傷口？”
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杜長清卻是忍著疼痛沖她笑：“你忘了，我有仙魔兩副道骨，剔除魔骨，並不會太疼。”
剔除……魔骨？
“你、你……”她哽咽到說不出話，眼裏唯有震驚，心痛。
“你怎麽那麽傻？”
“因為，就算死，我也不會離開你。”
“長清！”她緊緊地抱住他，泣不成聲，兩人如同苦命的鴛鴦，在破碎的世界相擁，親吻。
白光將他們的身軀淹沒，靈姝仰頭，記憶中最後的一眼，是他笑著抵她額頭：“與你，再赴一場美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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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正文完結[撒花]
自認為給了男寶女寶一個好結局。
兩個小苦瓜都是苦苦的，以後會在沒人打擾的世界好好生活的～
番外大概會在一周後更，肝不動了放幾天假，設定好的番外有《失憶女寶和老實人陰濕感男主》，還有老二老三老四的戲份，哈哈，估計會很抓馬，敬請期待吧～
另外，提前求個預收，麽麽噠～[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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