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天地一隅便是他們棲息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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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天地一隅便是他們棲息的地……
當杜長清走下城樓時, 靈姝差點喜極而泣，沖過去追問他怎麽突然不見。
杜長清只說了自己無意間踩了腳下的陣法，並被傳送到了觀星臺, 至於在臺上與人說的那番話卻並未提及。
“好險好險，差點就把你弄丟了。”少女喘著氣, 接著很是自然地拉起了他的手，緊緊扣在一起。
她眉眼彎彎道：“以後我牽著你，就不會走丟啦。”
杜長清先是一楞，接著溫順點頭：“嗯。”
之後的幾日, 兩人就在聚仙客棧暫住，白天兩人一起逛街，吃飯, 看各種新奇的玩意兒，到了晚上就一起回到客棧休息。
偶爾靈姝也會把買來的話本遞到恢覆目力的男子手裏, 一臉嬌嗔地讓他讀。
先讀《聊齋》, 再讀《織女》，當然還私心地摻雜了許多言情話本。
杜長清倒是答應地爽快，他湊在燭光下，一字一句，聲音輕緩, 眼裏光芒流淌，是與七百年後的長清不一樣的溫柔。
有時候靈姝望著他，胸口忍不住砰砰直跳,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張合的唇，白皙的頸，還有性感的喉結。
越看越喜歡，仿佛有種跟心上人一起私奔的感覺。
……實在是太甜了！
只是甜著甜著, 又有些心酸，到底經歷了什麽事，才會讓他寧願墮魔，也不願成仙呢？
察覺到她的走神，杜長清停了下來，看過來問：“怎麽，不想聽了嗎？”
靈姝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她合上書：“太晚了，還是不要讀了。”
她心疼他的眼睛，拉扯他的手。
杜長清自然聽她的，只是放下書，扭頭看她迷糊的眼，忽然問：“要在這裏睡嗎？”
靈姝眨巴眼嗯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趴在了他睡過的地方。
兩人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一張榻上，一開始靈姝還有些緊張，攥著手指屏著呼吸很是緊繃，但漸漸困意上來，她就睡了過去。
細小的鼾聲，臉上的絨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杜長清就這麽定定看著她，像是在看什麽神奇的東西，隨後在她的額頭上小心翼翼親了親，才合眼入睡。
星月纏綿，夜也溫柔，天地一隅便是他們棲息的地方。
……
只是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日，白天出門的時候，靈姝去街上買吃的，忽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魔物竄了出來，嚇了她一大跳。
她跑回客棧，立馬就把這事說了：“你都不知道，那魔物有多嚇人，三只眼睛，六只手，還差點要吃我！要不是過路的修士趕到，我怕是就回不來了。”
聽聞這話的杜長清眸中不見端倪，只出聲安慰她：“也許……是這裏陰氣太重，不如我們離開這兒。”
“離開……這兒？”
當晚，兩人就收拾了東西準備趕路，誰知剛走出房間，客棧的回廊便掀起一股陰風，墻上的竹燈籠不斷搖晃，發出噠噠的聲響，下一刻，竟然全都熄滅。
白日裏熱鬧的客棧此刻卻是詭異的寂靜，被恐怖氣氛嚇到的靈姝僵硬地站在那裏，瑟瑟開口：“長清，我怎麽感覺這裏很不對勁呢？”
話音落地，突然二樓的樓梯響起咚咚聲。
杜長清像是看到什麽，漆黑的眼眸陡然閃爍了一下，而後迅速拉著她往另一邊的樓梯跑。
而沒過多久，無數黑影從身後追來，密密麻麻，簡直如同蝗蟲過境！
而客棧外，一只碩大的魔眼出現在上空。猩紅的瞳孔不斷轉動，將黑沈的天都映出了血光。
靈姝楞住，那是……魔神之眼？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拉住，整個人被推上了馬車：“靈姝，你先走。”
“那你呢？”
“客棧裏有人，我不能放任他們不管。”
“可是……”
話沒說完，馬車便被驅動著立刻跑了起來。
“長清！”
身後，男子衣袍獵獵，仰頭註視那只猩紅的魔眼，良久之後，竟然主動擡腳走了過去。
“怎麽辦，這下怎麽辦？”靈姝坐在馬車，依然沒有從方才的恐懼中抽神。
她沒有看錯，那是魔神之眼，她從幻境跌落後不久，長清第一次出場便是地獄道大開，魔神之眼現世。
只是，如今的長清還沒有成魔，怎麽會被開啟魔神之眼呢？
冷不丁的，她想到之前慧仁大師圓寂，他們從梵音寺逃出來之後，那看病的郎中說他眼睛慢慢恢覆是因為封印解除，所以，魔神之眼正在與他慢慢融合是嗎？
可既然他後來修得圓滿，那說明這十世他都沒有成魔，所以，他是怎麽避開的呢？
靈姝心裏升起極為不好的預感，眼皮也一直在跳。
在馬車的顛簸中，她驟然拽住了韁繩。
*
上空，暗紅的天幕猶如滴血，黑壓壓的魔雲湧動，仿佛時刻要墜下來。此時整個聚仙客棧的人卻都紛紛陷入沈睡。
只有一道蕭條的人影筆直地立在那兒。
從梵音寺裏逃出，驟然得知身份來歷的杜長清此時目光淡漠，單薄的衣衫獵獵鼓起，仿佛一抹孤魂飄蕩，臉上不見絲毫慌意。
“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泠泠開口，地獄道中的數萬惡魂卻發出淒厲的叫聲。重重魔霧包裹，路邊的草葉瞬間被奪取生機，變成灰敗之色。
沒一會兒，耳邊更是響起無數的低語，那都是曾被獻祭魔神無辜慘死的冤魂，或是自甘墮魔的兇物。
魔骨初顯，它們都是聞著味道追過來的。
顯然，它們並不想放棄。
“看來，我們是說不通了。”杜長清嘴唇撥動，平靜的眼梢劃過冷肅和殘紅。
無欲無求溫和禪定的臉上剝去了偽裝和脆弱，反而透出魔才有的冰冷。
下一刻，手中的匕首脫鞘，冷光驟然劃過雙眼。
鮮血濺落，眼前的魑魅魍魎瞬間消失，盤旋在頭頂的魔雲也頃刻散去。
魔神之眼閉合，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沒有發生過。
無邊月色，沁涼如雪。
衣衫染血的男子仰頭，臉上的血痕如同灼灼的紅梅，周圍的風聲似乎更加清晰，在這綿長的疼痛和靜默中，他的表情仿佛凝固。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下一刻，身後傳來急促的呼喚：“長清——”
馬車急行，軲轆軲轆的車輪聲，空氣中帶來一絲少女獨有的馨香。
杜長清微微一怔。
馬車停在跟前，疲憊的馬兒打了個響鼻，他忍著痛苦，一步一步摸索著走到車廂那兒，擡手掀開車簾，卻摸了個空。
車廂空無一物，只有一縷馨香自他指尖溜走。
他怔怔的：“靈姝？”
*
再次睜開眼，靈姝回到了熟悉的破廟。
屬於七百年後的氣息湧入鼻間，她卻只想哭。男子雙目染血的一幕映出眼簾，仿佛是要深深刺進她的心口。
所以，這就是他要經受的苦難嗎？他好不容易才恢覆，如今卻要再次陷入深沈的黑暗。
靈姝眸光顫抖，隱隱破碎：“所以，我什麽都沒改變是嗎？”
七百年後的時間再次流動，一旁的聽雲真人咳了聲：“應該是的，如果你成功改變他墮魔的念頭，此刻就不會再回到這裏，不過……逆天改命豈是那麽容易的。”
“那我就再穿回去一次，我要救他。”她捏緊了拳頭，誰知剛起身，一陣頭暈目眩。
聽雲真人趕緊讓她坐好，操心念叨道：“你以為回溯時光是這麽簡單的事嗎？你現在魂識脆弱，若是不小心在時間縫隙裏迷失，可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靈姝失魂落魄，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像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半晌，她問：“那我穿回過去，長清的記憶會發生改變嗎？”
聽雲真人：“不知道，但魔神轉世之人在墮魔的那一天，會忘記許多事，前塵往事尤其是美好的念頭都會消失不見，心中只剩下最深的冷漠，刻骨的仇恨，還有毀天滅地的欲望。”
所以……就是不記得了，是嗎？
她扭頭，看向外面。
此時暮色將盡，雨水淅淅瀝瀝沿著屋檐落下，一襲青色薄衫的人站在那裏，清冷挺拔，像是游弋人間的孤魂。
好似不管是七百年前，還是七百年後，都是孑然一人。
可他現在明明不是一個人了。
靈姝整理好思緒，重新爬起來，提起地上的琉璃燈盞，淩亂地跑過去：“長清！”
腳底濺起的水花沾濕了裙擺，合目靜立的男子睜開眼睛，沈靜如淵的眸色，乍一看仿佛裹著一團迷霧，待回首時，卻是冰雪消融，花開漸暖。
“不是讓你進去躲雨嗎？怎麽又跑出來了？”
“裏面太悶了，而且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她看著他的眼睛，比起七百年前，那雙眼睛似乎盛了許多沈甸甸的東西，看得讓她鼻子發酸。
對於她的要求，杜長清並沒有說什麽，而是憑空變出了一把傘，遮在她頭頂。
他摟抱著她，察覺到她情緒不對，指腹擦過淚痕：“怎麽眼睛紅了。”
“沒事，就是方才做了個噩夢。”靈姝很是委屈。
杜長清輕笑：“我倒是不知，才不過幾步路的功夫，你竟睡著了。”
穿梭時空，這裏的時間對他來說卻是停滯的。
而且……他似乎真的不記得了。
想到這兒，靈姝心裏更加難受，她不由道：“長清，我想把這盞燈修好，你知道哪裏可以修嗎？”
她舉著那盞寂滅的婆娑燈，眼裏閃爍希冀。
杜長清沈吟：“這盞燈，只怕修好了也不會亮。”
“誰說不會亮，不修怎麽知道呢？”她直勾勾盯著他。
杜長清先是沈默，接著將她摟在懷裏：“罷了，等雨停之後我帶你去。”
*
翌日一早，雨過天晴。
地上的水窪映著晴朗的天，靈姝從那間破敗的廟裏出來，思緒仿佛還停留在七百年前。
但她很快就搖搖頭，整理好心情。
出來一看，杜長清憑空變出了一輛馬車。
對此，靈姝已經見怪不怪，她將頭拱到他懷裏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呼吸交錯，杜長清低頭親吻她的唇，接著熟練將她抱上去，目光微斂道：“去黔州，那裏應該可以修好這盞燈。”
“黔州？我好像聽說過，那裏是不是有許多靈石礦和玄鐵礦？還是十二州裏靈器鋪最多的地方？而且還盛產器師？”
“嗯，你現在有了靈根，可以去那兒選一些適合自己的法器。”
他低頭看她，並沒有因為自己是魔神就阻止她進益自己的修為。這讓靈姝產生一種錯覺，仿佛他不是魔，而是仙門裏的清冷修士。
跟七百年前的玄澈一樣。
想到此處，靈姝眼眸酸澀，她問：“可那裏應該也有很多修士吧？萬一你被發現了怎麽辦？”
杜長清意味不明地笑笑：“放心，我會壓制身上的魔氣，不會讓他們察覺。而且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麽。”
靈姝：“……”
是了，他是魔神轉世，就算被修士發現又能如何？
不過，為了避免跟仙門開戰，還是該小心一些。
*
另一邊，南洵村。
張煦帶著徐子凡等人趕到的時候，原本溫馨的院落已經化為一片灰燼。
村裏人對此一點愧疚都沒有，臉上的表情皆是惶恐，都說是有魔作亂。
徐子凡很是詫異：“魔？靈姝怎麽會是魔？”
“她自然不是魔，可她的夫君是魔，我們村所有人都看見了，他不僅殺人，還毀屍滅跡，先前幾個佛修弟子，就是死在他手裏！”
親眼目睹當時慘狀的村民戰戰兢兢，臉上神情不似作偽。
徐子凡聞言失神：“這怎麽可能？靈姝的夫君是魔？”
張煦卻沈聲：“沒有什麽不可能的，這裏殘留的魔氣，你應該能感覺到。”
他身穿仙盟弟子服，背上金弓因魔氣而微微顫動。
身後，面容清冷手持長劍的雲霄開口：“沒錯，而且能把一眾梵音寺的高階弟子不著痕跡地毀屍滅跡，顯然是魔神所為。”
“魔、魔神？琉璃火？”
“沒錯。”
徐子凡這下臉色只剩下慘白了，想到自己之前徒婿徒婿地叫著，還拉著人一起放河燈，便有些生無可戀。
“完了完了，魔神肯定記住我的臉了，而且我還占過他便宜，你們說他以後會不會也把我燒成灰？師兄，雲霄師姐，你們可得救救我啊！”
他語氣驚恐，面無表情的張煦：“……”
雲霄師姐一時無言：“……師弟，你怕不是想多了。”
徐子凡僵硬：“是嗎？”
沒一會兒，前去查探弟子來報：“稟師兄，我們在二十裏之外的破廟裏探到了魔氣和馬車的蹤跡。”
“哦，他們去了哪？”
“看方向，應該是去了黔州。”
“黔州？”
“對，而且還有一行人也去了黔州。”
“是誰？”
“穿著僧袍，應該是梵音寺的弟子。”
“梵音寺……”
張煦不由想到之前聽到的有關梵音寺恒覺閉關之後性情大變的傳聞，思量片刻後道:“既然如此，我們也去黔州走一遭。師姐，你覺得呢？”
雲霄嫣紅唇瓣張合：“也只能如此了。”
*
烈日當空，山光曼妙。
剛一踏進黔州地界，靈姝就感覺到了地勢的崎嶇，她不禁道：“能不能不坐馬車了，我感覺屁股顛得難受。”
她窘迫地說著，時不時挪動一下，杜長清就揮手將馬車停下：“好。”
說完，又陡一揮袖，眨眼的功夫，連人帶馬車一起出現在了離城樓不遠處的山坡上。
靈姝只覺搖晃了一下，再睜眼居然出現在了百裏之外的地方。
她驚得睜圓了眼：“這是什麽術法？好厲害。”
杜長清語氣平淡：“千裏縮地術，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靈姝立刻點頭，接著頭歪在他懷裏問：“可是，我們這樣不會惹人懷疑嗎？”
“不會，無人察覺。”
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靈姝撅嘴：“哦，不過你既然是魔宮之主，應該會有專門的坐騎吧？”
杜長清扭過頭：“我的坐騎是小金，不過我派它去調查事情了，要把它叫回來嗎？”
靈姝立刻搖頭：“不用了，我就是隨便問問，走吧，咱們進去。”
馬車漸漸駛向黔州城，隔得遠時便看這邊閃閃發光，走近一看，只見城墻之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靈石，靈石之間組合成互相輝映的圖案，看著像是某種陣法。
靈姝不禁讚嘆：“長清，那城墻上刻的都是陣法嗎？”
杜長清漫不經心掃了一眼，說道：“嗯，普通陣法，瞧著唬人而已。”
只是瞧著唬人？靈姝看著那繁覆的圖案，覺得一點都不普通。
而沒一會兒，城門的方向突然傳來動靜，只見一個彎腰駝背的老者在穿過城門時，身體忽然冒起白煙，刺鼻的味道蔓延，讓人幾欲作嘔。
眨眼之間，那老者的身體便脹成了臃腫的圓球，原本酷似人的面容也變成獠牙外露的猙獰面孔。
眾人紛紛驚恐：“魔！這是魔！”
人群發出恐慌的聲音，但看守城門的人卻並沒有驚慌。因為下一刻，那只變幻人形的魔物便徹底化成白煙，一點渣渣都不剩。
“呵，大膽魔物，竟然還敢闖黔州城？真是不怕死。”
守城的人呸了一口，接著讓後面的人繼續走。
看到這一幕的靈姝嚇得臉都白了，手心也出了冷汗，她抓緊身旁的袖子，擔憂道：“長清，要不我們還是別進去了。”
杜長清安撫她：“放心，不會有事。”
“可是……”
說話間，前面的隊伍已經進去了，馬車被執劍的城門守衛攔住，讓他們從馬車裏出來。
靈姝因為有些緊張，還被多看了兩眼。
杜長清卻鎮定自若地牽著她的手：“不必擔心，跟著我走。”
他一臉閑適地自那城門走過，發絲飄逸，神色從容，什麽事情都沒有。
“好了，進去吧。”
城門守衛放行，靈姝憋著的一口氣總算松開，小心翼翼道：“你可真厲害，連陣法都能糊弄過去。”
杜長清意味不明：“不是我糊弄了過去，而是那陣法壞了，自然不會起作用。”
一臉驚愕的靈姝：“……”
好吧，這才是魔該有的作風。
靈姝扭頭看了眼，莫名有些心虛。杜長清則若無其事：“走吧，我們先去靈器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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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第一個世界結束啦。
會不會有寶子沒看懂，就是男主選擇墮魔，美好的回憶和人性中的善都會消失，最後只剩下冰冷的部分。
所以，也就不記得女主啦。[讓我康康]
感謝寶子們支持灌溉～下章小情侶給大家撒糖[黃心]
紅包照舊哦[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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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長清只說了自己無意間踩了腳下的陣法，並被傳送到了觀星臺, 至於在臺上與人說的那番話卻並未提及。
“好險好險，差點就把你弄丟了。”少女喘著氣, 接著很是自然地拉起了他的手，緊緊扣在一起。
她眉眼彎彎道：“以後我牽著你，就不會走丟啦。”
杜長清先是一楞，接著溫順點頭：“嗯。”
之後的幾日, 兩人就在聚仙客棧暫住，白天兩人一起逛街，吃飯, 看各種新奇的玩意兒，到了晚上就一起回到客棧休息。
偶爾靈姝也會把買來的話本遞到恢覆目力的男子手裏, 一臉嬌嗔地讓他讀。
先讀《聊齋》, 再讀《織女》，當然還私心地摻雜了許多言情話本。
杜長清倒是答應地爽快，他湊在燭光下，一字一句，聲音輕緩, 眼裏光芒流淌，是與七百年後的長清不一樣的溫柔。
有時候靈姝望著他，胸口忍不住砰砰直跳,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張合的唇，白皙的頸，還有性感的喉結。
越看越喜歡，仿佛有種跟心上人一起私奔的感覺。
……實在是太甜了！
只是甜著甜著, 又有些心酸，到底經歷了什麽事，才會讓他寧願墮魔，也不願成仙呢？
察覺到她的走神，杜長清停了下來，看過來問：“怎麽，不想聽了嗎？”
靈姝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她合上書：“太晚了，還是不要讀了。”
她心疼他的眼睛，拉扯他的手。
杜長清自然聽她的，只是放下書，扭頭看她迷糊的眼，忽然問：“要在這裏睡嗎？”
靈姝眨巴眼嗯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趴在了他睡過的地方。
兩人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一張榻上，一開始靈姝還有些緊張，攥著手指屏著呼吸很是緊繃，但漸漸困意上來，她就睡了過去。
細小的鼾聲，臉上的絨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杜長清就這麽定定看著她，像是在看什麽神奇的東西，隨後在她的額頭上小心翼翼親了親，才合眼入睡。
星月纏綿，夜也溫柔，天地一隅便是他們棲息的地方。
……
只是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日，白天出門的時候，靈姝去街上買吃的，忽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魔物竄了出來，嚇了她一大跳。
她跑回客棧，立馬就把這事說了：“你都不知道，那魔物有多嚇人，三只眼睛，六只手，還差點要吃我！要不是過路的修士趕到，我怕是就回不來了。”
聽聞這話的杜長清眸中不見端倪，只出聲安慰她：“也許……是這裏陰氣太重，不如我們離開這兒。”
“離開……這兒？”
當晚，兩人就收拾了東西準備趕路，誰知剛走出房間，客棧的回廊便掀起一股陰風，墻上的竹燈籠不斷搖晃，發出噠噠的聲響，下一刻，竟然全都熄滅。
白日裏熱鬧的客棧此刻卻是詭異的寂靜，被恐怖氣氛嚇到的靈姝僵硬地站在那裏，瑟瑟開口：“長清，我怎麽感覺這裏很不對勁呢？”
話音落地，突然二樓的樓梯響起咚咚聲。
杜長清像是看到什麽，漆黑的眼眸陡然閃爍了一下，而後迅速拉著她往另一邊的樓梯跑。
而沒過多久，無數黑影從身後追來，密密麻麻，簡直如同蝗蟲過境！
而客棧外，一只碩大的魔眼出現在上空。猩紅的瞳孔不斷轉動，將黑沈的天都映出了血光。
靈姝楞住，那是……魔神之眼？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拉住，整個人被推上了馬車：“靈姝，你先走。”
“那你呢？”
“客棧裏有人，我不能放任他們不管。”
“可是……”
話沒說完，馬車便被驅動著立刻跑了起來。
“長清！”
身後，男子衣袍獵獵，仰頭註視那只猩紅的魔眼，良久之後，竟然主動擡腳走了過去。
“怎麽辦，這下怎麽辦？”靈姝坐在馬車，依然沒有從方才的恐懼中抽神。
她沒有看錯，那是魔神之眼，她從幻境跌落後不久，長清第一次出場便是地獄道大開，魔神之眼現世。
只是，如今的長清還沒有成魔，怎麽會被開啟魔神之眼呢？
冷不丁的，她想到之前慧仁大師圓寂，他們從梵音寺逃出來之後，那看病的郎中說他眼睛慢慢恢覆是因為封印解除，所以，魔神之眼正在與他慢慢融合是嗎？
可既然他後來修得圓滿，那說明這十世他都沒有成魔，所以，他是怎麽避開的呢？
靈姝心裏升起極為不好的預感，眼皮也一直在跳。
在馬車的顛簸中，她驟然拽住了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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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空，暗紅的天幕猶如滴血，黑壓壓的魔雲湧動，仿佛時刻要墜下來。此時整個聚仙客棧的人卻都紛紛陷入沈睡。
只有一道蕭條的人影筆直地立在那兒。
從梵音寺裏逃出，驟然得知身份來歷的杜長清此時目光淡漠，單薄的衣衫獵獵鼓起，仿佛一抹孤魂飄蕩，臉上不見絲毫慌意。
“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泠泠開口，地獄道中的數萬惡魂卻發出淒厲的叫聲。重重魔霧包裹，路邊的草葉瞬間被奪取生機，變成灰敗之色。
沒一會兒，耳邊更是響起無數的低語，那都是曾被獻祭魔神無辜慘死的冤魂，或是自甘墮魔的兇物。
魔骨初顯，它們都是聞著味道追過來的。
顯然，它們並不想放棄。
“看來，我們是說不通了。”杜長清嘴唇撥動，平靜的眼梢劃過冷肅和殘紅。
無欲無求溫和禪定的臉上剝去了偽裝和脆弱，反而透出魔才有的冰冷。
下一刻，手中的匕首脫鞘，冷光驟然劃過雙眼。
鮮血濺落，眼前的魑魅魍魎瞬間消失，盤旋在頭頂的魔雲也頃刻散去。
魔神之眼閉合，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沒有發生過。
無邊月色，沁涼如雪。
衣衫染血的男子仰頭，臉上的血痕如同灼灼的紅梅，周圍的風聲似乎更加清晰，在這綿長的疼痛和靜默中，他的表情仿佛凝固。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下一刻，身後傳來急促的呼喚：“長清——”
馬車急行，軲轆軲轆的車輪聲，空氣中帶來一絲少女獨有的馨香。
杜長清微微一怔。
馬車停在跟前，疲憊的馬兒打了個響鼻，他忍著痛苦，一步一步摸索著走到車廂那兒，擡手掀開車簾，卻摸了個空。
車廂空無一物，只有一縷馨香自他指尖溜走。
他怔怔的：“靈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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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靈姝回到了熟悉的破廟。
屬於七百年後的氣息湧入鼻間，她卻只想哭。男子雙目染血的一幕映出眼簾，仿佛是要深深刺進她的心口。
所以，這就是他要經受的苦難嗎？他好不容易才恢覆，如今卻要再次陷入深沈的黑暗。
靈姝眸光顫抖，隱隱破碎：“所以，我什麽都沒改變是嗎？”
七百年後的時間再次流動，一旁的聽雲真人咳了聲：“應該是的，如果你成功改變他墮魔的念頭，此刻就不會再回到這裏，不過……逆天改命豈是那麽容易的。”
“那我就再穿回去一次，我要救他。”她捏緊了拳頭，誰知剛起身，一陣頭暈目眩。
聽雲真人趕緊讓她坐好，操心念叨道：“你以為回溯時光是這麽簡單的事嗎？你現在魂識脆弱，若是不小心在時間縫隙裏迷失，可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靈姝失魂落魄，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像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半晌，她問：“那我穿回過去，長清的記憶會發生改變嗎？”
聽雲真人：“不知道，但魔神轉世之人在墮魔的那一天，會忘記許多事，前塵往事尤其是美好的念頭都會消失不見，心中只剩下最深的冷漠，刻骨的仇恨，還有毀天滅地的欲望。”
所以……就是不記得了，是嗎？
她扭頭，看向外面。
此時暮色將盡，雨水淅淅瀝瀝沿著屋檐落下，一襲青色薄衫的人站在那裏，清冷挺拔，像是游弋人間的孤魂。
好似不管是七百年前，還是七百年後，都是孑然一人。
可他現在明明不是一個人了。
靈姝整理好思緒，重新爬起來，提起地上的琉璃燈盞，淩亂地跑過去：“長清！”
腳底濺起的水花沾濕了裙擺，合目靜立的男子睜開眼睛，沈靜如淵的眸色，乍一看仿佛裹著一團迷霧，待回首時，卻是冰雪消融，花開漸暖。
“不是讓你進去躲雨嗎？怎麽又跑出來了？”
“裏面太悶了，而且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她看著他的眼睛，比起七百年前，那雙眼睛似乎盛了許多沈甸甸的東西，看得讓她鼻子發酸。
對於她的要求，杜長清並沒有說什麽，而是憑空變出了一把傘，遮在她頭頂。
他摟抱著她，察覺到她情緒不對，指腹擦過淚痕：“怎麽眼睛紅了。”
“沒事，就是方才做了個噩夢。”靈姝很是委屈。
杜長清輕笑：“我倒是不知，才不過幾步路的功夫，你竟睡著了。”
穿梭時空，這裏的時間對他來說卻是停滯的。
而且……他似乎真的不記得了。
想到這兒，靈姝心裏更加難受，她不由道：“長清，我想把這盞燈修好，你知道哪裏可以修嗎？”
她舉著那盞寂滅的婆娑燈，眼裏閃爍希冀。
杜長清沈吟：“這盞燈，只怕修好了也不會亮。”
“誰說不會亮，不修怎麽知道呢？”她直勾勾盯著他。
杜長清先是沈默，接著將她摟在懷裏：“罷了，等雨停之後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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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雨過天晴。
地上的水窪映著晴朗的天，靈姝從那間破敗的廟裏出來，思緒仿佛還停留在七百年前。
但她很快就搖搖頭，整理好心情。
出來一看，杜長清憑空變出了一輛馬車。
對此，靈姝已經見怪不怪，她將頭拱到他懷裏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呼吸交錯，杜長清低頭親吻她的唇，接著熟練將她抱上去，目光微斂道：“去黔州，那裏應該可以修好這盞燈。”
“黔州？我好像聽說過，那裏是不是有許多靈石礦和玄鐵礦？還是十二州裏靈器鋪最多的地方？而且還盛產器師？”
“嗯，你現在有了靈根，可以去那兒選一些適合自己的法器。”
他低頭看她，並沒有因為自己是魔神就阻止她進益自己的修為。這讓靈姝產生一種錯覺，仿佛他不是魔，而是仙門裏的清冷修士。
跟七百年前的玄澈一樣。
想到此處，靈姝眼眸酸澀，她問：“可那裏應該也有很多修士吧？萬一你被發現了怎麽辦？”
杜長清意味不明地笑笑：“放心，我會壓制身上的魔氣，不會讓他們察覺。而且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麽。”
靈姝：“……”
是了，他是魔神轉世，就算被修士發現又能如何？
不過，為了避免跟仙門開戰，還是該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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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南洵村。
張煦帶著徐子凡等人趕到的時候，原本溫馨的院落已經化為一片灰燼。
村裏人對此一點愧疚都沒有，臉上的表情皆是惶恐，都說是有魔作亂。
徐子凡很是詫異：“魔？靈姝怎麽會是魔？”
“她自然不是魔，可她的夫君是魔，我們村所有人都看見了，他不僅殺人，還毀屍滅跡，先前幾個佛修弟子，就是死在他手裏！”
親眼目睹當時慘狀的村民戰戰兢兢，臉上神情不似作偽。
徐子凡聞言失神：“這怎麽可能？靈姝的夫君是魔？”
張煦卻沈聲：“沒有什麽不可能的，這裏殘留的魔氣，你應該能感覺到。”
他身穿仙盟弟子服，背上金弓因魔氣而微微顫動。
身後，面容清冷手持長劍的雲霄開口：“沒錯，而且能把一眾梵音寺的高階弟子不著痕跡地毀屍滅跡，顯然是魔神所為。”
“魔、魔神？琉璃火？”
“沒錯。”
徐子凡這下臉色只剩下慘白了，想到自己之前徒婿徒婿地叫著，還拉著人一起放河燈，便有些生無可戀。
“完了完了，魔神肯定記住我的臉了，而且我還占過他便宜，你們說他以後會不會也把我燒成灰？師兄，雲霄師姐，你們可得救救我啊！”
他語氣驚恐，面無表情的張煦：“……”
雲霄師姐一時無言：“……師弟，你怕不是想多了。”
徐子凡僵硬：“是嗎？”
沒一會兒，前去查探弟子來報：“稟師兄，我們在二十裏之外的破廟裏探到了魔氣和馬車的蹤跡。”
“哦，他們去了哪？”
“看方向，應該是去了黔州。”
“黔州？”
“對，而且還有一行人也去了黔州。”
“是誰？”
“穿著僧袍，應該是梵音寺的弟子。”
“梵音寺……”
張煦不由想到之前聽到的有關梵音寺恒覺閉關之後性情大變的傳聞，思量片刻後道:“既然如此，我們也去黔州走一遭。師姐，你覺得呢？”
雲霄嫣紅唇瓣張合：“也只能如此了。”
*
烈日當空，山光曼妙。
剛一踏進黔州地界，靈姝就感覺到了地勢的崎嶇，她不禁道：“能不能不坐馬車了，我感覺屁股顛得難受。”
她窘迫地說著，時不時挪動一下，杜長清就揮手將馬車停下：“好。”
說完，又陡一揮袖，眨眼的功夫，連人帶馬車一起出現在了離城樓不遠處的山坡上。
靈姝只覺搖晃了一下，再睜眼居然出現在了百裏之外的地方。
她驚得睜圓了眼：“這是什麽術法？好厲害。”
杜長清語氣平淡：“千裏縮地術，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靈姝立刻點頭，接著頭歪在他懷裏問：“可是，我們這樣不會惹人懷疑嗎？”
“不會，無人察覺。”
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靈姝撅嘴：“哦，不過你既然是魔宮之主，應該會有專門的坐騎吧？”
杜長清扭過頭：“我的坐騎是小金，不過我派它去調查事情了，要把它叫回來嗎？”
靈姝立刻搖頭：“不用了，我就是隨便問問，走吧，咱們進去。”
馬車漸漸駛向黔州城，隔得遠時便看這邊閃閃發光，走近一看，只見城墻之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靈石，靈石之間組合成互相輝映的圖案，看著像是某種陣法。
靈姝不禁讚嘆：“長清，那城墻上刻的都是陣法嗎？”
杜長清漫不經心掃了一眼，說道：“嗯，普通陣法，瞧著唬人而已。”
只是瞧著唬人？靈姝看著那繁覆的圖案，覺得一點都不普通。
而沒一會兒，城門的方向突然傳來動靜，只見一個彎腰駝背的老者在穿過城門時，身體忽然冒起白煙，刺鼻的味道蔓延，讓人幾欲作嘔。
眨眼之間，那老者的身體便脹成了臃腫的圓球，原本酷似人的面容也變成獠牙外露的猙獰面孔。
眾人紛紛驚恐：“魔！這是魔！”
人群發出恐慌的聲音，但看守城門的人卻並沒有驚慌。因為下一刻，那只變幻人形的魔物便徹底化成白煙，一點渣渣都不剩。
“呵，大膽魔物，竟然還敢闖黔州城？真是不怕死。”
守城的人呸了一口，接著讓後面的人繼續走。
看到這一幕的靈姝嚇得臉都白了，手心也出了冷汗，她抓緊身旁的袖子，擔憂道：“長清，要不我們還是別進去了。”
杜長清安撫她：“放心，不會有事。”
“可是……”
說話間，前面的隊伍已經進去了，馬車被執劍的城門守衛攔住，讓他們從馬車裏出來。
靈姝因為有些緊張，還被多看了兩眼。
杜長清卻鎮定自若地牽著她的手：“不必擔心，跟著我走。”
他一臉閑適地自那城門走過，發絲飄逸，神色從容，什麽事情都沒有。
“好了，進去吧。”
城門守衛放行，靈姝憋著的一口氣總算松開，小心翼翼道：“你可真厲害，連陣法都能糊弄過去。”
杜長清意味不明：“不是我糊弄了過去，而是那陣法壞了，自然不會起作用。”
一臉驚愕的靈姝：“……”
好吧，這才是魔該有的作風。
靈姝扭頭看了眼，莫名有些心虛。杜長清則若無其事：“走吧，我們先去靈器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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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第一個世界結束啦。
會不會有寶子沒看懂，就是男主選擇墮魔，美好的回憶和人性中的善都會消失，最後只剩下冰冷的部分。
所以，也就不記得女主啦。[讓我康康]
感謝寶子們支持灌溉～下章小情侶給大家撒糖[黃心]
紅包照舊哦[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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