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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想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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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想罵

“你們不是人啊,你們是畜生!”

“大人,求求你了,別帶走我家的糧食,大人,我給你磕頭,這是我家的救命錢,我家小漢子還等著我賣了糧食去給他治病!”

“沒了,沒了,家裏真沒土芋和玉蜀黍了!”

“哇嗚嗚嗚嗚,哇——”

村民們的吵鬧和哭鬧聲混雜成一團,土芋在爭搶中散在地上,一漢子爬著去撿,眼看要夠到,一只鞋先把土芋踢去了一旁。

那鞋面用的布料好,哪兒像他們,一到夏日只能穿草鞋,腳磨破了也沒法子。

他擡頭往上看,官差衣服的布料也好,上面還有花紋,好看,而他們要賣幾十斤的糧食才能買上幾尺平常的布料做衣服。

架在脖子上的刀更好,是他一輩子也買不了的物件,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大人,求求你,我家的小漢子還在屋裏躺著,我家五畝地,四畝種了土芋,這要是全燒了,我們一家就完了!”

拔刀的官差呸了一口,一腳把漢子踹到一邊:“縣令可說了,誰要再不配合,那就是違抗聖命,是要壓入大牢等著定罪!誰要是誓死阻攔,那就讓我們的刀今個沾沾血!”

鬧哄哄的村民們因為這一聲嚇得安靜下來,他們無助地跪在地上哭,他們眼睜睜看著辛苦種得糧食被銷毀,他們無能無力,沒有辦法。

一個婦人突然從屋裏闖出來,她咬住剛才踹人官差的手,在被踹到地上後,她赤紅著眼怒吼道:“你殺,你殺了我!沒了糧食我們一家也活不下去,今個你們有本事就把我們全殺了!”

被惹惱的官差氣笑了,他舉起刀就要砍,婦人嚇得閉上眼,脖子卻全然不退縮,只是那刀遲遲沒落下來。

一年長官差拉住了這個官差的胳膊。

官差驚道:“你幹什麽!”

年長官差強硬把他胳膊拽下來,拿出繩子把地上的婦人綁起來,還用手帕堵住了她的嘴,再丟去了院裏。

他瞪著眼前的官差道:“今個的事還不少,你還真打算在這裏糾纏下去?”

官差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抓住地上的袋子丟到不遠處的糧食堆上。

不知過了多久,糧食徹底沒了,官差們也走了,村民們像是沒了心氣,臉色蠟黃地回了家。

被官差踹暈的漢子這會兒醒了,他看他屋裏人被繩子綁著,忙去解開問這怎麽回事。

婦人胳膊已麻木,但她硬生生顫抖著舉了起來,她把嘴裏的手帕吐出來,一個沾滿口水的二兩碎銀在婦人手心亂晃。

“有救了。”婦人倒在漢子懷裏哭,“咱們的小漢子有救了!”

漢子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不遠處樹林裏的阮霖他們站著看完了全程,中途孟火幾次要沖上去,卻被阮霖按下。

這會兒看到這一幕,她瞪大了眼:“那個人還挺好。”

趙世安:“他們不過是按命令行事,他們不做,恐怕保不住現在的活計,有的則是仗著手裏的小權利肆意欺辱百姓。”

阮霖閉上眼很頭疼,這不是他們見到的第一個村,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整個大雲朝都在做這事,這裏沒死人,其他地方不會嗎?

不可能,只是看死多少人。

而因為這件事又會死多少人,這個問題他做不到細想。

他不讓孟火上前是因為他們阻止不了,甚至會惹怒官差,他們又在此地無法停留。

即使給村民們出了頭,等他們一走,官差們該如何還會如何,甚至會變本加厲。

他現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冷眼旁觀。

“走吧。”趙世安看霖哥兒神色不對,他過去把霖哥兒抱在懷裏,摸了摸霖哥兒沒什麽血色的臉,“咱們管不了。”

並非冷血,而是這件事如若源頭止不住,下面的事不會停止。

“趙世安,我要進京。”阮霖抓住趙世安的衣服冷靜說道。

他不止是為了報仇,他的性子讓他在這裏待不下去,他非要去看一看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渾。

平心而論,阮霖並非一個心軟的人,他是一個商人,他做事有他的目的。

但此事的荒唐程度以及往後可預料到百姓們的苦楚讓他實在坐不住,而且他真的很想罵。

這兩年趙世安看得書他閑暇時全看過,平日裏兩個人也會討論關於書上的問題。

景安帝突然病倒許是因為皇後和太子的死亡,但今年年初還讓多種土芋和玉蜀黍。

現如今大皇子一管理國事就大刀闊斧廢除銷毀,景安帝沒有發聲,這中間不免有大皇子想要奪位的嫌疑。

只這一道命令就讓他們看明白,大皇子並非明君,或許中間有其他牽扯,但全然不顧底下百姓的死活,這樣的人怎能去當那九五之尊。

阮霖這些年沒被規矩書籍束縛,對他而言,想要讓他真心實意的給皇上做事,那人至少讓他心服口服。

可這大皇子,現在已然不是。

·

三天後,他們三人到了千山縣,阮霖沒直接回去,而是去了楊家。

楊衡正在看幾封信,聽到下人的傳話後驚得站了起來,他把信放懷裏大步跑出去。

讓剛進他院門的楊朔嚇了一跳,他手裏拿著蛐蛐,拉住往外跑的秋蟬,不悅道:“我哥怎麽這麽高興?”

何止是楊衡高興,秋蟬也彎了眉眼,她道:“阮老板來了,大少去接一接,小少爺,你先回去自個玩。”

阮霖?

楊朔把蛐蛐丟給身後的小廝,他仰著腦袋道:“既然來了客人,我也要去迎一迎。”

秋蟬攔不住,過去時楊朔就見楊衡雙眸發亮地看著阮霖,臉上的笑意是他很少見過的。

他不爽的湊過去坐在他倆中間的椅子上。

阮霖看到這十一歲的小少爺氣呼呼,他瞄了眼沒在意,和楊衡說了正事。

“我今個來是有事想問你。”

楊衡乖乖點頭:“阮哥你說。”

阮霖問:“今年土芋和玉蜀黍被銷毀,小麥沒往年多,是不是價格會往上提?”

他們文州地界是旱地,主食是小麥。

“是。”楊衡擰了擰眉,“我今個得了消息,往年收的價為九文一斤,今年能到十一文,賣……”

“咳咳咳!”楊朔咳嗽了幾聲,扭頭給他哥使眼色,這事怎麽能告訴阮霖!

楊衡給楊朔拍了幾下後背,繼續道:“今年會賣十四文或十五文一斤,往年不過十二文。”

阮霖明白了,他順口說了千山縣去往文州的路,不走官道的話,走哪個地方更近,還有一些賀州的情況,那邊的糧食和這邊不太相同。

楊衡聽完並沒有太高興,他在阮霖他們要回趙家村時送了出去。

這次楊朔沒跟著出來,阮霖拍了拍楊衡的背,彎腰和他平視笑道:“這不是交換,是我想告訴你,所以才會告訴你。”

楊衡楞了楞後重重點頭,臉上有了笑容。

·

今個七月初八,阮霖往趙家村走時差不多到午時,他們剛騎沒一會兒被迫停下。

人太多了,路兩旁的鋪子裏有不少人,還有些小攤擺在空隙處賣東西。

阮霖許久沒回來,這一幕出乎他的意料:“像個大集。”

趙世安點頭:“看來要走回去。”

孟火嘟了嘟嘴,小聲問:“霖哥,這怎麽跟我們之前路過的村子不太一樣?”

非但不死氣沈沈,反倒熙來攘往。

阮霖笑了一聲,這一聲中包含了幾分苦澀:“糧食沒了,他們也要過下去。”

孟火沒聽懂。

還有一點恐怕是桃花源,焚燒糧食苦得是種地的百姓,而不是其他人。

走了半個時辰他們看到了趙家村,孟火沒見過夏天的趙家村,漂亮脫俗的把她震住,好半天嘟囔:“怪不得能掙銀子。”

他們仨還沒到地方,守在村口前的趙同揉了揉眼,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幾回,一拍大腿往裏面跑,去告訴村裏人阮霖回來了。

阮黑和阮白得了消息,驚喜之餘忙把手上的活交代下去,趙武和楊瑞也一同去了村口。

趙武許久不見趙世安和阮霖,今個見了,忍不住紅了眼眶。

趙世安走到趙武身前呲了呲牙:“二叔,咱們回家說。”

趙武:“好,回家!”

有些從外邊縣來桃花源游玩的人見阮黑恭敬的跟在那仨人身後,不由詢問。

得知是阮老板和趙秀才,心思活絡的想要去結識,可惜趙秀才的家門已關上。

阮白剛才沒去迎接,而是把家門打開,把堂屋掃了掃,又端了盆冰放屋裏,涼快。

她這會兒接過幾個姐兒從酒樓拿來的加冰的涼茶和一些簡單的吃食,讓她們先回去。

站在院裏的阮霖看到碩果累累的石榴樹,他疲憊的心松快很多,到家了。

“霖哥兒,先來洗臉。”趙世安拉住霖哥兒的手蹲下,用他剛打出來的井水撲在臉上,熱氣霎時間消散不少。

擦幹凈臉他們仨坐在堂屋,阮黑和阮白還有趙武和楊瑞緊盯著他們。

阮霖哭笑不得道:“我在文州看到了焚燒外來物的告示。”

“造孽。”趙武抹了一把臉:“世安,那你回來,書院那邊咋辦?”

趙世安放下茶杯:“二叔,無妨,我在書院請了假,此事事關民生,我出來走走看看比在書院死讀書要好。”

趙武不懂這些,但趙世安說得指定沒錯。

阮白夾了一片藕放在阮霖碗裏:“霖哥兒,先吃點東西,你們這一路估計沒吃好,酒樓那邊我讓他們炒了個別的菜,還要一會兒。”

阮霖笑了:“好。”

他這幾日在路上確實沒胃口,什麽也吃不下,今個回來後,許是待在了熟悉的屋裏,見了熟悉的人,心緒上好很多,也有了吃飯的心思。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了這段時日的事,千山縣底下的土芋和玉蜀黍差不多被銷毀完,一提起這事他們止不住嘆氣。

阮霖和趙世安說了他們在路上經過的村。

楊瑞氣得直拍趙武大腿:“真是作孽,還好咱們今年沒種太多,又私藏了些,好歹是有吃有喝,可憐呦,幸虧現在是夏天,要是冬天,怕是難熬過去。”

趙武面不改色握住楊瑞的手揉了揉。

“不錯。”阮霖放下筷子,他眼眸微壓,“此事波及最嚴重的是最北邊的幾個州,還有文州、賀州和忠州,往南一些的林州和霧州倒還好。”

趙世安補充:“林州和霧州多種水稻,沒我們這邊種得多。”

阮白眉心一跳,她聽出了幾分其他意思,猶豫地問:“霖哥兒,你難不成想再次南下?”

阮霖一笑:“是,我打算去林州和霧州看一看,要是那邊的糧價合適,我準備買回來去文州賣。”

孟火正在啃雞腿,聞言擡頭,她怎麽不知道要南下,她又瞥了眼趙世安不驚訝的表情,看來他知道。

她突然靈光一閃,咽下嘴裏的肉問:“霖哥,是不是只有我們兩個去?”

“對。”阮霖對她眨了下眼,“怕了?”

孟火瘋狂搖頭,她哪兒怕啊,她現在高興還來不及,阮霖和她兩個人,沒有其他人啊!

趙世安一臉不爽的把孟火的腦袋推開:“吃你的飯。”

從霖哥兒要回趙家村他隱隱約約有預感,再去楊衡家時,他確定了霖哥兒的想法。

可知道歸知道,霖哥兒再一次離開,他極其不情願,默默在心裏給大皇子又記了一筆賬。

早晚要清算。

這時候霖哥兒去進糧食,能為什麽。

不過是為了給這場苦難中的百姓,一個能活下去的機會。

有了吃的,總能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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