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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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游日猛地驚醒坐起，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視線下移，看到自己雙腿被厚厚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巨型粽子，恐懼瞬間攫住心臟，他忍不住又驚叫出聲：“啊啊——”
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突兀。立刻有護士被驚動，快步走了進來，溫和但略帶責備地安撫他：“病人你先別急，安靜點！沒事的，只是在靜養，你的腿沒大事。”
護士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安撫力量，確認他情緒稍微穩定後，便拿起呼叫器通知醫生。
看著護士交代完就要轉身離開，游日心底的恐慌一下子又湧了上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護士的衣角。
他張開口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個短促嘶啞的音節：“啊？”
喉嚨裏像塞了把粗糙的沙子。
“別使勁說話，”護士耐心地掰開他微微顫抖的手指，解釋道，“你嗓子傷了，有點啞。最近別碰辛辣刺激的。”
說完，她輕輕拂開他的手，匆匆離開了病房。
游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門口，徒勞地伸了伸手。
他咽了口唾沫，喉間幹澀刺痛。嘗試著把聲音壓到最低、擠著氣說話：“呃……”
似乎能發出一點微弱的音節了。
他困惑又有點沮喪，自己怎麽會啞成這樣？還有……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了？
他撐著還有點發軟的身體，環顧這間安靜的病房。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帶。
腳動不了，他只能靠上半身努力夠著去看。目光掃到旁邊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籃新鮮水果，旁邊還壓著一張對折的紙條。
游日費力地探過身去，指尖終於夠到紙條，展開一看：
你已經暈倒一個晚上了!快醒醒。
醒了吃點梨子，對喉嚨好，我下午就來看你。
這抽屜裏有你手機，給我把消息好好回了。
這大大咧咧的語氣和直接的要求，一看就知道是姜楠。
他按紙條指示，拉開抽屜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瞬間彈出幾十條未讀消息提示，像炸開的煙花鋪滿了屏幕。
社交軟件、短信、郵件……哪哪都有小紅點，大部分名字都頂著“姜楠”。
游日看著就頭皮發麻，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一時竟不敢點開任何一個。
他最終點開了那個最常用的聊天軟件。置頂聯系人“幸月逸”的後面，幹幹凈凈，連一個小小的紅點都沒有。
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提醒，空空如也。
游日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心底那點因為看到紙條和水果而升起的小小喜悅，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只留下沈甸甸的失落。
他垂下頭，盯著被子上縱橫的褶皺。果然……他還是沒來。
把自己從那個鬼地方救出來的，是姜楠吧。
下午兩點剛過，姜楠的手機一震，看到“游日醒了”的消息，立刻丟下手頭的事就往醫院沖。
而白琢如已經先一步到了病房，他站在窗邊，似乎等著問話，身影顯得有些疏離。
“白琢如閃開！”隨著一聲壓低的呼喊，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姜楠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起一陣涼風，差點撞到窗邊的白琢如。
“不要在醫院奔跑！這位家屬！”護士緊跟著追到門口，語氣帶著無奈和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姜楠頭也沒回，胡亂應著，幾步就撲到游日床邊，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愧疚。
“游日啊！你可算醒了！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疏忽大意，你根本不會被那幫混蛋抓走！”他
聲音都帶著點顫。
游日被他這激動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伸出沒打點滴的手，輕輕又低又沙。
姜楠這才註意到他聲音的異常，楞了一下，疑惑地問：“你的聲音？”
“得小聲點兒，”游日用這種氣聲解釋，然後試著用正常音量說話，結果立刻破音，變得像砂紙摩擦般刺耳，“不然……就成這樣了。”喉嚨的不適感讓他皺了皺眉。
姜楠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客氣地吐槽：“真像只鴨子叫！”
“敘舊就到此為止吧，”白琢如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他似乎很不習慣這種煽情又吵鬧的氛圍，微微蹙眉，“我這邊還有幾個關鍵問題需要確認。”
他轉身面向病床，語氣直接。
“切，行行行，那就讓你先說會兒。”姜楠撇撇嘴，知道白琢如是想快點問完離開，他杵在這兒當背景板確實也挺尷尬。
姜楠順勢走到旁邊，抱著手臂靠在墻上。
“我們在靠近事發點附近發現了一具屍體，”白琢如沒有廢話，直接從隨身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現場照片遞到游日眼前，“你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的人臉有些扭曲，但樣貌還算清晰。
游日仔細辨認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扯出一個苦笑，點了點頭，用氣聲確認：“就是他……屠滅桃樹一族的兇手。”
他語氣裏帶著塵埃落定的疲憊。
白琢如認真聽著游日接下來的講述，雖然聲音低啞，但條理還算清晰。
游日將事情的經過緩緩道來，許多細節恰好印證了白琢如之前的調查和推測。
那個一直難以追蹤的邪祟，正是借助了兇手的身份為掩護。
如今兇手伏誅，邪祟也應消散了。
想到幸月逸的仇怨終於了結，游日心底還是掠過一絲微弱的解脫感，盡管過程代價巨大。
“對了，”白琢如補充道，“在發現那具屍體不遠處，我們也找到了幸月逸本人。他當時昏迷不醒，看現場痕跡，似乎經歷過激烈打鬥。”
游日沈默地點點頭。
關於幸月逸在這件事中的角色和具體行動，他沒有刻意美化，但也沒有用特別苛刻的詞語去描述，只是據實陳述了關鍵部分。
一直靠在墻邊的姜楠聽完，眼睛越瞪越大，最後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游日，確認般問道：“你是說，幸月逸那小子…他…？！”得到游日無聲的默認後，一股怒火直沖姜楠頭頂。
“WC！他哪來那麽大膽子！敢動你！！”姜楠怒吼一聲，像頭被激怒的公牛，轉身就要往外沖！他知道幸月逸在哪間病房，現在不找他“好好聊聊”，更待何時！
白琢如幾乎是撲上去抱住了姜楠，那力道，像是拼命想制住一頭狂暴沖撞、即將脫韁而去的野馬。
“游日！快！說點什麽啊！”白琢如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
他上一次這麽害怕，還是因為不小心被人劇透了追了很久的動漫結局。
他其實不太理解什麽是真正的恐懼，但他知道姜楠此刻的憤怒已經失控，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尋求別人幫助是多麽關鍵和必要。
病床上的游日完全懵了。
喉嚨的刺痛讓他根本無法大聲說話，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徒勞地張著嘴。
“啊？啊……你、別走……”他試圖發聲勸阻，努力拔高的嗓音卻撕裂般沙啞難聽，像粗糙的砂紙摩擦著喉嚨。
姜楠腦子裏一片混亂，理智早已被怒火燒光。他只知道，幸月逸放棄了游日，在明知游日可能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
姜楠無法揣測幸月逸當時的心情，但如果是他失去了父母，他發誓一定會找到兇手，也絕對會用生命去保護游日周全。
“不！”姜楠猛地甩頭，動作帶著決絕，“幸月逸必須付出代價！你知道嗎游日？從把你救出來開始，我就沒停下來過！我得跟著白琢如清理那個鬼地方！那裏現在成了災區！陸壓和重明鳥他們還在那裏掃除殘留的邪祟！”
他帶著一股難以遏制的脾氣，語速極快地一通嚷，話語混亂，情緒翻湧，幾乎沒人能聽清他在具體說什麽。
“別……求你……別走……”游日的聲音破碎而急切。
他竟不顧一切地想拖動裹著紗布的雙腿下床阻止姜楠，動作牽動傷口，讓他痛得眉頭緊蹙。
白琢如眼看不好，剛松開姜楠想轉頭去扶游日，游日已經整個人失去重心，“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門外恰好路過的護士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趕忙沖進來，嚴厲地呵斥：“怎麽回事？！不是反覆強調病人需要靜養嗎！是聽不見還是看不見？！”
姜楠的怒火瞬間被澆熄，看著游日摔在地上痛苦喘息的樣子，滿腔憤懣立刻化成了愧疚和心疼。
“對不起……對不起……”他慌忙上前幫忙扶起游日，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懊悔，“是我太沖動了……我應該先照顧好你……”
旁邊的白琢如也松了口氣，擡手擦了一把額頭上急出來的冷汗。
護士仔細檢查了游日的狀況，確認沒加重傷勢後，又對白琢如和姜楠進行了嚴厲的警告，才皺著眉離開。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姜楠扶著游日坐回床上，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異常堅定：“游日……離開他吧。”
離開他……游日的心猛地一沈。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姜楠是對的。或許……真的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不能再這樣拖著幸月逸，更不能再這樣拖著自己。
他們，終究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
“嗯……”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湧上鼻尖，游日低下頭，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
姜楠難受極了，伸出手指，笨拙又輕柔地替他抹去臉上的淚水。
在他印象裏，游日永遠是那個開朗愛笑、活力四射的人，而不是現在這樣，說不出完整的話，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仿佛一開口就會碎掉。
他從未見過游日如此傷心欲絕。
白琢如站在一旁，警惕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根本不敢離開半步。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尤其是現在這種情緒極端不穩定的狀態下，真不知道下一秒還能幹出什麽事來。
“我不喜歡他了……不喜歡了……”游日邊斷斷續續地說著，邊啞著嗓子抽泣，仿佛要把積壓的委屈和決心一起哭出來。
“游日！你還好嗎？”門外傳來關切的聲音，是木棉和章繪她們到了，大家聽說游日醒了，都趕來看望。
看著朋友們關切的眼神，姜楠輕聲對游日說：“你看，大家都在乎你。你值得遇到一個更好、更愛你的人。”
“嗯……”游日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游日！”走廊盡頭響起焦急的喊聲。
幸月逸終於醒過來了，他環顧空蕩蕩的病房，只看到了姜楠留下的便條。
上面潦草地寫著讓他去看望游日，卻沒說具體病房號。
姜楠一忙起來，把這事完全拋到了腦後。
幸月逸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焦急、擔憂、還有深深的自責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沖出病房，在寂靜的醫院走廊裏狂奔起來，完全顧不得旁人側目。
游日到底在哪間病房？他傷得重不重？他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炸開。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充斥著鼻腔，幸月逸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他恨不能立刻出現在游日面前，確認他的安危，為自己沒能及時趕到而道歉。
每次腳步落在光潔的地磚上，都像是在敲打他焦灼的心。
突然，他猛地剎住腳步，意識到醫院禁止奔跑。
他只能強迫自己換成大步快走，每一步都邁得又急又大，仿佛這樣就能快一點找到游日的病房。
終於在走廊拐角處，他看到了門牌號，幾步沖過去，幾乎是撞開了房門。
“謝天謝地，你沒事……”看到游日好好地坐在病床上，幸月逸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然而，回應他的並非期待中的目光。
病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他投來，有驚愕，有擔憂，更多的是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怒意，而游日……在短暫的視線觸碰後，迅速別開了臉。
木棉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劍拔弩張，低聲和其他人說了幾句，大家識趣地默默離開了病房。
白琢如不動聲色地往姜楠那邊挪了半步，全身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游日，我……”幸月逸急切地開口，想解釋，想靠近。
“你為什麽沒有回來……”游日的聲音沙啞冰冷，帶著濃濃的埋怨，依舊沒有看他。
“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幸月逸的聲音急切而真誠，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可是我失敗了，我沒能打敗他……我……”
“可是鸮不是已經死了嗎？”姜楠冷冷地打斷他。
“真的？他死了？”幸月逸臉上露出真實的驚訝和茫然，“我不知道！我被打暈了……我真的拼了命想回去救你！真的！”
他的眼神牢牢鎖住游日低垂的側臉，充滿了懇求，希望至少，游日能相信他這份想要救援的心意是真的。
游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姜楠再次截斷。
“呵，”姜楠發出一聲充滿諷刺的嗤笑，眼神銳利地刺向幸月逸，“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信他？游日，你看清楚他！認清他的嘴臉！”
“不！不是的！我說的都是真話！”幸月逸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真話？你對我們說過多少真話，多少假話，你自己數得清嗎？”姜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你愛游日？難道我們就不愛？我們的感情就不值一提？”
作為一個視友情如生命的人，姜楠無法容忍幸月逸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游日，更無法忍受他讓游日如此痛苦。
幸月逸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噎得啞口無言。他看向病床上沈默的游日，心沈到了谷底。
看來游日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自己在他和朋友們面前，只剩下一堆謊言編織的印記。
苦澀在口中蔓延開。
“游日……”幸月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聲音，一步步慢慢走向床邊，目光緊緊追隨著游日，“我喜歡你。真的，真的。你可以懷疑我別的話……但唯獨這一句，請你相信我。我愛你……是真的。”
他伸出手，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自然地擁抱他，輕吻他的額頭，依偎在他身邊尋求慰藉。
姜楠抿緊了嘴唇，緊緊盯著游日，強壓著再次開口的沖動。
現在，所有的選擇權都在游日手裏。
面對幸月逸這樣的表白，他不能再多說什麽。他只是一個見不得朋友受傷害、快意恩仇的家夥，沒什麽覆雜的邏輯可言。
游日的身體繃得死緊。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臉上竭力維持著冷漠和嫌棄，內心卻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為什麽你還要走過來？為什麽還要說這種話？你每靠近一步，我的心就動搖一分……但是我不能……不能再心軟了。
你有你的深淵要去掙脫，有你的道路要走，而我的路……只會離你越來越遠。
游日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冰涼的金屬環，仿佛被它灼痛。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咬住下唇，然後用盡力氣，毫不猶豫地將那枚戒指拔了下來！他擡起手臂，視線模糊卻異常堅定地瞄準幸月逸的方向，用力將戒指擲了過去！
“滾！別再出現了！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他的聲音嘶啞而決絕，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
冰冷的金屬物件在空中劃過一道細微的銀光，“叮”地一聲落在地上，又彈跳了一下，正好滾到幸月逸腳邊。
他幾乎是顫抖著彎下腰，撿起那枚尚帶著游日體溫的戒指。
緊握的掌心傳來戒指硌人的堅硬感，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指環，又看向病床上拒絕再看他的游日。
“不……不該是這樣……”幸月逸喃喃自語，眼眶瞬間紅了，“游日不會……”
“怎樣？”姜楠再次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覺得賣賣慘，裝裝可憐，游日就會回心轉意了？天真！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是那麽容易就能被原諒的嗎？”
他往前一步，擋在游日床前，指著門口，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叫你滾！沒聽見嗎？”
白琢如看到姜楠只是出言驅趕而沒有動手的跡象，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松了一點。
還好，只是讓他滾出去，如果姜楠沖上去打人，那場面就真不是扇個耳光那麽簡單能收拾了。
幸月逸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游日。
游日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始終不肯與他對視。
他滿腔的話堵在喉嚨口：
他想說對不起……
他想說自己是迫不得已，他想說自己真的盡力了只是沒能成功……
他想說自己只是一個沒用的人，一個連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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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游日猛地驚醒坐起，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視線下移，看到自己雙腿被厚厚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巨型粽子，恐懼瞬間攫住心臟，他忍不住又驚叫出聲：“啊啊——”
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突兀。立刻有護士被驚動，快步走了進來，溫和但略帶責備地安撫他：“病人你先別急，安靜點！沒事的，只是在靜養，你的腿沒大事。”
護士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安撫力量，確認他情緒稍微穩定後，便拿起呼叫器通知醫生。
看著護士交代完就要轉身離開，游日心底的恐慌一下子又湧了上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護士的衣角。
他張開口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個短促嘶啞的音節：“啊？”
喉嚨裏像塞了把粗糙的沙子。
“別使勁說話，”護士耐心地掰開他微微顫抖的手指，解釋道，“你嗓子傷了，有點啞。最近別碰辛辣刺激的。”
說完，她輕輕拂開他的手，匆匆離開了病房。
游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門口，徒勞地伸了伸手。
他咽了口唾沫，喉間幹澀刺痛。嘗試著把聲音壓到最低、擠著氣說話：“呃……”
似乎能發出一點微弱的音節了。
他困惑又有點沮喪，自己怎麽會啞成這樣？還有……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了？
他撐著還有點發軟的身體，環顧這間安靜的病房。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帶。
腳動不了，他只能靠上半身努力夠著去看。目光掃到旁邊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籃新鮮水果，旁邊還壓著一張對折的紙條。
游日費力地探過身去，指尖終於夠到紙條，展開一看：
你已經暈倒一個晚上了!快醒醒。
醒了吃點梨子，對喉嚨好，我下午就來看你。
這抽屜裏有你手機，給我把消息好好回了。
這大大咧咧的語氣和直接的要求，一看就知道是姜楠。
他按紙條指示，拉開抽屜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瞬間彈出幾十條未讀消息提示，像炸開的煙花鋪滿了屏幕。
社交軟件、短信、郵件……哪哪都有小紅點，大部分名字都頂著“姜楠”。
游日看著就頭皮發麻，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一時竟不敢點開任何一個。
他最終點開了那個最常用的聊天軟件。置頂聯系人“幸月逸”的後面，幹幹凈凈，連一個小小的紅點都沒有。
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提醒，空空如也。
游日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心底那點因為看到紙條和水果而升起的小小喜悅，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只留下沈甸甸的失落。
他垂下頭，盯著被子上縱橫的褶皺。果然……他還是沒來。
把自己從那個鬼地方救出來的，是姜楠吧。
下午兩點剛過，姜楠的手機一震，看到“游日醒了”的消息，立刻丟下手頭的事就往醫院沖。
而白琢如已經先一步到了病房，他站在窗邊，似乎等著問話，身影顯得有些疏離。
“白琢如閃開！”隨著一聲壓低的呼喊，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姜楠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起一陣涼風，差點撞到窗邊的白琢如。
“不要在醫院奔跑！這位家屬！”護士緊跟著追到門口，語氣帶著無奈和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姜楠頭也沒回，胡亂應著，幾步就撲到游日床邊，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愧疚。
“游日啊！你可算醒了！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疏忽大意，你根本不會被那幫混蛋抓走！”他
聲音都帶著點顫。
游日被他這激動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伸出沒打點滴的手，輕輕又低又沙。
姜楠這才註意到他聲音的異常，楞了一下，疑惑地問：“你的聲音？”
“得小聲點兒，”游日用這種氣聲解釋，然後試著用正常音量說話，結果立刻破音，變得像砂紙摩擦般刺耳，“不然……就成這樣了。”喉嚨的不適感讓他皺了皺眉。
姜楠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客氣地吐槽：“真像只鴨子叫！”
“敘舊就到此為止吧，”白琢如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他似乎很不習慣這種煽情又吵鬧的氛圍，微微蹙眉，“我這邊還有幾個關鍵問題需要確認。”
他轉身面向病床，語氣直接。
“切，行行行，那就讓你先說會兒。”姜楠撇撇嘴，知道白琢如是想快點問完離開，他杵在這兒當背景板確實也挺尷尬。
姜楠順勢走到旁邊，抱著手臂靠在墻上。
“我們在靠近事發點附近發現了一具屍體，”白琢如沒有廢話，直接從隨身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現場照片遞到游日眼前，“你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的人臉有些扭曲，但樣貌還算清晰。
游日仔細辨認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扯出一個苦笑，點了點頭，用氣聲確認：“就是他……屠滅桃樹一族的兇手。”
他語氣裏帶著塵埃落定的疲憊。
白琢如認真聽著游日接下來的講述，雖然聲音低啞，但條理還算清晰。
游日將事情的經過緩緩道來，許多細節恰好印證了白琢如之前的調查和推測。
那個一直難以追蹤的邪祟，正是借助了兇手的身份為掩護。
如今兇手伏誅，邪祟也應消散了。
想到幸月逸的仇怨終於了結，游日心底還是掠過一絲微弱的解脫感，盡管過程代價巨大。
“對了，”白琢如補充道，“在發現那具屍體不遠處，我們也找到了幸月逸本人。他當時昏迷不醒，看現場痕跡，似乎經歷過激烈打鬥。”
游日沈默地點點頭。
關於幸月逸在這件事中的角色和具體行動，他沒有刻意美化，但也沒有用特別苛刻的詞語去描述，只是據實陳述了關鍵部分。
一直靠在墻邊的姜楠聽完，眼睛越瞪越大，最後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游日，確認般問道：“你是說，幸月逸那小子…他…？！”得到游日無聲的默認後，一股怒火直沖姜楠頭頂。
“WC！他哪來那麽大膽子！敢動你！！”姜楠怒吼一聲，像頭被激怒的公牛，轉身就要往外沖！他知道幸月逸在哪間病房，現在不找他“好好聊聊”，更待何時！
白琢如幾乎是撲上去抱住了姜楠，那力道，像是拼命想制住一頭狂暴沖撞、即將脫韁而去的野馬。
“游日！快！說點什麽啊！”白琢如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
他上一次這麽害怕，還是因為不小心被人劇透了追了很久的動漫結局。
他其實不太理解什麽是真正的恐懼，但他知道姜楠此刻的憤怒已經失控，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尋求別人幫助是多麽關鍵和必要。
病床上的游日完全懵了。
喉嚨的刺痛讓他根本無法大聲說話，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徒勞地張著嘴。
“啊？啊……你、別走……”他試圖發聲勸阻，努力拔高的嗓音卻撕裂般沙啞難聽，像粗糙的砂紙摩擦著喉嚨。
姜楠腦子裏一片混亂，理智早已被怒火燒光。他只知道，幸月逸放棄了游日，在明知游日可能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
姜楠無法揣測幸月逸當時的心情，但如果是他失去了父母，他發誓一定會找到兇手，也絕對會用生命去保護游日周全。
“不！”姜楠猛地甩頭，動作帶著決絕，“幸月逸必須付出代價！你知道嗎游日？從把你救出來開始，我就沒停下來過！我得跟著白琢如清理那個鬼地方！那裏現在成了災區！陸壓和重明鳥他們還在那裏掃除殘留的邪祟！”
他帶著一股難以遏制的脾氣，語速極快地一通嚷，話語混亂，情緒翻湧，幾乎沒人能聽清他在具體說什麽。
“別……求你……別走……”游日的聲音破碎而急切。
他竟不顧一切地想拖動裹著紗布的雙腿下床阻止姜楠，動作牽動傷口，讓他痛得眉頭緊蹙。
白琢如眼看不好，剛松開姜楠想轉頭去扶游日，游日已經整個人失去重心，“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門外恰好路過的護士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趕忙沖進來，嚴厲地呵斥：“怎麽回事？！不是反覆強調病人需要靜養嗎！是聽不見還是看不見？！”
姜楠的怒火瞬間被澆熄，看著游日摔在地上痛苦喘息的樣子，滿腔憤懣立刻化成了愧疚和心疼。
“對不起……對不起……”他慌忙上前幫忙扶起游日，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懊悔，“是我太沖動了……我應該先照顧好你……”
旁邊的白琢如也松了口氣，擡手擦了一把額頭上急出來的冷汗。
護士仔細檢查了游日的狀況，確認沒加重傷勢後，又對白琢如和姜楠進行了嚴厲的警告，才皺著眉離開。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姜楠扶著游日坐回床上，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異常堅定：“游日……離開他吧。”
離開他……游日的心猛地一沈。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姜楠是對的。或許……真的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不能再這樣拖著幸月逸，更不能再這樣拖著自己。
他們，終究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
“嗯……”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湧上鼻尖，游日低下頭，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
姜楠難受極了，伸出手指，笨拙又輕柔地替他抹去臉上的淚水。
在他印象裏，游日永遠是那個開朗愛笑、活力四射的人，而不是現在這樣，說不出完整的話，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仿佛一開口就會碎掉。
他從未見過游日如此傷心欲絕。
白琢如站在一旁，警惕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根本不敢離開半步。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尤其是現在這種情緒極端不穩定的狀態下，真不知道下一秒還能幹出什麽事來。
“我不喜歡他了……不喜歡了……”游日邊斷斷續續地說著，邊啞著嗓子抽泣，仿佛要把積壓的委屈和決心一起哭出來。
“游日！你還好嗎？”門外傳來關切的聲音，是木棉和章繪她們到了，大家聽說游日醒了，都趕來看望。
看著朋友們關切的眼神，姜楠輕聲對游日說：“你看，大家都在乎你。你值得遇到一個更好、更愛你的人。”
“嗯……”游日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游日！”走廊盡頭響起焦急的喊聲。
幸月逸終於醒過來了，他環顧空蕩蕩的病房，只看到了姜楠留下的便條。
上面潦草地寫著讓他去看望游日，卻沒說具體病房號。
姜楠一忙起來，把這事完全拋到了腦後。
幸月逸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焦急、擔憂、還有深深的自責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沖出病房，在寂靜的醫院走廊裏狂奔起來，完全顧不得旁人側目。
游日到底在哪間病房？他傷得重不重？他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炸開。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充斥著鼻腔，幸月逸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他恨不能立刻出現在游日面前，確認他的安危，為自己沒能及時趕到而道歉。
每次腳步落在光潔的地磚上，都像是在敲打他焦灼的心。
突然，他猛地剎住腳步，意識到醫院禁止奔跑。
他只能強迫自己換成大步快走，每一步都邁得又急又大，仿佛這樣就能快一點找到游日的病房。
終於在走廊拐角處，他看到了門牌號，幾步沖過去，幾乎是撞開了房門。
“謝天謝地，你沒事……”看到游日好好地坐在病床上，幸月逸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然而，回應他的並非期待中的目光。
病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他投來，有驚愕，有擔憂，更多的是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怒意，而游日……在短暫的視線觸碰後，迅速別開了臉。
木棉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劍拔弩張，低聲和其他人說了幾句，大家識趣地默默離開了病房。
白琢如不動聲色地往姜楠那邊挪了半步，全身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游日，我……”幸月逸急切地開口，想解釋，想靠近。
“你為什麽沒有回來……”游日的聲音沙啞冰冷，帶著濃濃的埋怨，依舊沒有看他。
“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幸月逸的聲音急切而真誠，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可是我失敗了，我沒能打敗他……我……”
“可是鸮不是已經死了嗎？”姜楠冷冷地打斷他。
“真的？他死了？”幸月逸臉上露出真實的驚訝和茫然，“我不知道！我被打暈了……我真的拼了命想回去救你！真的！”
他的眼神牢牢鎖住游日低垂的側臉，充滿了懇求，希望至少，游日能相信他這份想要救援的心意是真的。
游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姜楠再次截斷。
“呵，”姜楠發出一聲充滿諷刺的嗤笑，眼神銳利地刺向幸月逸，“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信他？游日，你看清楚他！認清他的嘴臉！”
“不！不是的！我說的都是真話！”幸月逸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真話？你對我們說過多少真話，多少假話，你自己數得清嗎？”姜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你愛游日？難道我們就不愛？我們的感情就不值一提？”
作為一個視友情如生命的人，姜楠無法容忍幸月逸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游日，更無法忍受他讓游日如此痛苦。
幸月逸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噎得啞口無言。他看向病床上沈默的游日，心沈到了谷底。
看來游日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自己在他和朋友們面前，只剩下一堆謊言編織的印記。
苦澀在口中蔓延開。
“游日……”幸月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聲音，一步步慢慢走向床邊，目光緊緊追隨著游日，“我喜歡你。真的，真的。你可以懷疑我別的話……但唯獨這一句，請你相信我。我愛你……是真的。”
他伸出手，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自然地擁抱他，輕吻他的額頭，依偎在他身邊尋求慰藉。
姜楠抿緊了嘴唇，緊緊盯著游日，強壓著再次開口的沖動。
現在，所有的選擇權都在游日手裏。
面對幸月逸這樣的表白，他不能再多說什麽。他只是一個見不得朋友受傷害、快意恩仇的家夥，沒什麽覆雜的邏輯可言。
游日的身體繃得死緊。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臉上竭力維持著冷漠和嫌棄，內心卻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為什麽你還要走過來？為什麽還要說這種話？你每靠近一步，我的心就動搖一分……但是我不能……不能再心軟了。
你有你的深淵要去掙脫，有你的道路要走，而我的路……只會離你越來越遠。
游日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冰涼的金屬環，仿佛被它灼痛。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咬住下唇，然後用盡力氣，毫不猶豫地將那枚戒指拔了下來！他擡起手臂，視線模糊卻異常堅定地瞄準幸月逸的方向，用力將戒指擲了過去！
“滾！別再出現了！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他的聲音嘶啞而決絕，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
冰冷的金屬物件在空中劃過一道細微的銀光，“叮”地一聲落在地上，又彈跳了一下，正好滾到幸月逸腳邊。
他幾乎是顫抖著彎下腰，撿起那枚尚帶著游日體溫的戒指。
緊握的掌心傳來戒指硌人的堅硬感，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指環，又看向病床上拒絕再看他的游日。
“不……不該是這樣……”幸月逸喃喃自語，眼眶瞬間紅了，“游日不會……”
“怎樣？”姜楠再次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覺得賣賣慘，裝裝可憐，游日就會回心轉意了？天真！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是那麽容易就能被原諒的嗎？”
他往前一步，擋在游日床前，指著門口，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叫你滾！沒聽見嗎？”
白琢如看到姜楠只是出言驅趕而沒有動手的跡象，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松了一點。
還好，只是讓他滾出去，如果姜楠沖上去打人，那場面就真不是扇個耳光那麽簡單能收拾了。
幸月逸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游日。
游日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始終不肯與他對視。
他滿腔的話堵在喉嚨口：
他想說對不起……
他想說自己是迫不得已，他想說自己真的盡力了只是沒能成功……
他想說自己只是一個沒用的人，一個連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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