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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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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游日躺在床上,居然睡得正沈,這心也是夠大的。

一個女生推門進來,看見他四仰八叉毫無防備的睡相,皺了皺眉,半點沒客氣,一把掀開他身上的薄被。

“起來!知道什麽時辰了嗎?”

游日被驚醒,迷迷糊糊間覺得這話荒謬:“這兒連個鐘都沒有,我怎麽知道時辰!”

他本沒有起床氣,但提心吊膽這麽久才勉強入睡,突然被這樣吵醒指責,難免有些窩火。

女生撇了撇嘴:“切,誰管你。趕緊收拾,準備去後場。等會兒上去的時候,別太僵著,放不開的話沒人出價,你的下場會更難看。”

游日坐起身,無奈地苦笑:“我還得……好好表現?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嗎?”

女生聞言,倒是頓了頓。

她走近幾步,伸手替游日整理了一下睡得淩亂的衣領,動作算不上溫柔,卻也沒多少惡意。

“你是人類,不懂這裏的道道。我們大多都是意外落到這兒的。”她壓低聲音,“外面都傳,這兒是那四位大人建的。可我聽到的……是另一個說法。”

游日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這些,但眼下他需要任何信息。

他乖乖聽著,心裏想著只要不死,總有機會。

他不信地上的人會放任他失蹤不管。

“在上面還不是公司的小區,這裏被一個很強的邪祟頭子占著,城裏的汙穢都聽他的。忽然有一天,”女生順手從旁邊拿起一支簡單的木簪,幫游日把過長的額發別到耳後,“那四個人出現了,把這裏掃平了,立了新的規矩。我們私下叫他們‘反叛四人組’。不過他們管得松,很少在最外圍這些地方露面,所以……我們有自己的活法。”

游日聽得有點懵,隱隱覺得自己或許不該知道太多。

按她這麽說,主城會不會相對安全些?

他還在琢磨,卻瞥見女生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近乎狡黠的亮光,嘴角也極細微地翹了一下,那表情不像分享秘辛,倒像是……得逞?

女生有著一頭利落的粉色短發。

這種粉……游日覺得有些眼熟,和之前那個青綠色頭發的少年雨目給人的感覺相似,只熟悉背影。

到底在哪見過呢?

“好了,加油吧。留點力氣,說不定……用得上。”女生拍拍他的肩膀,笑瞇瞇的樣子。

她瞇起眼睛時,那種熟悉感更強烈了。

游日走到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過頭:“你……叫什麽名字?”

女生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眨了眨眼:“你……叫我小月就行。”

門外大堂傳來鼎沸的人聲,隱約還有樂器吹打和叫喊聲。

搭起的簡陋臺子上,正有姑娘輪流上前,臺側有人在高聲介紹著什麽。這分明是個拍賣場。

想到自己即將成為“商品”被展示、估價,游日內心翻湧起強烈的憤怒與恐懼。

他不想坐以待斃,可此刻沖出去無異於自尋死路,似乎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他站在走廊陰影裏,腳步有些遲疑。小月從後面趕上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發什麽呆?耽誤了時辰,你賠得起嗎?”

“經歷這種事,誰能興高采烈?”游日悶聲道,“我想回家……陸,你當時為什麽不等等,把我推進來,根本沒用……”

小月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似乎差點沒憋住某種情緒,但很快控制住了。“你說‘陸’?我見過他。”

游日猛地轉身,緊緊盯住她:“你見過?真的?”

“嗯,見過。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看起來……挺禮貌的。但他被帶走後,就沒再回來過了。”

“我是被他……”游日將如何被陸推入這裏的前因後果,簡單向小月說了一遍。

小月聽完,笑了笑:“那些被拐來的姑娘不在這片兒,可能在更靠近主城的地方。”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

游日突然感到一絲異樣。

眼前的小月,和最初見到時那個帶點蠻橫的女生,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長相一樣,可態度、說話的感覺……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是環境讓人性情多變,還是……

“你還知道什麽?能再多告訴我一些嗎?”游日追問。

小月搖搖頭,表情有些無奈:“不是我不想說,是因為……”

話音未落,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

顧十娘走了過來,猩紅的眼眸先掃過游日,隨即冷冷地落在小月臉上。

毫無預兆地,她擡起手,狠狠扇了小月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喧鬧背景音下依然清晰。

小月被打得偏過頭去,擡手捂住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咬緊下唇,憤恨地瞪著顧十娘,卻一聲不吭。

“你的動作怎麽這麽慢?平時……不會也背著我在偷懶吧?”顧十娘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帶著那種血一樣濃稠的笑意,眼神卻冰冷詭異,緊緊鎖住小月,仿佛要剝開她的皮肉看清內裏。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隨之凝滯了幾分。

游日猶豫了一下,隨後側身擋在小月前面:“別怪她……是因為我,我不認路,耽擱了時間。”

顧十娘聞言,慢慢彎下腰,臉湊近游日的面龐。她猩紅的眼眸原本盯著前方,此刻卻倏地一轉,直直對上他的眼睛,幾乎鼻尖相觸。

“你……”她拉長語調,氣息帶著冰冷的甜腥,“怎麽這麽蠢?”

“呃……”游日被她突如其來的貼近和詭異的眼神嚇得寒毛直豎。

腦子裏甚至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以後拍恐怖片缺女鬼可以找她,絕對本色出演。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對不起……”

他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身體微微繃緊,生怕對方那雙看似纖細的手下一刻就會撫上來。

以人類的脆弱身板,說不定輕輕一碰就得飛出去。

等他再次小心翼翼睜開眼時,顧十娘已經直起身,只冷冷吩咐了一句“帶他去後場”,便搖曳著猩紅的裙擺離開了。

或許是一路上遇到的人或妖大多還算留有底線,讓游日潛意識裏降低了些許戒心。

他總是習慣性地先去理解對方,甚至輕易地將人往好處想。

小月看了他一眼,沒多說話,領著他朝更深處走去。

途中她短暫離開了一會兒,說是去取點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游日被帶到所謂的“後場”。

這裏光線昏暗,空氣渾濁,擠著不少沈默等待的女子,面容在陰影裏模糊不清。

他站在她們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小月揉著太陽穴,步伐略顯遲緩地走回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游日忍不住靠過去,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會不會被他們……撕碎?”

小月在他身旁站定,一邊動手將他外袍最松散的那層輕輕褪下,一邊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回道:“不知道。想開點,如果價格拍得高,你或許……還能回來。”

游日顧不上衣服被整理,腦子裏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和逃脫方案,試圖抓住哪怕一絲最好的可能。

“那……如果價格低了呢?”

“低了?”小月動作頓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

她最近總覺得記憶有些模糊,像是缺了一塊,可具體少了什麽又說不上來,明明經歷的事情都記得。

“低了……你可能就回不來了。”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認命吧。”

游日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一滯。“不……會吧?”

“是真的。”小月替他理好最後一處衣襟,退開半步,“準備好,等她叫到你,聽到聲音就上去。”

眼看小月轉身要走,游日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別走……”他聲音發澀,一直強撐的鎮定面具終於碎裂,露出底下真實的恐慌,“我不想死。我……我還有喜歡的人在等我回去。”

來到這裏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回家。

他不後悔追尋線索、幫助陸,此刻只痛恨自己為何如此弱小。

即便身上有著某種祝福讓他不那麽容易死去,可那點微薄的能力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想回家……”

“你想回家?”小月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對。”

“可這裏……”

小月的聲音平淡無波,筆直的身姿映在昏暗光線下,而她身後,是那些早已麻木、眼神空洞或帶著決絕的女子們。

“幾乎所有人都想回家。賭自己的運氣好點,是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游日不敢直視她們那種視死如歸的表情,眼神都帶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決絕。

而他自己,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站著,內心充滿逃避的無力感。

前臺傳來一陣高亢的樂聲,最後一個女孩展示完畢退場,音樂攀至頂峰。

該他上場了。游日深吸一口氣,心想:是不是也該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聽到自己的代號被含糊地喊出,他掀開幕簾走了上去。

瞬間,無數道目光從臺下那些佩戴著猙獰可怖面具的臉上投射過來,黏著他,打量他。

他喉嚨發緊,原本準備好的任何說辭都噎在了胸腔裏。

沒有害羞,也沒有緊張,他只是感到一種冰冷的抽離。

他望著那些扭曲的面具,試圖將它們想象成一片虛無,仿佛它們並不存在。

游日快步走到臺前,暗自慶幸這裏的服裝並非他想象中那般不堪,否則他連邁開步子都需要勇氣。

他目光掃過臺下,試圖分辨任何一絲熟悉的或善意的跡象,但只有一片貪婪的寂靜。

忽然,他感覺腳踝一涼,低頭看去,一道滑膩的、如陰影般的黑色觸須不知何時纏了上來,正沿著他的小腿向上攀爬。

“啊!”他短促地驚叫一聲,本能地用力甩腿,將那惡心的東西掙脫。

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混雜著嘲弄與興奮的低笑。

游日迅速退回舞臺中央,感覺臉頰發燙。

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他在心裏發誓:如果他能活著離開,總有一天要毀了這地方。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罪該萬死。

這赤裸裸的羞辱感讓他胃部翻攪,一些極其糟糕的回憶碎片開始撞擊他的神經。

臺下的叫價聲開始此起彼伏,數字混亂地交錯攀升。

但游日像被罩在一個玻璃罩裏,那些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直到一個冰冷清晰的報價穿透嘈雜,砸了下來:

“兩千萬。這應該終結游戲了吧?”

游日被這個天文數字驚得瞳孔微縮,然而更讓他血液凍結的是報價的人。

正是那個曾經打傷池溫、帶走了陸的混蛋!

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間竄上他的頭頂,燒得他指尖發麻。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擡起眼,面具下的視線冷漠地投過來:“怎麽,不願意?”

游日閉上了嘴,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只剩下沈默的、近乎凝固的註視。

交易落定。游日像一具失去牽線的木偶,僵直地轉身走下舞臺。

顧十娘迎了上來,猩紅的嘴唇彎起滿意的弧度:“不錯嘛,兩千萬。等他來接你的時候,記住,只要離開這片區域,你就找機會跑。只要能跑回我們劃定的安全區,你就有救了。”

游日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男人的臉,以及被他帶走的陸。他想抓住那個男人,問個清楚,但憑自己根本做不到。

所以,他必須跟他走。

很快,那個自稱“廖”的男人走了過來,姿態隨意地攬住游日的肩膀。

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嫌棄?

游日被這細微的抵觸感刺了一下。

他從不認為自己相貌出眾,算得上順眼。

這人是什麽意思?是把陸弄丟了,所以來找個蹩腳的替代品?簡直瘋了。

他被帶上了一輛外表普通的黑色汽車。

廖丟給他一件質地柔軟的外套:“披上。對了,你叫什麽?”

“游日。游泳的游,太陽的日。”游日悶聲回答,接過外套卻沒穿。

“哦。”廖應了一聲,忽然又問,“你是人類吧?”

“對。覺得買下我很可憐?”游日偏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廖依舊沒什麽表情:“不是。只是覺得買下你,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反正,你很快就會跑了吧?”

“啊?”游日一楞,這人難道會讀心?

“猜的。”廖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既然打算跑,那我也不能很輕松的放跑你吧,對了叫我廖就行。”

游日此刻倒不那麽想動手了。這人看起來不像會用強,或許能暫時相安無事。

“不,”他忽然改了主意,語氣平板地說,“我不會走。”

廖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詫異,但迅速恢覆了漠然。

車子在昏暗的地下道路上平穩行駛,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從上方傳來!

游日猛地擡頭,透過車窗,他駭然看見頭頂那層模擬天光的結界竟被一道狂暴的粉色光芒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裂口轉瞬又被無形的力量彌合,但就在那一剎那,一個身影如同隕星般從中墜落,精準地砸在汽車前方不遠的路面上。

隔著車窗,游日都能感受到那股席卷而來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怒火。

那不是別人,是幸月逸!他找來了!

“幸月逸!我在這兒!”游日激動地探出身子大喊。

廖反應極快,一把將他拽回車內,力道大得驚人。

“見到老相好,高興了?”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

“是又怎樣!我要走了!你那兩千萬,找顧老板要去吧!”游日積壓的怒火和恐懼瞬間爆發,擡腳就朝著廖的膝蓋狠狠踹去!

“砰!”一聲悶響。

廖做工精致的褲子立刻留下一個灰撲撲的鞋印。

游日扯了扯嘴角:“開個玩笑,放我一馬,行不行?”

廖低頭看了看褲子,再擡眼時,眼神冷了幾分:“我果然該讓他們直接處理掉你。”

“處理?”

游日還沒反應過來這話裏的殺意,身側的車門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整扇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扯開了!

幸月逸的手伸了進來,一把抓住游日的胳膊,將他從車裏拖出,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帶著夜風的涼意和劇烈的顫抖。

“我找到你了……”幸月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臂環住游日,警惕地盯著車內,一步步向後退去。

廖坐在車裏,看著車外相擁的兩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真感人。看來我才是小醜。”

“是小醜就滾遠點!”游日有恃無恐地回嘴。

幸月逸的目光落在廖的臉上,像是辨認出了什麽,呼吸猛地一窒。

他早該想到的……

“你,是誰?”

游日急忙插話:“他就是綁走陸和那些姑娘的犯人!抓住他!”

廖聞言,竟然順從地舉起了雙手,做投降狀:“我投降。”

這反常的舉動讓幸月逸和游日都楞住了。

就在幸月逸分神去取縛靈索的瞬間,廖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氣般模糊了一下,輕易避開了繩索。

“開玩笑的。”廖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身影在彌漫的薄霧中逐漸淡化,“再見。建議你們……先離開這裏。”話音落下,他人已徹底消失。

游日呆立在原地,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又結束得太突兀,充滿了不真實的戲劇感。

“就這麽……結束了?開玩笑吧?”

“別管他,你沒事就好。”幸月逸握緊他的手,急於帶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等等,”游日卻拉住了他,眼中跳動著不甘的火焰,“我們先去個地方。我得……回去一趟。”

他咽下了“報覆”這個詞,但意思明確。

既然這裏沒有律法,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討回點公道。

幸月逸看著他倔強的側臉,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

兩人迅速折返,回到那棟掛著暧昧紅燈的木樓。

然而,四周靜得可怕,先前鼎沸的人聲、樂聲全都消失了,死寂得如同墳墓。

游日心頭一跳,推開虛掩的大門。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雜著一種腐壞的甜腥氣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劇烈痙攣。

大廳中央,那個青綠色頭發的少年雨目,正緩緩將長刀從一個軀體中抽出。

地上,粉色短發的小月身首分離,眼睛猶自圓睜,但她身上也有噴濺血跡。

不遠處,顧十娘的四肢以怪異的角度散落著,暗紅與濃綠交織的血液浸透了地毯。

“嘔……”游日捂住嘴,踉蹌著退出門外,劇烈地幹嘔起來。

幸月逸迅速擋在他身前,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別看。”

雨目似乎聽到了動靜,轉過身,面具朝向門口。

他提著仍在滴血的長刀,不緊不慢地朝他們走來。

“被你們看見了?那便……”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平靜得令人膽寒。

“我們這就走!”幸月逸當機立斷,打斷他的話,一把將還在發抖的游日打橫抱起,“你忙你的,我們互不幹擾。”

話音未落,他已催動法力,身形如風般向後急退,幾個起落便遠離了那棟充滿死亡氣息的木樓。

盡管雨目戴著面具,但幸月逸剛才那一眼,已足夠讓他感受到比之前的男人更加深不可測的危險。

那不是他能在此刻、帶著游日的情況下應對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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