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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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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一定要過去嗎?”

游日望著眼前陡峭蜿蜒的“天路”,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畏難情緒。

姜楠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上面是白琢如以前住的地方,上次走得急,不少東西沒帶走。加把勁,我當初也是這麽爬上去的。”

他沒提自己那時累得幾乎腳都擡不起來,每一步都像陷進泥裏。

游日聽完,臉色更苦了。他轉頭望向幸月逸,眼裏滿是求助。

幸月逸接收到他的目光,開口道:“我送你上去。想要平穩點的,還是快一點的?”

“平穩的吧,太快我恐怕受不了。”游日以為幸月逸會帶他飛,心想慢慢飄上去也好。

只見幸月逸擡手,一縷淡青色的氣息自指尖流出,迅速編織、固化,轉眼間形成一個紋路古樸的桃木平臺。他示意游日站上去。

游日小心翼翼踏上去,平臺紋絲不動。幸月逸也站到他身旁,平臺便穩穩升起,沿著山道緩緩向上浮去。

小寓見狀,嘴角一翹,身形輕旋化作寓鳥,雙翅一振便向上沖去,很快將幸月逸他們甩開一段距離。

姜楠看著夥伴們各顯神通,轉頭望向白琢如,眼神裏帶了點理所當然的期待。

“你總不會還讓我靠兩條腿走上去吧?也給我安排點‘便利’。”

他搓了搓手,一副等待享受特殊待遇的模樣。

白琢如略一思索。“你試試這個。”

他指尖在姜楠肩頭輕輕一點,一抹微光沒入。

姜楠擡了擡腳,立刻感覺到一種異常的輕盈,仿佛重力對他失去了大半效力。他馬上明白了白琢如的意思,眼睛一亮,鉚足了勁。

下一刻,他一步跨出,竟直接躍過十數級石階,在山道上奔跑起來如履平地,絲毫不見疲態。

游日正坐在平穩上升的平臺上,悠閑地吃著零食,順便欣賞沿途愈發開闊的景色。

忽然“咻”的一聲,一道影子快得拉出殘影,從他耳邊掠了過去。

游日嚇得一縮脖子,慌忙向下看看,又急忙向上望去。

“剛才什麽東西過去了?”

他滿臉困惑。

“可能是……他們?”

幸月逸的註意力大部分放在維持平臺穩定上,生怕一個閃失讓游日掉下去,也沒看清那是什麽。

小寓正努力拍打著翅膀向上飛,累了便停在凸出的巖石上歇腳。剛歇下,一陣不尋常的氣流猛地沖來,把她吹得在空中翻了個跟頭。

她連忙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只見姜楠正以驚人的速度沿著山道向上沖刺。

“姜楠你怎麽跑這麽快?”她大喊。

但姜楠似乎完全沒聽見,身影幾個起落就又遠去了。

“是我喊得不夠大聲?”小寓不服氣地鼓起翅膀,鉚足勁朝他追去。

姜楠沖到山頂,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個抵達的,一回頭卻看見白琢如已經坐在石桌邊,正悠然地斟茶。

他頓時瞪大了眼睛。

“你怎麽在這?你不是應該在……呃,啊?”姜楠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白琢如吹了吹茶沫,不緊不慢地說:“這是我家,我能不知道哪條路最快麽?”

“好啊,”姜楠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合著你修這樓梯,就是為了累死我們這些普通人?”

“不是。”白琢如放下茶杯,“是有規定,在山上建屋必須附設一條合乎標準的階梯。只能修成這樣。”

若不是這條規定,他根本懶得弄這樓梯。

這時,游日乘坐的桃木平臺也穩穩抵達山頂。

他瀟灑地跳下來,環顧四周。

只有全程凝神維持平臺穩定的幸月逸,暗自松了口氣。

“這一路風景真不錯,”游日感嘆道,“植被茂密,還能看見不少稀奇的鳥兒。”

要不是知道自己沒那天分,他真想改行當自然攝影師了。

“我上次是慢慢爬上來的,這次居然能跑上來,”姜楠活動了一下腿腳,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成就感,不過沒容他多想,便被催促著一起進了屋。

屋內的陳設和當初幾乎一樣,時間在這裏仿佛停滯了。

“發生得太快了,”姜楠輕聲說,“感覺就像是昨天的事,我在這兒休息,從這兒出發去幽都……哇,時間過得真快,我都覺得自己要老了。”

“不會的。”白琢如的語氣很篤定。

游日在旁邊聽著,心裏也有些激動。倒不是因為他倆的對話,而是想到姜楠既然可能“長生不老”,自己作為好友說不定也能沾點光。

這感覺還挺不賴。

“別感慨了,”他打斷道,“咱們趕緊收拾好東西就出發吧。”

屋子裏確實相當淩亂。

按白琢如的說法,幾千年間他只匆匆回來過一次,而且離開得十分匆忙,有時客人甚至比主人更早到訪此地。

白琢如一直認為自己朋友不少,畢竟尋常異獸大多懼他,只有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面不改色地與他交談,至於能稱兄道弟的,更是寥寥。

離開時,屋內已整理得井然有序。姜楠從墻上取下一只仍在滴答走動的老式掛鐘,關停了指針。

他將鐘遞給白琢如:“放下過去吧。不過這表是你的,你收著。”

“不,不是我的。”白琢如沒有接,目光落在鐘面上,“是一位……朋友送的。她說這東西有用,要記得時間。”

姜楠平靜地看著白琢如陷入短暫的回憶。但游日不知內情,以為白琢如還有什麽“白月光”,立刻湊過來半開玩笑地起哄:“她誰啊?”

白琢如眼簾微擡,吐出兩個字:“妹妹。”

“哈?還認妹妹了?”游日轉頭看向姜楠,話裏話外一副替好友打抱不平的架勢,“你瞧他,這會兒倒美滋滋回憶上了。”

姜楠解釋道:“我知道這事,你別激動。白琢如願意回憶,說明那段時光確實重要。”

他清楚,白琢如若真想回憶,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根本不需要這樣若有所思地停頓。

“啊?噢……”游日楞了楞,但仍有些不解,“可她真是你妹妹的話,怎麽好像沒別人記得她?”

“……先知會彌留在未來。”白琢如淡淡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其他人也識趣地沒再追問。

下山之後,一行人便朝著小寓老家所在的區域前進。

那是一片寓鳥的聚居地,雖非主支,但也有不少同族在此生活。

白琢如帶著幾人傳送,只有小寓和白琢如知道在哪,可是他們並未直接抵達目的地,而是落在一片蒼郁古林的邊緣。

接下來的路,需徒步穿過這片靈澤深處盤根錯節的森林。

林木高聳入雲,枝葉蔽日,只在縫隙間漏下縷縷淺金色的光斑。

空氣濕潤沁涼,彌漫著泥土與腐殖質的深沈氣息,間或夾雜著不知名野花的幽香。腳下是厚厚的苔蘚與落葉,踩上去綿軟無聲。

小寓一踏入森林,便像回到了主場。她時而在林間輕盈跳躍,時而化作寓鳥,在枝頭穿梭引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其他幾人則以人形行走,所以較慢。

白琢如步履沈穩,仿佛每一步都契合著土地的脈絡。

幸月逸安靜跟隨,目光時常掠過那些閃著微光的菌類或形態奇特的藤蔓。

游日則興致勃勃,不時指著某棵盤虬臥龍般的古樹或快速掠過的小獸,壓低聲音驚呼。

姜楠走在隊伍中段,感受著周遭充沛的靈氛,身心都放松下來。

“就是這片林子!”小寓落回一根矮枝上,轉頭對眾人說,鳥喙開合間吐出人言,“我小時候常在這兒飛,每棵樹都認得!看見那棵最粗的‘三疊枝’沒?我在最高的那杈上藏過曬幹的漿果,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小寓看見家人,捧起奶奶叔叔。

“奶奶叔叔!我回來看你們了!”

寓鳥長的差不多,但在他們眼中就是不一樣。

她奶奶說道:“過了太久了,我都不記得了,都變得這麽漂亮了,感覺你變成人行的時候還在昨天。”

游日這時湊過來,她奶奶上下打量著,老母親一般都會那女兒帶來的人以為是男朋友,但他們不一樣。

“這是你的人物目標?”

“對對,很靠譜的,對我超好。”

她奶奶看著游日一直點頭,嘴裏一直念叨著“不錯不錯。”

姜楠這時湊過來,說道:“小寓不給我們介紹嗎?”

她奶奶問道:“對了他們給你取名字了嗎?原來還是來旅游的啊。”

她話匣子打開,便開始嘰嘰喳喳講述這些年的經歷,如何遇見不同的人,見過不同的風景。

“我的名字,”她挺起胸脯,頗為驕傲地說,“是白琢如大人取的!叫緱寓!很高大上吧,我們就是來著看風景的,今晚也要住下。”

“那好,很好聽,你帶他們去玩吧,我們一大夥人來做菜,記得大快朵頤知道沒?”

“知道了。”

游日終於知道小寓這性格哪來的,就是一點一滴寵出來的,但大家都很樂意就是了。

路途漫長,但有小寓不時的解說和歡快的鳴叫,倒也並不枯燥。

林中並不沈寂,遠處隱約傳來清越的鳥鳴,溪流潺潺的水聲,還有微風拂過萬千葉片發出的沙沙細響,共同織就了一曲自然的背景音。

臨近傍晚,他們終於穿越森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谷地中,依著山坡散布著許多小巧精致的木屋,有些搭建在粗壯的樹杈間。

不少寓鳥在空中盤旋,或落在屋頂、欄桿上梳理羽毛,見到生人也不驚慌,只是好奇地張望。

小寓激動地長鳴一聲,振翅飛向其中最大的一間木屋。

不一會兒,幾位化作人形的寓鳥長者便迎了出來,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小寓撲進一位老婦懷中,親昵地蹭著,然後轉身向族人們介紹白琢如等人。

白琢如微微頷首,長者們紛紛恭敬回禮,顯然對他的名諱並不陌生。

當晚,大家在小寓族人的熱情款待下共進晚餐。

食物多是山野風味,鮮美的菌菇湯、烤得恰到好處的堅果與根莖、清甜的野果,雖不奢華,卻別有一番天然滋味。

游日吃得讚不絕口,幸月逸也比平日多動了幾筷子。

席間充滿了寓鳥們清脆的交談和小寓興奮的敘述聲。

入夜,谷地沈入一片靜謐的幽藍。星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在木屋和樹林上。眾人被安置在相鄰的幾間空屋中。

四個人睡一塊,聊的水深火熱,幸月逸都想要逃出來,白琢如早已習慣。

屋內的陳設簡單卻潔凈,鋪著幹燥清香的草墊。

游日躺在墊子上,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似遠似近的鳥啼,對姜楠小聲說:“這兒真不錯,好像時間都慢下來了。”

姜楠望著木窗格外的星空,“嗯”了一聲,一天的奔波後,倦意緩緩上湧。

幸月逸尚未入睡,他倚在窗邊,望著谷地中零星如豆的燈火,不知在想些什麽。

萬籟漸寂,靈澤的夜晚溫柔地籠罩了所有訪客與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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