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 78 章

關燈
第78章 第 78 章

證明。

【紀之水:我們需要見一面。】

中午,寇準收到消息。

彼時他正坐在飯桌上,偌大的餐廳裏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小洋樓從上到下,除他以外空無一人。手機提示音響起的聲音突兀而尖銳。

寇準放下碗筷,對著紀之水發來的消息出了會兒神。

片刻後他給出回覆。

【寇準:地點。】

·

奢侈品專櫃門口充滿了馥郁的香氣。

穆若婷坐在商場三層供客人臨時休憩的沙發上,腳邊堆著購物袋。文錦去上洗手間,留她在原地等待。

商場裏暖氣開得很足。那粒健胃消食片起了作用,過量的甜食變成了恰到好處的飽足,身體昏昏欲睡,穆若婷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眼看著紀之水和顧天傾上了車,出租車絕塵而去,紀之水只給她留下了一顆起了波瀾後再難以平靜的心。

紀之水說她要證明給她看。

穆若婷想不出來這種事情要怎麽證明。

紀之水允諾,她會讓她見穆婉瑩一面。

如果是玩笑或者謊言,話到這一步再也回不了頭了。從她把禮物盒塞進紀之水包裏的時候,穆若婷清晰地知道,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

那時候,穆若婷其實渴望紀之水說點軟話。

“我不該騙你的。”

“我先前以為這只是個玩笑,以後我不會這麽做了。”

諸如這些。

穆若婷在心裏為紀之水預演了很多。

只要夠誠懇,夠反思,她會原諒紀之水的。她們畢竟是朋友不是麽?是一起分享過零食、作業,以及彼此的秘密的交情。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騎虎難下。

有那麽一瞬間穆若婷幾乎忘了,她追出酒店,是為了和紀之水和好的。

文錦舉著兩支冰淇淋回來,遞給穆若婷一支。

抹茶味,點綴著奧利奧碎。

“這個連鎖牌子很火,沒想到金城也有分店,好在沒什麽人排隊。”文錦似乎很高興。

“現在是冬天嘛。”

文錦:“快嘗嘗看好不好吃。剛才看你吃了很多抹茶蛋糕。”

喜歡抹茶的不是她。穆若婷說謝謝,接過抹茶冰淇淋抿了一口,好吃,就是嘴唇被凍得麻木。

大冬天,商場暖風熏人,穆若婷捧著冰淇淋笑了。

多奢侈的人生。

穆若婷想起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她大約還在上初中。

初中學習壓力不大,她聰明又用功,成績漂亮,體育也好,尚且不知道憂愁是什麽滋味。那年過年,文錦和她們一起吃飯,飯桌上穆若婷隨口說:“沒有什麽比夏天吹空調蓋厚棉被和冬天吹空調吃冰淇淋更幸福的事情了!”

文錦說是嗎,我們現在就可以做後面那件事。穆蓉嚴肅叫停,她連盛夏時都不允許穆若婷貪涼,認為冰飲是魔鬼,寒氣入體會導致女孩往後三十年被痛經折磨。

第二天文錦返程回S城,離開前抱歉地表示,小婷,今年沒有辦法陪你吹著空調吃冰淇淋了。

仿佛很歉疚似的。

穆若婷想她當時回了什麽?

——“沒關系的文錦姐,人生那麽長,我們往後還會有很多個冬天,到時候再吃也不遲呀。”

“怎麽樣?禮物送出去了嗎?”文錦問。

穆若婷點了頭,咬著冰淇淋問:“文錦姐。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文錦楞了一下。

良久,她說:“我對你姐姐有虧欠。”

“所以你想帶我和媽媽去S城,跟你一起生活,是為了彌補你對姐姐的虧欠?”穆若婷直白地問。

提起穆婉瑩總會讓穆蓉傷心。穆蓉也無意於讓另一個孩子替她分擔失去女兒的痛苦。

這些年,穆若婷主動或被動地對於姐姐不聽不問,從只言片語中拼湊不出一個人的形象。穆若婷覺得自己和媽媽、和文錦都隔著二十年前的鏡花水月。她接受不了鏡子和水面那一頭的花與月的餘蔭。

“起初是這樣。”文錦動了動嘴唇。

人類是覆雜的動物。

因為對一個人的歉疚而忍不住靠近她的家人,傾註她所有的遺憾和補償。這並沒有讓文錦感覺好受一些。

“但現在不是。金城不是個好地方,誰都不該困在這裏。我只是這麽覺得。”文錦伸手撥開穆若婷垂落的短發,防止它被冰淇淋黏住。

文錦望著她的眼睛,多了幾分鄭重:“小婷,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所以,和我去S城吧。”

“這句話媽媽也說過。”穆若婷頓了一頓,“後來她確實改變了我的人生。”

穆若婷說的很簡略。腦子裏卻全都是十幾年的畫面。

那時候她還不是媽媽的女兒,只是一個沒有名沒有姓的,被血親厭惡的孽種。

爺爺奶奶不止一次想要她去死。

因為她是個女孩,一個殺死多少次還是會借屍還魂托生到他們家的女孩,阻斷了一個寶貴的孫子降生的道路。時代已經變了,打胎藥都沒能打掉的一個女孩容不得他們在光天化日下隨意打殺,他們沒法叫她死,又不想讓她活。

金城的冬天很冷。

穆若婷那年才六歲,營養不良,瘦的像只猴子。

爺爺不經意間鎖死了大門,外面在下雪,穆若婷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被攆出門去,回過頭一看,家門口只剩下她一個人。

不多時,裸/露在外的手臂就被凍得青紫。她麻木地擡起手,敲擊著一扇不會為她打開的大門。

“爺爺,開開門。我好冷。”

“奶奶,給我開開門吧。”

…………

大門紋絲不動。

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姓什麽,穆若婷早就不記得了,她不是全家人期待中那個可以承載他們姓氏的孩子。她也沒上過學前班。

離死亡最近的那一次,也是離幸福最近的時候。

是回鄉下老家的穆蓉撿到了在雪地裏凍的瑟瑟發抖的她。

從此之後,穆若婷有了姓名,有了媽媽。可是穆蓉卻什麽都沒有了。

她失去了親生女兒,和丈夫離了婚,又因為看不得一個女孩在雪天被活活凍死,和一整個鄉下的親戚斷絕了來往。

最後的最後,穆蓉帶走了一個和她血緣稀薄的、勉強算得上是侄女的孩子。

“文錦姐。和我講講姐姐的事吧。”穆若婷說。

.

空白的背景底圖上,系著紅色圍巾的企鵝眨著一只眼睛。

寇準仍舊用著註冊賬號時的初始頭像,昵稱是一串數字。風靡青少年間裝修空間的風氣也沒在他身上得到體現,寇準在互聯網上的形象很空白。

三言兩語,紀之水和寇準敲定好見面地點,初始企鵝頭像暗淡下去。

紀之水準時赴約,在小巷中等候。

她裹著厚實的圍巾,外套比平時看著臃腫,紀之水不經意般朝身後拐角看了看。

天色漸暗,已經是下午五點。

等待的間隙,紀之水遠遠向學校的方向眺望,能夠看見最高的那幾幢教學樓。靜默的高山綿延出起伏的線條,寒冬淩冽,戶外少有行人,只有上回見過的汙水裏仍舊躺著一樣的垃圾。

隱約聽見腳步聲,紀之水擡頭張望,巷口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寇準滿心不耐,黑色口罩覆蓋半張臉,聲音發悶:“為什麽約在這裏。”

他並不是想要一個答案。

寇準在紀之水面前站定,催促道:“說吧,找我什麽事?”

.

紀之水發給她的手繪地圖極其簡略,黑色水筆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線條,沒有標準的比例尺,標志性建築用抽象的方框代替,但穆若婷還是看懂了。

她循著那張地圖來到狹窄的巷子裏時,瞥見滿地汙水橫流,冷空氣蓋不住垃圾的臭氣。

這條連在白天也逼仄陰暗得見不到光的小巷讓她幾乎想要掉頭就走。

可穆若婷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P.S:左轉,右邊櫃子裏有一副眼鏡。戴上它。】

穆若婷從廢棄的破舊櫥櫃取出一副眼鏡,勉強對著亮堂些的地方透過來的光端詳起來。

它看著有點特別。

厚厚的綠色玻璃的鏡片,厚重的粗框,完全是擺在櫥窗裏十年都不會有人問價的款式。穆若婷莫名覺得熟悉,她舉起來一看,發覺啤酒瓶底上刻著的生產日期都沒磨掉。

穆若婷冷笑一聲,是對命運的屈服。

她惡狠狠地用餐巾紙將鏡片擦了一通,不情不願地戴上,“紀之水,你要是耍我你就完了。”

聽從紀之水的建議還是有用的,室外是和溫暖如春的商場裏截然不同的低溫。穆若婷穿得夠厚,但等到寇準姍姍來遲時腳底還是有些發冷。

穆若婷安靜地躲在墻後,說話聲聽不清楚,她越發糊塗,不明白紀之水到底要她看什麽。

不是見穆婉瑩麽?

和寇準有什麽關系。

借著雜物遮擋,她探出腦袋,啤酒瓶底的鏡片使得視物更加模糊。兩個模糊的人影,伴隨零散飄蕩的話音,直到鏡片前的畫面中出現第三個人的身影,從寇準身後探出半個身位,纖細幹枯的手虛虛籠罩著寇準的脖子,像是隨時要掐下去。

穆若婷不可置信地摘下眼鏡,原地只剩下紀之水和寇準。

真是瘋了。

穆若婷的臉被風吹得麻木,她脫下一只手套,重覆著摘戴眼鏡的過程。

只隔著照片見過面的姐姐就在眼前。

她正掐著她同班同學的脖子,過長的黑發像幹枯的樹藤。

寇準聲音嘶啞。

他大約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正掐著一雙手。

紀之水可以看到這些嗎?紀之水背身對著她藏身的地方,穆若婷看不見紀之水的表情,心中被一種巨大的茫然占據。

寇準離開後,穆若婷扶著墻爬出來,劈裏啪啦帶倒一堆隨意擺放的雜物。

紀之水扶住她的手臂,“都看到了?”

“……我相信你了。”穆若婷牙關發顫。

經歷了世界觀上的巨大沖擊,穆若婷現在沒法回家面對穆蓉。

紀之水適時邀請她去家中小坐,穆若婷胡亂點頭同意了,心神不寧地跟在紀之水身後,聲音帶著哭腔:“姐姐為什麽要掐寇準的脖子?她是……是在害人嗎?”

“我不知道。”

好無情的回答。穆若婷冷靜了些,理智隨之回籠:“你之前找我,是因為我能幫姐姐嗎?前臺說這兩天有兩個高中生來酒店找文錦姐,說的應該也是你和班長吧?這件事文錦姐也能幫上忙?”

“基本不錯。”穆若婷和文錦關系不錯,紀之水不知道怎麽開口,“但……”

“噢。”穆若婷不用她說出口。

“你懷疑文錦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