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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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步不離
兩個人交完底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如今誤會已經解開，遇安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不管不顧地把人推開，徐赫言也更加理智地看待這件事。
但最關鍵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下一步怎麽辦呢。”遇安低聲說著，像是自言自語。
他當然可以再去找雲時，試圖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消息，但危險性太高。一旦有了合理的懷疑，邁出的任何一步都帶著不確定和風險。此時此刻，他不能去賭。
可如果不去，他們又能怎麽解決這件事？雲時大活人一個，目前沒有人能限制他的行為。而他，徐赫言還有遇言也要正常生活，不可能永遠縮在超市裏。
事情一天不解決，他們就一天不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徐赫言似是看出了他的擔憂，把腦袋摟在懷裏：“先別擔心了，既然這樣，就當成是放假吧，遇安遇安，隨遇而安。”
嘴上這麽說著，他心裏一點也不輕松。起初是遇言有危險，再後來是自己有危險，再後來連遇安也不能幸免。他們三個現在誰也不安全，可除了這樣安慰，一時間找不出別的辦法。
遇安不禁苦笑。從前奢望了無數次自己能有時間休息一下，沒想到真的休息了，居然又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自己幸運還是不幸運。
天無絕人之路。上天好像不忍心把他們放在絕境。就在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陳夏突然短暫的清醒了片刻。
那是在兩人彼此交底之後的一個傍晚。
徐赫言和遇安正坐在前屋的超市裏，突然聽見腳步聲。
那腳步聲拖沓，很慢，聽起來十分疲憊。
遇安心頭一跳。這種腳步聲自然不可能是遇言的，只有陳夏。
“媽。”他開口，聲音帶著點顫抖。
陳夏已經很久沒有清醒過了。以往遇安照顧他的時候，她總是沒什麽回應，像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人，可最近這段時間她經常帶著一種悲傷的眼神看遇安，看得遇安心裏一陣難受。
“安安。”陳夏喊他的名字，眼神跟遇安對視，又很快地落到徐赫言身上。
徐赫言頓時明白，她這是有話要說。
上次陳夏迷迷糊糊胡言亂語說的話就讓他十分介意，好不容易等到人清醒過來，雙方一個眼神，就知道要抓住這次寶貴的、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來臨的寶貴機會。
可這就有個問題。
遇安並不知道陳夏也是穿越回來的人，同樣的，陳夏因為一直不清醒，徐赫言也沒能來得及告訴她遇安回來了。
當初遇安跳樓後，這個了無牽掛的女人選擇以同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事徐赫言沒告訴遇安，他不敢，也不想讓對方知道。
如今要想說話，兩人一定會明白點什麽。
陳夏顧及著遇安在場，怕他聽見，就沖著徐赫言使眼色，想單獨告訴他，可徐赫言卻露出個很覆雜的神情。
兩人對視良久，誰也沒有開口。倒是遇安察覺到奇怪的氛圍。
“你們……怎麽了？”他心頭閃過不好的預感。
徐赫言很想說，我們有點事需要說，不能讓你知道。可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遇安前不久剛剛剖開自己，坦白了一切，他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人推開。
“遇安，我有——”徐赫言頓了一下，看看陳夏又看看遇安，“我有話跟你們說。”
“我們都是回來的人。”他說了這麽一句。
只這一句，遇安就楞住了，像被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半晌才喊出一句：“媽……”
陳夏的反應也沒好到哪裏去，滿眼的驚訝和不可置信，但到底是她先反應過來。
“安安。”陳夏走到他身邊，抱住遇安。
她個子不矮，可跟遇安比起來還是相差不少，這些年因為生病，整個人顯得更加憔悴和瘦小。
“媽對不起你。”她抱著遇安，沒敢擡頭看他的眼睛。
“為什麽道歉？”遇安艱難開口，滿嘴的苦澀，明明沒有錯，陳夏卻要向他道歉。
“你走了以後，我徹底沒有牽掛了，就想著跟你們三個團圓去，就也……跳樓了，結果沒想到來了這裏。”
遇安呼吸停滯。雖然徐赫言已經告訴了自己，但聽他說和親口聽見陳夏說出來還是天差地別。
他仿佛看見，墨一般的黑夜中，陳夏瘦小單薄的身影站在天臺，帶著解脫的笑容一躍而下，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大地吞噬了她的血液，連帶著骨肉也一起啃食。
陳夏還抱著他，可他卻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回到了血泊中，回到了那具破碎的、狼狽的、骯臟的軀體中。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劃過臉頰，滴落在陳夏身上，打濕了她的衣服。
遇安心如刀絞，他想不明白，陳夏怎麽能跟他說對不起，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混蛋，是那個不管不顧，拋下一切離開的混蛋。
在此之前，遇安對自己的離開抱著解釋，他覺得自己走了，就可以不連累別人，就可以還給別人一個正常的生活。
可徐赫言和陳夏的種種行為告訴他，他大錯特錯，一塌糊塗。
“媽，對不起……”遇安抱著他哭，“我當時太累了，我堅持不住了，我忘了還有你們，我把你們忘了，對不起……”
這話任誰聽了也受不了，徐赫言在一旁默默側身，心如刀割。
“安安。”陳夏眼睛紅了，像小時候那樣拍打著哄他，“媽沒怪你，媽就是怕你過得不好，其他的都不怪你。”
“別哭，我們回來了，都回來了。媽還好好的呢，你看。”
遇安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他是個愛哭鬼，一點小事就哭個不停，陳夏也不嫌他煩，總是把人抱在懷裏安慰，一直到懷裏的人笑出聲來。
現在懷裏的人笑不出來，可還是在陳夏的安慰中漸漸停止了哭泣。
陳夏沒有太多時間，讓遇安靠著自己，想跟他們說虞笙來找過自己的事。
這病是個殘忍病。糊塗著的時候不會什麽也不知道，可對外界卻沒什麽反應，能記住的事情也全看天意，什麽也做不了，越是這樣，清醒過來時就越痛苦，深深的無力感裹著自己，陳夏卻毫無辦法。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又糊塗了，所以趁著現在趕緊說。”她看了眼徐赫言和遇安，“虞笙曾經來找過我。”
兩人對視，從彼此眼睛中看見了波濤洶湧。
“什麽時候的事？”遇安問。
“我記不清了。”陳夏說，“只知道那天你們都不在家，王嬸給臨時看了會兒店，虞笙這個時候來找我的。”
“我那個時候還糊塗著，根本不明白她說什麽，但現在還能記著一點。”陳夏面色凝重，“虞笙一直哭，哭著說對不起我們家，對不起雲時一家，她說她沒人可以說，只能來對著我哭一哭，說我像媽媽一樣。”
遇安眼神中流露出悲傷。虞笙一直知道陳夏的病，卻選擇跟她傾訴，她連一點安慰也沒想著給自己。
“這孩子哭著哭著就說了些很奇怪的話。她說自己從小就沒有媽媽，多虧了我才感受到母愛，還說這麽多年不回來看我們很對不起，這次回來了就不走了，要贖罪。”陳夏皺眉，“我當時也聽不明白，現在想想，虞笙這孩子像是在交代遺言似的，我覺得不對勁，你們常去看看她，我不放心。”
作為三個家庭中後來唯一的女長輩，陳夏對三個孩子很疼愛。虞笙很小就沒了媽媽，雲時壓根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看著兩個跟遇安一般大的小孩，她不可能不心疼不愛護。
兩人聽見陳夏這麽說，彼此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陳夏察覺不對勁，嘗試著問了句：“怎麽了？”
“媽。”遇安艱難開口，“虞笙死了。”
陳夏楞在原地，好半天才動了動嘴唇：“怎麽……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徐赫言過完生日的那天淩晨。”
陳夏眼眶驀地紅了，試圖消化這個消息。
“小時候她想拉我的手都不好意思，還是我主動牽過去她才笑。”陳夏掉了眼淚，“這麽好的孩子……我知道當初的事不能怪她，她還是個小孩，能知道什麽，我要是早點……我要是不糊塗就好了。”
“媽，這不怪你。”遇安握住她的手，“我們也什麽都做不了。”
陳夏任由遇安握著，腦子裏一片混亂，隱約記起某天淩晨，遇安跟徐赫言好像急匆匆出了門，現在一想，大概是虞笙出事了。
拔出蘿蔔帶出泥，這段記憶莫名其妙回憶起來了，連帶著另一段不清楚的記憶也出來了。陳夏緩緩擡起頭，腦海裏閃過徐赫言說的話：
“對不起，答應了要好好保護他，還是沒能做到。”
“對不起……”
陳夏眼睛裏溢出眼淚，把手掙脫出來，往遇安肚子上摸，摸著摸著哭出聲來，問他：“好了嗎？還疼不疼了？”
遇安以為她說的是自己跳樓的事，趕緊說：“沒事了媽，真的沒——”
話還沒說完，遇安就意識到不對了，如果是跳樓，她不會只摸自己的肚子，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遇安動了動嘴，喉結一動，抱住陳夏說：“那次的也好了，真的，媽，沒事了，沒事了。”
陳夏什麽也沒說，可遇安清晰地感覺到她的顫抖和隱忍，心頭好像空了一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緒波動太大，哭了沒多久，陳夏居然睡著了，遇安給她擦幹凈臉，背回了房間。
出來後，他跟徐赫言面面相覷，彼此情緒都很覆雜，事情似乎又籠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虞笙為什麽要來見陳夏，僅僅只是因為訴說心中苦悶嗎？還是說她早就心存死志，可這樣的話，又跟雲時有什麽關系？
遇安還在不停地想，絲毫沒註意朝自己湊過來的人。
徐赫言站著抱住他，讓遇安的腦袋埋在自己腰腹處，摟得很緊。他有種預感，朦朦朧朧的真相呼之欲出，他們就要迎來最終的結局。
這一局棋下得夠久了。
大概這麽比喻不太貼切，但徐赫言覺得自己有點近鄉情怯，前面走了這麽多步，馬上快要看到終點，他反而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惶恐。名為終點的東西好像是個易碎品，珍貴又神秘，叫人不敢觸碰。
而這份惶恐與躁動，遇安感受的最為真切。
徐赫言開始對他寸步不離。
“我要刷牙了。”遇安說。
“你刷你的，我也刷。”徐赫言面色不改。
“你抱著我我怎麽刷？”
“我又沒抱著你的手。”
遇安沒轍，只好任由他抱著。鏡子裏兩個人貼得很近，連刷牙的頻率和動作都那麽相似。心輕輕一動，透過鏡子，他仿佛窺見了兩個人的未來，平淡又幸福，在無數個這樣平常的日子中透出醇厚的馨香。
幾乎是無意識的，遇安彎了彎唇角，看見鏡子裏那個眼睛含笑的人。
徐赫言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細節。
“你笑了？”帶著點逗人的語氣。
換做平常，遇安一定會別過頭去假裝生氣說沒有，但這一次，鏡子裏的人只是楞了一下，片刻帶著牙膏的唇彎的更厲害。
“嗯，我笑了。”
有什麽東西落在徐赫言心上，不輕不重地，讓人震顫躁動。
“你快漱口。”他說。
遇安不明所以，但確實已經刷得差不多，他依言漱口，杯子還沒來得及放回架子上就被人攬著腰收進懷裏。
下一秒，帶著好聞薄荷味的人就湊過來。兩個人用的牙膏是一樣的味道，濃烈的薄荷味在口中炸開，漸漸遍布全身，涼涼的，很舒服。
遇安被他擠得靠在洗手池上，摟著自己的人怕他硌到，手貼在腰後，形成一個肉墊。感受到懷裏的人不肯用力靠，徐赫言用了點力氣，讓人靠過來放松。
不知道什麽時候，遇安就被他抱上了洗手臺。臺面冰涼，他穿的睡衣很薄，坐上去的一瞬間一個哆嗦。
耳邊響起氣聲：“別動，一會兒就不涼了。”
遇安果然就不動了，老老實實坐在上面，身體緊繃成直線。徐赫言沒騙他，下一刻，他就靠上來，驅散了寒意。
“要嗎？”
很直白的問題。遇安耳根一紅，抿了抿唇。
“要不要？”
“嗯。”
遇安頭腦一片空白。他呼吸亂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趴在徐赫言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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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誤會已經解開，遇安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不管不顧地把人推開，徐赫言也更加理智地看待這件事。
但最關鍵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下一步怎麽辦呢。”遇安低聲說著，像是自言自語。
他當然可以再去找雲時，試圖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消息，但危險性太高。一旦有了合理的懷疑，邁出的任何一步都帶著不確定和風險。此時此刻，他不能去賭。
可如果不去，他們又能怎麽解決這件事？雲時大活人一個，目前沒有人能限制他的行為。而他，徐赫言還有遇言也要正常生活，不可能永遠縮在超市裏。
事情一天不解決，他們就一天不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徐赫言似是看出了他的擔憂，把腦袋摟在懷裏：“先別擔心了，既然這樣，就當成是放假吧，遇安遇安，隨遇而安。”
嘴上這麽說著，他心裏一點也不輕松。起初是遇言有危險，再後來是自己有危險，再後來連遇安也不能幸免。他們三個現在誰也不安全，可除了這樣安慰，一時間找不出別的辦法。
遇安不禁苦笑。從前奢望了無數次自己能有時間休息一下，沒想到真的休息了，居然又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自己幸運還是不幸運。
天無絕人之路。上天好像不忍心把他們放在絕境。就在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陳夏突然短暫的清醒了片刻。
那是在兩人彼此交底之後的一個傍晚。
徐赫言和遇安正坐在前屋的超市裏，突然聽見腳步聲。
那腳步聲拖沓，很慢，聽起來十分疲憊。
遇安心頭一跳。這種腳步聲自然不可能是遇言的，只有陳夏。
“媽。”他開口，聲音帶著點顫抖。
陳夏已經很久沒有清醒過了。以往遇安照顧他的時候，她總是沒什麽回應，像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人，可最近這段時間她經常帶著一種悲傷的眼神看遇安，看得遇安心裏一陣難受。
“安安。”陳夏喊他的名字，眼神跟遇安對視，又很快地落到徐赫言身上。
徐赫言頓時明白，她這是有話要說。
上次陳夏迷迷糊糊胡言亂語說的話就讓他十分介意，好不容易等到人清醒過來，雙方一個眼神，就知道要抓住這次寶貴的、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來臨的寶貴機會。
可這就有個問題。
遇安並不知道陳夏也是穿越回來的人，同樣的，陳夏因為一直不清醒，徐赫言也沒能來得及告訴她遇安回來了。
當初遇安跳樓後，這個了無牽掛的女人選擇以同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事徐赫言沒告訴遇安，他不敢，也不想讓對方知道。
如今要想說話，兩人一定會明白點什麽。
陳夏顧及著遇安在場，怕他聽見，就沖著徐赫言使眼色，想單獨告訴他，可徐赫言卻露出個很覆雜的神情。
兩人對視良久，誰也沒有開口。倒是遇安察覺到奇怪的氛圍。
“你們……怎麽了？”他心頭閃過不好的預感。
徐赫言很想說，我們有點事需要說，不能讓你知道。可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遇安前不久剛剛剖開自己，坦白了一切，他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人推開。
“遇安，我有——”徐赫言頓了一下，看看陳夏又看看遇安，“我有話跟你們說。”
“我們都是回來的人。”他說了這麽一句。
只這一句，遇安就楞住了，像被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半晌才喊出一句：“媽……”
陳夏的反應也沒好到哪裏去，滿眼的驚訝和不可置信，但到底是她先反應過來。
“安安。”陳夏走到他身邊，抱住遇安。
她個子不矮，可跟遇安比起來還是相差不少，這些年因為生病，整個人顯得更加憔悴和瘦小。
“媽對不起你。”她抱著遇安，沒敢擡頭看他的眼睛。
“為什麽道歉？”遇安艱難開口，滿嘴的苦澀，明明沒有錯，陳夏卻要向他道歉。
“你走了以後，我徹底沒有牽掛了，就想著跟你們三個團圓去，就也……跳樓了，結果沒想到來了這裏。”
遇安呼吸停滯。雖然徐赫言已經告訴了自己，但聽他說和親口聽見陳夏說出來還是天差地別。
他仿佛看見，墨一般的黑夜中，陳夏瘦小單薄的身影站在天臺，帶著解脫的笑容一躍而下，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大地吞噬了她的血液，連帶著骨肉也一起啃食。
陳夏還抱著他，可他卻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回到了血泊中，回到了那具破碎的、狼狽的、骯臟的軀體中。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劃過臉頰，滴落在陳夏身上，打濕了她的衣服。
遇安心如刀絞，他想不明白，陳夏怎麽能跟他說對不起，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混蛋，是那個不管不顧，拋下一切離開的混蛋。
在此之前，遇安對自己的離開抱著解釋，他覺得自己走了，就可以不連累別人，就可以還給別人一個正常的生活。
可徐赫言和陳夏的種種行為告訴他，他大錯特錯，一塌糊塗。
“媽，對不起……”遇安抱著他哭，“我當時太累了，我堅持不住了，我忘了還有你們，我把你們忘了，對不起……”
這話任誰聽了也受不了，徐赫言在一旁默默側身，心如刀割。
“安安。”陳夏眼睛紅了，像小時候那樣拍打著哄他，“媽沒怪你，媽就是怕你過得不好，其他的都不怪你。”
“別哭，我們回來了，都回來了。媽還好好的呢，你看。”
遇安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他是個愛哭鬼，一點小事就哭個不停，陳夏也不嫌他煩，總是把人抱在懷裏安慰，一直到懷裏的人笑出聲來。
現在懷裏的人笑不出來，可還是在陳夏的安慰中漸漸停止了哭泣。
陳夏沒有太多時間，讓遇安靠著自己，想跟他們說虞笙來找過自己的事。
這病是個殘忍病。糊塗著的時候不會什麽也不知道，可對外界卻沒什麽反應，能記住的事情也全看天意，什麽也做不了，越是這樣，清醒過來時就越痛苦，深深的無力感裹著自己，陳夏卻毫無辦法。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又糊塗了，所以趁著現在趕緊說。”她看了眼徐赫言和遇安，“虞笙曾經來找過我。”
兩人對視，從彼此眼睛中看見了波濤洶湧。
“什麽時候的事？”遇安問。
“我記不清了。”陳夏說，“只知道那天你們都不在家，王嬸給臨時看了會兒店，虞笙這個時候來找我的。”
“我那個時候還糊塗著，根本不明白她說什麽，但現在還能記著一點。”陳夏面色凝重，“虞笙一直哭，哭著說對不起我們家，對不起雲時一家，她說她沒人可以說，只能來對著我哭一哭，說我像媽媽一樣。”
遇安眼神中流露出悲傷。虞笙一直知道陳夏的病，卻選擇跟她傾訴，她連一點安慰也沒想著給自己。
“這孩子哭著哭著就說了些很奇怪的話。她說自己從小就沒有媽媽，多虧了我才感受到母愛，還說這麽多年不回來看我們很對不起，這次回來了就不走了，要贖罪。”陳夏皺眉，“我當時也聽不明白，現在想想，虞笙這孩子像是在交代遺言似的，我覺得不對勁，你們常去看看她，我不放心。”
作為三個家庭中後來唯一的女長輩，陳夏對三個孩子很疼愛。虞笙很小就沒了媽媽，雲時壓根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看著兩個跟遇安一般大的小孩，她不可能不心疼不愛護。
兩人聽見陳夏這麽說，彼此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陳夏察覺不對勁，嘗試著問了句：“怎麽了？”
“媽。”遇安艱難開口，“虞笙死了。”
陳夏楞在原地，好半天才動了動嘴唇：“怎麽……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徐赫言過完生日的那天淩晨。”
陳夏眼眶驀地紅了，試圖消化這個消息。
“小時候她想拉我的手都不好意思，還是我主動牽過去她才笑。”陳夏掉了眼淚，“這麽好的孩子……我知道當初的事不能怪她，她還是個小孩，能知道什麽，我要是早點……我要是不糊塗就好了。”
“媽，這不怪你。”遇安握住她的手，“我們也什麽都做不了。”
陳夏任由遇安握著，腦子裏一片混亂，隱約記起某天淩晨，遇安跟徐赫言好像急匆匆出了門，現在一想，大概是虞笙出事了。
拔出蘿蔔帶出泥，這段記憶莫名其妙回憶起來了，連帶著另一段不清楚的記憶也出來了。陳夏緩緩擡起頭，腦海裏閃過徐赫言說的話：
“對不起，答應了要好好保護他，還是沒能做到。”
“對不起……”
陳夏眼睛裏溢出眼淚，把手掙脫出來，往遇安肚子上摸，摸著摸著哭出聲來，問他：“好了嗎？還疼不疼了？”
遇安以為她說的是自己跳樓的事，趕緊說：“沒事了媽，真的沒——”
話還沒說完，遇安就意識到不對了，如果是跳樓，她不會只摸自己的肚子，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遇安動了動嘴，喉結一動，抱住陳夏說：“那次的也好了，真的，媽，沒事了，沒事了。”
陳夏什麽也沒說，可遇安清晰地感覺到她的顫抖和隱忍，心頭好像空了一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緒波動太大，哭了沒多久，陳夏居然睡著了，遇安給她擦幹凈臉，背回了房間。
出來後，他跟徐赫言面面相覷，彼此情緒都很覆雜，事情似乎又籠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虞笙為什麽要來見陳夏，僅僅只是因為訴說心中苦悶嗎？還是說她早就心存死志，可這樣的話，又跟雲時有什麽關系？
遇安還在不停地想，絲毫沒註意朝自己湊過來的人。
徐赫言站著抱住他，讓遇安的腦袋埋在自己腰腹處，摟得很緊。他有種預感，朦朦朧朧的真相呼之欲出，他們就要迎來最終的結局。
這一局棋下得夠久了。
大概這麽比喻不太貼切，但徐赫言覺得自己有點近鄉情怯，前面走了這麽多步，馬上快要看到終點，他反而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惶恐。名為終點的東西好像是個易碎品，珍貴又神秘，叫人不敢觸碰。
而這份惶恐與躁動，遇安感受的最為真切。
徐赫言開始對他寸步不離。
“我要刷牙了。”遇安說。
“你刷你的，我也刷。”徐赫言面色不改。
“你抱著我我怎麽刷？”
“我又沒抱著你的手。”
遇安沒轍，只好任由他抱著。鏡子裏兩個人貼得很近，連刷牙的頻率和動作都那麽相似。心輕輕一動，透過鏡子，他仿佛窺見了兩個人的未來，平淡又幸福，在無數個這樣平常的日子中透出醇厚的馨香。
幾乎是無意識的，遇安彎了彎唇角，看見鏡子裏那個眼睛含笑的人。
徐赫言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細節。
“你笑了？”帶著點逗人的語氣。
換做平常，遇安一定會別過頭去假裝生氣說沒有，但這一次，鏡子裏的人只是楞了一下，片刻帶著牙膏的唇彎的更厲害。
“嗯，我笑了。”
有什麽東西落在徐赫言心上，不輕不重地，讓人震顫躁動。
“你快漱口。”他說。
遇安不明所以，但確實已經刷得差不多，他依言漱口，杯子還沒來得及放回架子上就被人攬著腰收進懷裏。
下一秒，帶著好聞薄荷味的人就湊過來。兩個人用的牙膏是一樣的味道，濃烈的薄荷味在口中炸開，漸漸遍布全身，涼涼的，很舒服。
遇安被他擠得靠在洗手池上，摟著自己的人怕他硌到，手貼在腰後，形成一個肉墊。感受到懷裏的人不肯用力靠，徐赫言用了點力氣，讓人靠過來放松。
不知道什麽時候，遇安就被他抱上了洗手臺。臺面冰涼，他穿的睡衣很薄，坐上去的一瞬間一個哆嗦。
耳邊響起氣聲：“別動，一會兒就不涼了。”
遇安果然就不動了，老老實實坐在上面，身體緊繃成直線。徐赫言沒騙他，下一刻，他就靠上來，驅散了寒意。
“要嗎？”
很直白的問題。遇安耳根一紅，抿了抿唇。
“要不要？”
“嗯。”
遇安頭腦一片空白。他呼吸亂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趴在徐赫言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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