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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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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太極

“無妨。”

刀光映著雪色,慕容青身形不停,將輕功運用到極致。她幾乎不走平地,足尖在宮墻、石墩、甚至一名禁衛的肩膀上借力一點,如飛鳥掠過低空,甚至捎帶手抽走了對方腰間的刀。

她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迎面射來的弩箭被她旋身間以袍袖卷落,攔截的刀劍往往只劈中她留下的殘影。她沒有時間戀戰,在重重攔截中硬生生撕開一條縫隙,朝著內苑深處沖去。

宮中暗藏的護衛高手被驚動了。幾十道黑影如夜梟般從檐角、樹影中撲出,動作迅捷,配合默契,眼看就要封堵住慕容青的去路。

慕容青喘息漸重,胸口因急速奔跑與內力催發而火辣辣地疼,又或是還有什麽別的。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停下,一旦陷入重圍,必然對自己不利。

她不想這麽做的,可是她必須得去見他,或許還有一線轉機……她握緊刀柄,臉上的面具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碎成兩半掉落在地上。

就在她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殺出一條血路時,原本成合圍之勢的暗衛倏然潮水般退去,僅餘一個首領模樣的人跳下樹梢,正是四和。

他眼眶通紅,上前一步道,“果然是你。”

“公子……陛下說過你會來的,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從懷中拿出一封密函,遞向慕容青,“只是沒想到,是這般時候。”

慕容青接過密函,利落拆開,只見上面簡短書寫著一行字:十七年前,時人親眼所見,慕容樞於滄瀾港乘船出海。

耳畔回響起利瑯山上那句“無論我生死如何,應你之事,絕不食言”。所以那時,他果真已料到了今日?

她死死盯著四和,沈聲問:“他在哪裏?”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親眼見到他之前——她不信!

*

昨夜。

太醫院方院判在又一次試脈後,頹然坐倒在地。他死死捂住了嘴,壓抑的哽咽從指縫中漏出。

“院判大人?”一旁年輕些的太醫嚇了一跳。

啟元帝燕平自那日於舊宮苑雪地中暈厥後,便再未蘇醒。宮中封鎖了消息,對外只宣稱陛下“偶感風寒,需靜養避風”。

太醫院近乎所有的禦醫日夜輪值,寸步不離。湯藥一碗碗煎好送進,啟元帝脈象一日弱過一日,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危在旦夕。

方院判像是沒聽見問詢,他肩膀劇烈抖動起來,聲音嘶啞,如同夢囈:“沒了……都沒了……師門裏,就剩這麽幾個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

“你既然……既然有那樣多奇遇,就不能……再有一次奇跡嗎!蒼天何薄!”他語無倫次,竟似有些癲狂之態。

旁邊幾位太醫駭然失色,慌忙上前,為他施針寧神。銀針迅速刺入幾個穴位,方院判掙紮幾下,眼白一翻,終於徹底昏睡過去。

眾太醫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恐懼與茫然。

翌日,巳時三刻。值守的太醫忽然撲到榻邊,手指顫抖著搭上腕脈,片刻後,面如死灰。

啟元帝的氣息,斷了。

太極殿。

這座宮中最為宏偉莊嚴的正殿,此刻素幔高懸,白燭林立,一片肅殺慘淡。

九響喪鐘便是最後的詔令,所有夠品級的文武百官,以及經歷了趙王案清洗後、所剩無幾的宗室王公,全都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皇宮,齊聚於太極殿中。

國不可一日無君。

不多時,也算三朝元老的掌印大太監王瑾,捧著一個明黃雲龍紋錦盒,步履沈重地自殿後轉出,他身側,是內閣首輔裴文煥,以及面色沈痛、雙目微紅的國師玄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那錦盒之上。

王瑾展開一卷明黃詔書,清了清喉嚨,大聲念道:

“詔曰:朕沈屙難起,然天下不可無主。皇姑玄羽,睿智天成,才德兼備,深孚眾望。今命其即脫道籍,覆長公主尊位,承大梁江山社稷。百官當同心輔佐,勿負朕望。”

念到此處,殿中已是嘩然一片。無數道目光駭然射向垂首佇立的玄羽。誰能料想,啟元帝突然急病薨逝,還真將一時兒戲之言,寫進了遺詔?!

宣讀完畢,王瑾將詔書雙手遞予身旁的裴丞相。裴相仔仔細細將詔書看過,驗明璽印後,又遞交給下一位內閣大臣,最終宣布道:“遺詔筆跡、印鑒無誤,確為大行皇帝親筆禦意!”

“不可——!”

宗室席位中,一位須發花白、輩分頗高的老郡王顫巍巍出列,他已至耄耋之年,是眼下宗室裏少數未被牽連、又有些分量的人物。

“國師……長公主殿下才德,老臣不敢置喙。然我朝祖制,皇位傳承自有法度!從未有女子即皇帝位之先例!此詔、此詔恐於禮不合,於法無據啊!”

他聲音發顫,卻說得斬釘截鐵,一時附和著眾,顯然代表了許多人的心聲。

然而沈禦史很快反駁道:“凡事皆有先例,陛下龍馭上賓,吾等臣子豈能不遵其意?何況當務之急,是應先將行厭勝邪術、詛咒聖躬的趙王一黨淩遲處死,再揪其餘黨,以慰陛下在天之靈!”

他話語中的兇戾血腥之氣,令老郡王臉色一白,趙王案牽連之廣他是知道的,此刻被禦史直接點出“餘黨”,豈不意有所指?他身後幾位宗親更是面無人色。

出乎意料的,一直沈默不語的玄羽國師,或者說長公主殿下一甩拂塵——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壓下,連慷慨激昂的沈禦史也立刻住口,躬身退後半步。

“陛下新喪,此刻大動刀兵,血濺宮闈,豈非有傷天和?”她頓了頓,看向臉色慘白的老郡王身上,語氣轉緩,更顯悲憫,“陛下仁德,素行善舉。殺戮過甚,恐驚擾陛下英靈。趙王一案還是到此為止,亦為陛下積福吧。”

老郡王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他身後的宗親們更是齊齊松了口氣。原本準備好的一腔激烈言辭都被堵在了喉頭,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或許,他們不該再與這位即將即位的女主作對。

以崔尚書為首的守舊派大臣則仍在焦灼地交換著眼神。他們彼此都有一腔肺腑之言,但無人願意主動上前起頭。

“劉大學士呢?王侍郎呢?”崔尚書急得壓低聲音問同僚,“他們怎麽還沒到?!”這腿腳不中用,真是關鍵時刻靠不住啊!

看眼下的形勢,崔尚書心中一片冰涼。他志同道合的幾位老友,今日竟莫名其妙,全都遲遲未到!

丹陛之下,劉大學士氣急敗壞,手抖得不像樣子。

什麽叫“儀容有失、不得入殿”,他為官多年,從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不僅是他,與他平素交好的幾位同僚也都被禁軍擋在殿外——

他以三朝耆老的身份,要求見禁軍統領,肖家那小兒倒真的披甲執銳前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無論劉大學士如何與他爭辯明理,曉以大義,他都無動於衷。任劉大學士講得唾沫星子也幹了,肖炎始終冷眼以對,年輕的面龐上猶帶淚痕,顯然是悲痛未消,大行皇帝畢竟是他一同長大的兄弟。

一個時辰前,剛得知啟元帝薨逝的消息,肖炎是第一個沖進內殿的。他失聲痛哭,不明白這一切的變故都是緣何而起,那個從小護著他、情同手足的兄長,忽然間搖身一變一步登天,帶著他同上青雲,卻又驟然墜落,仿佛大夢一場。

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不知所措,兄長真就這麽走了?

殿門無聲開啟,玄羽一身素服走了進來,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肖統領,稍後太極殿上,或有騷動。”玄羽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沒有寬慰,只是平靜地道:“你需維持秩序,確保遺詔順利宣讀,新君即位。”

“新君?”肖炎猛地擡頭,“誰是新君?何人冊立!”

“我。”玄羽國師迎著他訝然的視線,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任何標記的素白信箋,“看看這個。”

肖炎警惕地看著她,最終還是接過那信封,粗暴地拆開。裏面只有一頁紙,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是他祖父肖老將軍的親筆!

信不長,肖炎讀完,嘴唇顫動,不知該說些什麽。直至此刻,他終於明白,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漩渦的中心。

“肖統領,陛下走得突然,此刻朝局瞬息萬變。”玄羽國師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還仰賴你,完成你應盡之事,亦是保全你肖氏滿門的未來。”

肖炎攥信的指節捏得發白,終是從喉間擠出嘶啞的聲音:“是。”

*

太極殿中,裴文煥上前一步,面向肅立的群臣,朗聲道:“先帝遺詔已明,天命所歸,眾望所孚!請長公主殿下,升禦座,受百官朝賀,即皇帝位,以安社稷,定天下民心!”

群臣隨之伏拜:“請長公主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定天下民心!”聲浪在巍峨殿宇間回蕩,莊嚴肅穆。

永寧長公主燕雲右手微沈,將那柄伴隨她半生清修、拂過無數晨霜夜露的玉柄拂塵,輕輕置於一旁宮人高擎的檀木盤上。

接著,她擡手至鬢邊,指尖觸及那枚象征方外身份的簡樸玉冠,略一停頓,將之平穩取下。

素白衣袂在身後迤邐,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至高無上的禦座。她再也不是道姑玄羽,不是父皇眼中桀驁荒誕的逆女,不是令母後勞心傷神、不得不拼命保全的憂患,她不會守著青燈冷室,伴虛無的神像常歸於寂靜,她必將權禦天下,重新締造新的世道。

狂風四起,長久歲月裏的步步籌謀與沈沈霜雪一齊卷入這金碧輝煌的大殿,內侍驚慌,匆忙想要上前閉門,而女皇望向遠處風雲激蕩的遼闊蒼穹,沈聲道: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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