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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血盟金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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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血盟金冊

“嗒……嗒……嗒……”

寅時三刻,天色將明。

晨光透過高高的檻窗斜射而入,太極殿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誰都明白,今日朝會,風暴將至。

啟元帝燕平端坐於九龍禦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朝臣。這位新君登基不過半載,那雙眼睛卻再無往日的溫潤內斂,只剩深潭般的幽暗與洞悉一切的銳利——

不過一年之前,還是晉王世子的他於天壇祭祀,是何等的清朗意氣,端方有度,以周相為首的一幹老臣以為得遇明主,可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太平。

卻不曾想,黃袍加身,禦極天下之後,啟元帝當即換了一副面孔。

昔日的謙和被鐵血取代,文雅化為陰鷙。

他一意推行苛政暴令,原本擁戴他的周相,氣憤之下告老還鄉。另有耿介之臣,或因直言忤逆,或因辦事不力,相繼下獄、革職、流放。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如今朝中風聲鶴唳,倒是無人再敢輕言諫阻新帝政令。然而——

“嗒……嗒……嗒……”

啟元帝裹著素白棉紗的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背滲出一點刺目殷紅,如雪裏紅梅。他並不以為意,指尖仍是一下下叩擊著。

那細微的聲響回蕩在死寂的殿中,有如敲打在百官的心頭,激起一片無聲的戰栗。

眾人垂首屏息。三日前,宮宴驚變,啟元帝遇刺受傷,刺客雖當場伏誅,幕後主使卻至今沒有查明。

原禁軍統領因扈從失職,護衛不力,已被革職鎖拿,押入詔獄。此刻佩刀侍立於禦前、統轄宮禁的,是一張過分年輕的新面孔:啟元帝的表親,肖老將軍的孫兒,肖炎。

一夜之間,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鎮陵軍副將,接掌了拱衛皇城最精銳的力量。

但凡夠能站在這太極殿中的,自然心知肚明。禁軍統領之職,歷朝歷代,本就非帝王心腹不能擔任。肖炎雖太過年輕,但這絕對是一個順理成章,進一步替換、掌控禁軍的絕好機會,啟元帝不過順勢而為罷了。

“肖統領,趙王可拿下了?”

九五至尊開口,聲調平平,可所有人都覺得殿中寒氣仿佛又重了兩分。

肖炎應聲踏前一步,俯身行禮道:“回稟陛下,趙王燕玦及其家眷、屬官、護衛共兩百三十二人,已於昨夜子時全部鎖拿,現押於天牢候審。”

“著巡察禦史會同刑部、都察院,即刻查抄趙王府。”啟元帝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一磚一瓦,片紙只字,都給朕細細篩查,不可放過一絲一毫罪證。”

“陛下!”

文官班列中,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臣急步出列,正是禮部尚書崔文璟。他手持玉笏,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陛下明鑒!不可僅憑兇徒一面之詞,就認定其為宗室效命,恐中了奸人挑撥離間之計!現下兇徒已然伏法,死無對證,即便他真是西南蟲師,蠻荒之地,懂驅蟲馭蠱之術者甚眾,未必就真與趙王有所牽連。”

他跪地叩首道:“趙王殿下嫡傳高祖一脈,多年來遙領西南邊陲,從不曾幹涉朝政軍務,未有半分逾矩,怎會生謀逆之心啊陛下!此事關乎宗室清譽,關乎朝廷體統,懇請陛下慎重!”

“崔尚書此言差矣。”另一道聲音立刻響起,出列者年約不惑,面容瘦削,正是啟元帝新設的“巡察禦史總署”都禦史,沈墨。

此署職權特殊,直屬帝王,監察百官對新政的執行,可風聞奏事,直達天聽,短短數月已令朝野側目。

“去歲武陽侯府作亂,朝廷將王城掘地三尺,亦未能擒獲那膽大包天、割去侯爺首級的賊子。試問,若非其背後主使手眼通天,焉能辦到?”

沈墨昂首闊論,言之鑿鑿,“晉王殿下因武陽侯之首級驚悸過度,重病不起,嫌疑當可排除;而趙王從前與武陽侯封地鄰近,素有齟齬,近日又因鹽鐵專賣一事,對朝廷法度多有不滿,百般阻撓,臣不敢妄斷,但趙王之嫌疑,實為最重。”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勳貴班列中,一位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武人大步踏出,聲若洪鐘,正是世襲罔替的鄭國公。

他戟指沈墨,怒道:“區區爪牙弄臣,安敢在此大放厥詞,僅憑臆測嫌疑,便構陷親王?祖宗法度何在?朝廷體統何存?!”

新任丞相裴文煥此時緩緩出列,他年歲不長,然氣質沈穩,行事幹練,頗有君子之風。

“鄭國公稍安勿躁。沈禦史所言,乃是基於情理推測。陛下並未斷言趙王有罪,只是因嫌疑重大,暫且扣押,以便搜尋證據。若查無實證,自會還趙王殿下清白。”

裴文煥一番話,看似調停緩和,實則綿裏藏針,亦認同了扣押審問。

如此情勢之下,崔尚書張了張嘴,對上新帝那雙幽深無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背上一寒,終是畏縮地退了回去,不再言語。

鄭國公卻兀自不服,胸膛起伏,面紅耳赤,還要再爭。啟元帝忽地擡起那染血的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鄭國公,朕這裏有一本賬冊,頗有意思,你且看看。”

殿前侍立的王公公立刻踏下禦階,送過去一冊藍皮簿子。

“這是你府上莊園田畝的私記,良田萬頃,與戶部黃冊所載,相差甚巨。鄭國公,你作何解釋?

鄭國公渾身一僵,低頭去看,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冷汗涔涔而下。

啟元帝靠回椅背,身形在寬大龍椅的襯托下,顯得有些清瘦。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對抗國政,隱匿田畝,逃脫稅賦,鄭國公,你可還有話說?”

“陛、陛下!”鄭國公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發抖,“老臣一時糊塗!求陛下開恩,念在老臣先祖世代忠良,於國有功的份上,網開一面!”

“世代忠良。”

“啪”一聲輕響,又是一本更厚、封皮陳舊發黑的簿子,被啟元帝隨手拋下禦階,落在鄭國公面前。

“這裏還有一本你府中的賬冊,的確,你鄭家家資之豐厚,非歷經數代累積不可獲得。”啟元帝淡淡道,“放心,朕自會著刑部覆核詳查,再將這些賬冊抄錄,公示於天下州府縣鄉,張榜明示你這忠良世家的‘積累’之道。”

鄭國公喉頭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整個人如遭雷擊,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兩名殿前侍衛無聲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拖向殿外。

群臣噤若寒蟬,鴉雀無聲。啟元帝的目光再次巡過殿中,他顏面蒼白,唇色淺淡,看起來非但不狠厲,反有一絲文弱。

然而,此刻殿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絕對的、比刀鋒更凜冽的威壓。

“新政之行,在剜除沈屙痼疾,為家國長遠計。有人陽奉陰違,有人暗中阻撓,更有人包藏禍心,欲弒君父。朕,如今沒有那麽多耐心。”

他身形微傾,似有倦色:“七日為限,朕要一個水落石出的結果。”

當下朝臣領命,再無半分異議。

*

七日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自那日退朝後,以巡察禦史沈墨為首,三司協同聯辦,將從趙王府及涉事人員家起出的海量文書、器物等分門別類,一一詳查,一時間署衙各處堆積如山,燈火晝夜通明。

如此緊鑼密鼓,日不暇給,直至第五日清晨,霜重,沈墨命人擡了一方紫檀木匣上殿。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竟飄起了一場細碎的霰雪,打落在殿宇瓦檐,沙沙作響。

“此物乃是從趙王府密室中尋獲。”

沈墨沈聲道:“臣鬥膽,請陛下禦覽。”

待啟元帝頷首,他打開匣蓋,滿殿嘩然!一時間,壓低的驚呼與抽氣聲響成一片。

那是一箱子以陰沈木粗略雕成的人偶,人偶身著明黃色布片,心口、咽喉、四肢關節處,皆深深紮入長釘;其背後有暗紅疑似用血書寫的生辰八字,有眼尖者隱約辨出,那正是當今天子的生辰!

箱中還有一本以金線裝訂的書冊,角落散落著幾縷纏繞在一起的頭發,以及一些畫著詭異符咒、顏色晦暗的絹帛。

厭勝之術!巫蠱詛咒!

一旦坐實,便是十惡不赦、絕無寬宥的滔天大罪。

眾人當下便知,趙王此番兇多吉少。而沈墨的呈報並未結束,他彎腰拾起書冊,將之高舉過頂,沈肅道:“啟稟陛下,此乃箱中一並發現的證物。”

內侍忙不疊接過,呈於禦案。啟元帝展開書冊,斂目翻看,越看面色越是逐漸陰沈,最終化為一片徹骨的冰寒。

沈墨適時高聲道:“此金冊,錄有姓名、生辰、爵位、官銜共計六十七人!其中,皇室宗親以趙王燕玦、安平郡王燕裕為首,共計三十六人。”

“另有外戚勳貴,以懷遠侯陳繼,靖海伯李襄為首,共計二十一人;其餘十人,皆為朝中或地方重臣,如吏部右侍郎張瀾、江州都督馮驥等!”

他每念一個名字,殿中便有幾人勃然色變,汗出如漿,一些與名單上之人有姻親故舊的官員,亦是栗栗危懼,面如土色。

“臣另有趙王府親信、姬妾供詞為證,趙王燕玦起反心日久,其私下曾多次詆毀新政‘悖逆祖制,倒行逆施',更揚言‘帝位當擇有德者居之’!”

“此冊末蓋有盟誓血印,當屬趙王勾連宗室勳貴,結黨營私,妄圖謀逆之鐵證!這群亂黨的最終目的——”

沈墨擲地有聲道:“恐是顛覆朝綱,自立為君!”

話語落定,餘音未散。

殿外落雪聲漸密,禦座之上,年輕的帝王緩緩起身,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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