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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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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探

“我真是被你嚇死了,你竟然是女人。”

夜色濃稠,唯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昭早早一身靛青麻衣,隨手扯了塊布遮住半張臉,只餘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她像只壁虎,貼著武陽侯府的高墻翻爬進去,悄無聲息隱入濃濃夜色。

府邸深處,只餘零星幾點燈火,守衛的腳步聲規律地響過。她看準空隙,無聲落下,點地即起,貍貓般竄進假山石後的陰影。

這座府邸雖多有修繕,主路主宅卻是沒變的,與她而言也是輕車熟路,只肖專挑花木和亭閣的暗角潛行。

前方飛檐下亮著燈的屋子應是書房,既然路過,不妨先看上一看。

她繞到書房側後,一扇支摘窗虛掩著縫。昭早早屏息,指尖凝力,將窗縫推開一絲。

一個穿著錦袍略顯佝僂的側影,正珍而重之地緩緩展開一幅卷軸。

此人原本冷漠的眼神,隨著畫卷的徐徐展開,變得柔和而專註,燭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畫上,微微晃動。

從昭早早的角度,正好隱約能看見是一幅美人執扇圖。

他是誰?就算只有半張臉,也瞧得分外眼熟。

昭早早正疑惑,那人緩緩轉過身,走向書案。搖曳的燭光這下映照得清晰分明——她在夢中,見過這張臉。

皺紋深了,頭發白了,可那眉骨的棱角,鷹鉤般的鼻梁,下頜的線條,她絕不會認錯——這是慕容青的姑父,林榮。

他不是十五年前就急病而死了嗎?

怎麽會!

昭早早難以置信,凝神去看,氣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因著這剎那的心神失守,她支著窗欞的指尖,力道稍重了一分,窗框發出極輕的響動。

“是誰?!”

隨著房中乍起的喝問,立時有守護向這邊撲來,“有刺客!保護侯爺!”

他竟是武陽侯?!昭早早瞳孔驟縮,抽身急退!

晚了!

武陽侯按動了不知哪處的機擴,窗框上原本像是裝飾紋樣的珍珠狀孔洞裏驟然噴射出許多透明的粘稠絲線,如同蛛網,帶著冰涼濕滑的粘性,又細又韌,瞬間就纏了昭早早滿身。

影縛絲!憑著慕容青的記憶,她當即認出這東西,再過一息,只怕就會幹硬得像鐵索一樣捆住她。

當機立斷,她直接把麻衣撕了,向襲向她的護衛扔去。

“有刺客!在書房後!”

呼喝聲令整個侯府燈火大亮,腳步聲潮水般從四面湧來——這機關真是歹毒,縱使她見識了得脫得快,穿著一身裏衣打鬥奔逃也著實不雅。

罷了,昭早早探手入懷,毫不猶豫地摸出方知畫贈她的那枚小巧香囊,將藥粉當空一撒。

粉末極細,霎時騰起煙霧擴散開去,被煙霧籠罩的侯府護衛一聲不吭軟倒在地。

只是那影縛絲上大約也附了毒,她的脖頸沾染到一些,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像是被塞了一團濕棉花,眼前的景物竟有些晃蕩。

不好,再不走可就麻煩了,昭早早身形如電,縱身越過高墻,像西街小巷疾步而去。

侯府的追兵前一波盡數昏厥,第二波遠遠跟不上她。

嘈雜聲漸遠不可聞,昭早早強撐著,腳步微微發飄,停在一條僻靜的小巷盡頭。

她實在是支持不住,背靠著冰冷的磚墻,身體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

硬實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瞬,但緊接著,更沈重的黑暗洶湧襲來。



等意識再度清醒,昭早早驀地睜開眼,視線聚焦在頭頂——

一個只金色的夜梟正瞪大眼盯著她,準確的說,是一張色彩濃烈的夜梟掛毯。

她此刻睡的是普通木床,掛的也是尋常青灰紗帳,但就是有這樣一副異域風情十足的東西懸在頭上,圖案華美,勾線細致,還是上等貨。

她撐起身,環顧四周,這房間不小,陳設卻古怪得令人側目:

厚重敦實的雕花圓桌,端正富貴,擺的卻是造型誇張的漆金銅壺;靠墻立著古樸的紅木多寶格,裏面擺滿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海螺、貝殼,加一塊估計也買不來半個架子。

最怪的還是窗臺上擺著一樽憨態可掬的貍貓陶像,應是貍貓吧?

和她在山中見慣的那種不太一樣,但總的來說,相當……可愛。

整個房間的格調就是毫無格調,混搭在一起,倒也別具一格。

昭早早摸向頸間,蛛絲已被清理幹凈,衣裳也換了,她跨門而出,晨光微熹,眼前的院落比想象中更大些,桑枝藹藹,青磚鋪地,角落圍著雞圈,幾只肥碩的蘆花雞悠閑踱步。

而餵雞的青年食盤也空了,掂著空盤似笑非笑看她,話音裏帶一點慵懶的異域腔調:“醒了?”

阿琛?!看來昨夜幫了自己一把的人竟然是他。

閔梔人在王都,阿琛會出現在這裏也不稀奇。說來他只見過喬裝改扮後的自己,未必能認出來。

昭早早不動聲色道,“昨夜路遇宵小,多謝這位兄臺好心搭救。”這番說辭,勉強也能解釋她為何深更半夜,當街衣衫不整吧。

“哦?何方宵小如此猖獗?” 阿琛眉峰一挑,追問道,“我同你去報官。”

“我自己去就行,不必勞煩兄臺。”

“這麽客氣?”阿琛尾音上揚,帶著一絲促狹的味道,“咱們不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嗎?”

不算吧,一起困在陵墓裏算什麽同生共死,昭早早鎮定道,“兄臺在說什麽?怕不是認錯人了。”

“現在假裝不認識我,是不是晚了?”阿琛低聲謔笑,“我昨晚只是路過那條巷子,要不是你叫住我,我才不會管你。”

“你的臉變了,聲音可沒變。”阿琛咋舌道,“我真是被你嚇死了,你竟然是女人。”

“……”昭早早悶不吭聲,盤算他說的可能性有多大——難道她昨天徹底昏厥之前還保有一絲意識,看到熟人,應機之下就求助了?這麽糟糕的嗎?

有沒有可能是對方詐她?

阿琛踱步過來,也不管她沈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麽你改行去當刺客了?昨夜侯府那通熱鬧,天亮都還在搜人。你脖子上那東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幫你弄掉的。”

“……”

算了,再裝下去也沒什麽意義,閔梔既知她根底,多個手下也無妨,大家一條船上的蚱蜢,說到底他也幫了自己。

昭早早瞥見自己身上花裏胡哨還搭了一條羽毛腰帶,穿的是月白雲錦上好的料子,避重就輕道:

“這身行頭是你幫我換的嗎?”

阿琛警惕道,“我只是給你往上套,什麽便宜也沒占,別想賴我啊!我是外邦人,可不興你們中原禮教規矩那套的。”

“放心吧,不賴你。”昭早早隨口應道,“多謝,改日加倍奉還銀兩。”

她奔忙一夜,頭發松散,此時垂下幾縷,邊徒手束起邊問,“這是你住的地方?”忽地想起昨日閔家鋪子那夥計說,“琛掌櫃今日不在”……

她猜測道,“難道你在王城的閔氏海珍當掌櫃?”

“怎麽,不像嗎?”面對她的質疑,阿琛頗為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臉,又偏頭亮出耳上銀環,“由我來販售異域珍品,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昭早早連連點頭,確實很有道理。

阿琛看她也整理得差不多,一指門口送客道:“好了,既然無甚大礙,便請自便吧,我可不想平白無故惹上麻煩。”

走去哪?

她忽地有點茫然,還要去查武陽侯麽?他分明就是詐死的林榮,慕容青信任的姑父,更名換姓之後,搖身一變……這之中可有什麽隱情?

她或許是該想辦法再去查探……然後呢?若這便就是事實,她要怎麽樣,一刀結果了他,了卻前塵恩怨?

這可不比鬼祟偷摸下地宮劫走一個囚犯,一旦出半點紕漏,昭家必受牽連。

那她或許還得殺上金鑾殿,反了這天下才行。

如何能做到?

前世慕容氏執掌十二路鎮陵軍尚且不反……他們為什麽不反?!金陵城破的那一夢,慕容青心心念念什麽大任大任……昭早早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她想不起來前世的自己有什麽大任,值得嗎?

阿琛看她用力地揉按額頭,忙防患於未然道:“出巷口左拐就有家醫館,診金不高,醫術精明。”

這待客之道是怎麽當上掌櫃的,昭早早嘆一口氣道,“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說罷轉身欲行。

“醫館的對面還有一間賭坊。”身後傳來阿琛漫不經心的聲音 ,“也是療傷治病的好地方,身病心病都是病。”

昭早早擺擺手示意知道了,步出院門,果然見巷口斜對面,醫館的素淡招牌旁,赫然懸著一幅招搖的布簾,其上繪著一枚碩大無朋的骰子,“來財賭坊”四個大字張牙舞爪。

不甚相幹的,她想起慕容青那時和公主在船上玩骰子,還欠下二十兩賭資未還,神情不由得一黯,終歸是沒有進去。



玉府管事看一個人影垂頭喪氣從側門跨入,近前一看,訝異道:“表小姐?您怎麽一早……您幾時出去的?”不禁懷疑自己老眼昏花。

昭早早神色懨懨,“嗯,起早了,出去走走。”

她聲音微啞,“我身子不大爽利,工部將作監那邊,煩請人去幫我告兩天病休。”左右近來無事,她那個閑差也沒人在意。

管事忙應下:“是,表小姐您好生歇著,可需要請個大夫?”

昭早早搖頭說不必,徑直回了自己客居的院落。她今生只是一個普通匠造世家的女兒,好不容易安安穩穩重活一世,真的還要卷入旋渦嗎?

如此龜縮兩日,亂麻尚未理清,不速之客卻來了。她翻別家的院墻如入無人之境,如今別人翻她的也只能說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昭早早斂下捏在手中的碎石,和四和無言相對。

四和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她撞破,倒也非常坦然地聳聳肩道,“世子不便來見你,派我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昭早早沒想到一向冷淡的肖平會暗中派人來看望她,想來在這權力傾軋的中心,他或是擔心她的。

也對,兩人勉強也算是青梅竹馬,更有同窗之誼。

“你沒事那我就走了。”四和說完,幹脆利落翻墻出去,一句多餘話沒有。

昭早早悵然若失盯著他消失的墻頭,鬼使神差也攀上去——

後巷中,一輛雙架的馬車遠遠停在樹下,四和正小跑到車邊,微微躬身,對著垂下的車簾低聲說著什麽,像是覆命。

暮雲合璧,落日熔金,漸暗的雲霞中厚重的車簾被裏面的人輕輕掀起一角,明月便映入她的眼中。

月是當時月,人非夢裏人。

下一刻,肖平像是感應到什麽,倏然擡頭,目光穿越暮霭,遙遙望來。

昭早早心口像被什麽蟄了一下,巷子幽暗,隔著一段距離,她看不真切,只覺有什麽堅定的、沈靜的,如夢似幻的東西,凝在他眼底。

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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