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共枕眠(完結章)

關燈
第117章 共枕眠(完結章)

“祝沅昭,你敢騙我!”他失控大喊。

“死到臨頭還講究。”祝沅昭淡淡道。

暗器飛出的速度快得驚人,驚得陸鳴風連連倒退,撞至後方的木架上。

隔層的籍冊與匣盒稀裏嘩啦地從高處掉落,砸得陸鳴風抱頭倒地。

心跳到嗓子眼,陸鳴風閉著眼,雙手胡亂在周圍摸著,摸到一塊冰涼的四方物件。

他猛地睜眼一看,竟是閔帝派高勉暗中交由他們的傳國玉璽被摔出來了!

耳邊是二人激烈的打鬥聲,祝清融急閃,反手揮刀擋下那幾只飛出的暗器,身上被劃開幾道血口。

他神情陰鷙,情緒早已失控,毫無章法地進攻,接連往祝沅昭身上捅去:“好啊,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祝沅昭身上並未佩劍,密室在他踏入後便自動關閉了,若想出去仍需花費時間尋找線索。

賀辭在外未必能解開這道暗門,看陸鳴鳳那模樣,怕也是被陸驍送進來後不知怎麽出去的。

祝沅昭只能飛速撤開的距離,用暗器遠攻,但奈何這間密室並不大,迂回戰術無法維持太久。

那柄刃刀鋒銳利,寒光折射刺眼,祝清融接連地朝他進攻,試圖一擊斃命。

祝沅昭只得抽出玉骨扇抵禦,一手欲揮扇擊落他匕首,一手催發內力擡掌朝他心口拍去——

“你們都去死吧。”祝清融鼻腔洩出一絲冷哼,轉頭往陸鳴風所在的方位刺去。

“還楞著幹什麽!”祝沅昭皺眉呵道。

陸鳴風被他突然的進攻嚇得滿身冷汗,一時怔楞在原地,被祝沅昭這麽喊,才撈起玉璽倏地起身閃開。

祝清融眸光一凜,恨恨咬牙道:“原來玉璽藏在這,真叫我好找啊。”

他將積攢已久的恨意註入刀口,掰過陸鳴風肩頭,卻在即將觸到他時,反身向後方欲要落掌劈向他的祝沅昭刺去。

哪曾想他在此關頭仍這般心機,如此設計突襲他。

祝沅昭瞳孔放大,玉骨扇猝不及防被打掉,繼而反應迅速地奪過他手中那把匕首,拋向遠處。

祝清融氣惱至極,掐著他脖頸,將他整個人撞到後方高架上,不由得逞笑道:“你猜,季昀揚若是發現我們一起死在這兒,會不會氣得發瘋?”

祝沅昭掐住他腕骨大力掰扯,卻反而激怒他掐得更深。

“有密道出城……”

他說完,祝清融微不可察地怔楞片刻,還未等祝沅昭反擊,他便反應過來再度掐下死手。

“呵,與你明裏暗裏鬥了這麽多年,別以為我不知道,寧州外部此刻皆是南疆軍,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祝沅昭咽喉被緊扼住,頸間被勒出一圈青紫,瀕臨窒息下的臉色慘白,他半瞇起眼,轉出袖下暗器。

“呃啊——!”

祝清融發出驚恐慘叫,前後同時遭受重創,他捂著被砸出血窟的後腦,腦中天旋地轉,踉踉蹌蹌轟然倒下。

飛出的暗器將他雙眼刺傷,眼前血色模糊,他向後滾爬,試圖尋找他那把丟掉的匕首。

祝沅昭險些被掐斷頸動脈,被松開後抵著墻面調息,瞥過眼一看,陸鳴風正抱著染血的玉璽失魂地後退。

他失笑搖搖頭,心道這小子還不算全然沒用。

巨痛好似將他整個人由外到內剖開,祝清融抹了把臉,只摸到模糊的血液,意識到自己被劃瞎了眼,他忽然瘋魔似地大笑,提刀往腳步聲逼近的方向指去:“哈哈哈,朕乃大周天子!誰敢對朕不敬!朕要將你們統統打入天牢,極刑處死!”

祝沅昭止步,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眸間冷肅。

“祝沅昭……你就該像幼時那般被朕踩在腳下,任由朕欺淩辱罵!當初就該將你們所有人!都燒死在宮內!”他拽住祝沅昭衣袍下擺,朝他大喊刺去。

過往痛楚在腦中疾速掠過,祝沅昭將他猛地踹倒,單手奪過那柄寒刃,毫無保留地往他心口重重刺去。

腳下突起震動,密室暗門轟隆打開。祝沅昭驚詫擡首,恰對上季昀揚焦灼的目光。

他松手,緩緩起身,繃緊的弦突然斷開,脫力感才於此刻如排山倒海般侵襲而來。

季昀揚心驀地一沈,沖上前接住欲要傾倒的人。

“你來了。”祝沅昭如釋重負,臉悶在他懷裏,擡手攬住他腰際,長長地舒了口氣。

季昀揚緊緊抱住他,自上而下地輕撫他背脊。餘光瞥見他雪白長頸上一圈青紫,他嗓音略微發顫:“抱歉,又遲了點。”

二人渾身血跡斑駁,抱在一處時濃重的血氣彌漫,卻沒人肯松開彼此。

祝沅昭忽地又想到,少時他萬念俱灰,從藏書閣上一躍而下時,季昀揚沖上前接住他的畫面。

他仰頭望他,澈凈的桃花眼泛著一層薄淡水光,淡笑道:“一點都不遲。”

-

閔周歷二十一年,六月。

大周六皇子祝沅昭與北營首將季昀揚聯手,一同肅清勾結外敵、屠戮忠良的奸佞,及弒君篡位、霍亂朝綱的逆賊。

淮安王祝胥歸,與僅登基數日的祝清融因罪伏誅,與之相關的叛黨盡數處決。

祝沅昭承兩國血脈,於亂世之中攘除外患,力挽狂瀾,還天下太平,乃天命所歸,人心所向。

自此,合二國為一家之土,承即帝位,建元聖和。

北營大將軍季昀揚,天下危難將傾之時,與新帝並立危墻之下,同舟駭浪之中,勘定內亂有功,特封為靖淵王,統率南北二營,鎮萬裏山河。

新帝登基後,徹查深掩多年的恪臺鹽鐵案,為含冤自戕的駙馬正名,以國公之禮,遷葬於皇陵。

而後頒布詔書,公開淮安王祝胥歸於伏軌關一案中犯下的累累罪行。為鎮北侯謝征綏沈冤昭雪,追覆原爵,加贈忠武王。

長庭廊間紫藤如瀑,天光自罅隙間傾瀉而下,猶如碎金灑落,挾著幽香飄散。

年幼頑皮的太子在坊間穿梭,後方一行人匆忙慌張地追著。

為甩開那群整日跟著他、這也不讓那也不讓幹的宮人,他猛沖出百裏,卻撞上一道結實的身軀。

“祝泓晞。”一道沈冷的聲線壓下,直呼太子大名。

祝小寶臉色倏地變白,見到那繡著暗紋金線的紫袍,再仰頭看到季昀揚的臉時,頓時嚇得靈魂出竅。

“爹爹……”他決定先軟聲賣個乖,垂著頭絞手,不敢看他。

後方的宮人適才追上,瞧見這一幕,當即齊刷刷跪地叩首:“參見王爺。”

“去哪兒?”季昀揚語調聽著漫不經心,卻令在場人顫栗。

“回王爺……太子殿下正、正要到崔太傅府上溫習功課。”為首的太監屏住呼吸,顫聲稟道。

“祝泓晞,是嗎?”季昀揚視線掠過後方眾人,又落到他頭頂。

“是……”他弱弱道。

“呵,還學會扯謊了是吧?!”季昀揚看他頑性不改,霎時火上心頭。

正打算將他一把拎起好好教訓他,又想起還有要事在身,這才強壓著怒意收回手。

祝小寶被嚇出淚,當即跪下認錯,邊抽泣邊低聲道:“還請爹爹恕罪,是我不該在宮中如此放肆,險些驚擾父皇與林丞相議事。”

季昀揚一挑眉,恰巧望見林慕羽自殿內而出。他思緒飄忽,記掛著旁人,此刻也懶得再費時在祝小寶身上。

“回去抄三十遍清靜經。”季昀揚大發慈悲放過他,朝後方跪倒的一行人道:“你們,下去自行領罰。”

“是!”眾人感激涕零,叩首起身,眼前早沒了靖淵王的影兒,壯著膽轉頭一看,發現他已站在陛下寢殿外了。

-

新朝初立,祝沅昭近來常批閱奏章至深夜,方才又與林慕羽議完事,才稍得松懈。

他滿身倦懶窩在藤椅中,手中卷著一張北境地圖。聽聞高勉在外頭笑喚“靖淵王”,他這才想起,案上那碗苦藥早已涼透。

祝沅昭迅速起身,眸光平靜地將藥倒入案頭那株綠蘭途中,又縮回藤椅中假寐。

“陛下,回榻上睡。”季昀揚俯下身,正要抱起他,看他眼睫微顫,便知他還醒著。

祝沅昭才睜眼,看他並未註意到那盞被偷摸倒掉的湯藥,便起身撲到他懷裏:“嗯,你抱我過去。”

“又撒嬌。”季昀揚勾唇笑,將人攔腰抱起,轉身時餘光瞥見那株綠蘭盆間泥土濕軟,便知是某個慣犯又背著他倒藥了。

他近日這般忙碌,哪會想得起給盆栽澆水。

季昀揚心下雖知,卻也不舍得再開口同他計較這些。

“看什麽呢?”見他到榻上坐著了仍不肯放下那圖紙,季昀揚將人攬在他懷裏,牽過手十指緊扣。

“嗯——”祝沅昭點了點圖紙,拖著尾音思忖:“若立廟以祀,供奉牌位,你認為,設於何處最佳?”

“懷暄……”季昀揚神情微頓,心底不免撼動。

父母與長姐的牌位,如今已從他那道暗無天日的暗櫃中,轉移至定城的將軍府內。

他心中本已圓滿,未曾想祝沅昭竟還想為父親敕建祠廟。

季昀揚平靜的眸光落在那張北境,沈吟片刻,方道:“肅州吧……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他會滿意的。”

“好。”祝沅昭笑,半瞇著眼枕在他懷中,指尖輕點圖上肅州所在。

“大醫聖到了麽?”他偏過頭問。

“嗯,快了。”季昀揚心不在焉,輕捏他指根。

祝沅昭捕捉到他異樣的情緒,眸光流轉,輕聲道:“怎麽不開心?”

季昀揚不願開口道明,無法醒來如同一個永遠懸掛在頂的魔咒,失去他令季昀揚無比害怕。

但祝沅昭才是當事人,應該承受著比他更大的心理壓力與恐懼。他在身旁,更不該輕易露怯。

那只蠱蟲從瓶口爬出後,便好似有感應般,迅速攀至祝沅昭手腕內側留下。

蠱蟲咬下的痛感並不強,只在他雪白的腕間留下兩道細微的血口。祝沅昭疑惑地盯著看了會兒,並未感到任何異樣。

“稍等。”祈言川神色凝重,迅速將那只蠱蟲取回瓶中。

沒一會兒,只見那蠱蟲痛苦地翻滾著,接著便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亡。

一股血氣湧上喉間,巨大的噬心之痛擴散至全身,祝沅昭捂住心口,傾身噴出一口血。

季昀揚心臟跳突,緊攬著他的手,一點點替他拭去血汙。

“最後一次了。”他體內的餘血已清盡。祈言川聲線微顫,垂下目光。

祝沅昭彎著眼角,琥珀色的瞳孔澈凈透亮。他安然枕在季昀揚懷中,舒了口長氣。沈重的困意席卷而來,壓得他無法再支起眼皮,呼吸逐漸平緩。

季昀揚輕勾著他指節,就這般相互依偎,許久沒有動作。

他想,若是能與他一直這麽睡下去,也好。

祈言川本已做了萬全之策,這些日子用母蠱蠱蟲身上的提取物,制成了多種應對並發癥的解藥。

可祝沅昭體征脈象平穩,並未如設想那般出現令人棘手的病癥。只是仿佛陷入沈睡,外界的任何變化都無法將他喚醒。

正因如此,有扁鵲再生之人的祈言川也束手無策。

季昀揚多數時候,都是坐在一旁陪著他,望著他的臉默然許久。偶爾也同他說說話,雖不知他能否聽到。

祝小寶察覺到宮內變化,卻無人告訴他發生何事。他只得入夜時偷偷跑到寢殿外,戳破窗戶紙借著微弱的光,朝裏望去,只見父皇沈睡在榻上,而爹爹側對著他,神色沈郁,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

自那日後,他便收了頑劣性子,每日越發刻苦起來。

夜闌人靜,寢殿爐中的檀香裊裊攀升。

祝沅昭已沈睡十日,那盞暖玉琉璃燈立在床頭桌前,季昀揚已記不清,是第幾回點燃它。

“分明是我的東西,怎麽只認你為主呢。”季昀揚無奈哂道,他沒有一次如願在夢中見到他。

季昀揚轉頭看道他姣好的睡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

許是此物真有靈,是夜入夢時,他竟見到了祝沅昭。不過,是白離宮起火那夜的祝沅昭。

季昀揚在萬火吞噬中看到無助痛苦的他,隔著模糊的邊界大喊時,他竟回頭對上他的目光。

季昀揚猛然驚醒,一身冷汗,轉頭看到身旁的祝沅昭仍在熟睡中。

“真小氣,只讓見這麽一會。”他側過身,吻了吻他眉心。

翌日天光初照時,季昀揚離宮獨自趕往青城觀。

第一道游歷世間,一向神出鬼沒,失去聯絡已久。季昀揚不知怎的,忽然很想見一見他。

他能知過往通未來,是否也能得知祝沅昭是否能蘇醒。

季昀揚如今走投無路,所有方法都已用盡,他不知第一道能否給他指條明路。

可事與願違,他來到青城觀中時,並未見到第一道,只見到了如今住觀的年邁道長。

“福主可是有所求?”那道長眉目和善,撚著胡須問。

季昀揚尚未作答,那道長卻像是在此等候已久,便將三枚銅錢擱至他掌心:“登至福鼎處足有千階,高處空氣稀薄,會引發短暫盲目與耳鳴,極少有人能在此狀態下成功登頂。福主若能登頂,可將銅錢拋入鼎池中,一回一願。”

“多謝。”季昀揚點頭接過,頭也不回地去了。

第一道這才從後方出現,搖頭嘆道:“哎,這小子。”

“他們二人命格太過強硬,若在一處……”那老道人搖頭。

“嗐,說什麽呢!”第一道拍他腦瓜,不服氣道:“這二人都算死過一回了,死劫已渡,如何不能在一處?”

那老道人捂著腦袋,眼珠子轉溜,恍然大悟。

短暫失明於季昀揚而言,並不算太大阻礙。但耳鳴的幹擾,令他失去辨別方向的能力,到最後,他只能摸著臺階一步步往上爬,最終竟得以順利登頂。

雲霧繚繞,他站在福鼎前,看不清四周景色。

他攥緊手中那三枚銅錢。忽地憶起,他初次在京都遇見祝沅昭時,他便是用三枚銅錢替他算的姻緣。

季昀揚緊閉雙目,催動內力,指節撥動,將銅錢陸續拋至鼎池——

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願所愛此生平安順遂。

得以與之共眠枕盼。

下山時,守福鼎的道長遞給他兩截紅繩:“福主,此乃姻緣線。”

季昀揚怔了怔,接過後正想道謝,那道長卻已然不見蹤影。

多日雲霧繚繞的青城觀,今日竟毫無預兆地,淅淅瀝瀝飄起細斜雨絲。

季昀揚邁下世界從雲霧中走出時,視覺與聽覺的突然恢覆令他一時難以適應,他站在原地閉眼調息,耳邊傳來踏上石階的腳步聲。

他心臟隱痛,似乎要躍出胸腔,緩緩睜眼時,恰見一人執傘朝他而來。

“許的什麽願?”祝沅昭笑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攝人心魄。

他站在臺階下方,將傘擡高了些,才得以將高大的人遮入傘下。

季昀揚俯下身湊近他,翹起嘴角,語調輕快:“說了可就不靈了。”

-正文完-

2026.1.27

【作者有話說】

完結撒花~寫最後一個場景時,我的眼淚就開始止不住流……其實非常不舍,陪昀昭走了一段漫長的路途,一想到真的要完結還是既難過又不可思議。連載的時候三次生活和身體也幾經坎坷,篇幅如此大的長篇,我的更新頻率一直比較慢,能堅持將完成到最後,還是非常感謝能一直看下來給我評論的大家們~~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萬分感謝(鞠躬!!

期待和小季小祝下次相見ov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