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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夜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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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夜中客

第一道游歷四方,自打離開京都後便無音訊。

盛北昱與祈言川初至南疆時寄回的信中曾提及,現任南疆王子嗣稀薄,所出子女多未及十齡便夭亡,縱有僥幸逃脫此厄者,皆體弱多病。南疆王為破此咒,在坊間張貼重金尋求“天下第一道”的告示,為破解此咒。

依盛北昱此信可知,第一道身在南疆,恐怕眼下已落入南疆王之手杳無音訊。

他們對南疆王的了解,僅是通過坊間傳聞以及他們二人所言得知。因而難以得知南疆王究竟會對他做什麽,但祝沅昭推測,坊間既傳他因早年屠殺生靈過多而導致子嗣緣薄,又有求於第一道,那麽短時間內必然不會傷害他。

但祝沅昭還是要親自去一趟南疆。他早先便有所計劃,只是時機未到,他的身世與蠱毒都與南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若不前去,難驗心中所測。

季昀揚僅是擡眸對上他目光一瞬,便已知他在想什麽。

“我與——”他攥住他手腕,眼中憂慮。

祝沅昭指尖抵住他唇,彎著眼道:“我自己去。”

經此一戰,南陳吞北合一,勢力銳不可當。一旦祝胥歸擺脫京都追纏,勢必聯合南陳王將矛頭對準北境。若正面交戰,縱使有二十萬大軍及歸順的牧勒部族,北境地勢不佳,也難以輕易取勝。以當下情勢來看,只會兩敗俱傷。但南陳此番也損傷慘重,必然要休養一段時日恢覆元氣。

依他對祝清融的了解,京都淮南如今勢同水火,他不會讓祝胥歸有分神對付北境的機會。除非……祝胥歸真的無所畏憚,直接起兵攻入京都篡奪皇位。

總之,季昀揚絕不能離開北境,否則難安軍心民心。

季昀揚垂眸,眼色幽暗,神色在無意識間轉郁。

“不會離開太久,無需擔心。還要準備些時日再啟程。”祝沅昭眉目柔和,擡手撫上他略微冰涼的側頰,輕聲道。

他心中已有盤算,待二人再次相見,必然破除這進退兩難的局勢。

季昀揚不是全然感情用事之人,也知祝沅昭良苦用心。他長舒了口氣,擡手覆上他手背,望向他的鳳眸閃動。

“凡事小心,要及時聯絡。”他貪慕地摩挲祝沅昭骨節分明的指根,沈聲道:“還有我在。”

經過祁隆山一事後,季昀揚暗自立誓,絕不能再讓祝沅昭再度涉險。

-

定城,將軍府外。

一名行跡可疑的怪人停駐在石階前,身披濃黑鬥篷,渾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風。只見他身軀佝僂,行走姿勢詭異不似常人,寬大的兜帽幾乎遮去了他整張臉,連眼睛也隱在深深的陰影裏,除了他若隱若現的下頜線,再也看不清旁的。

他邁上石階,欲朝內走去。守衛那雙柄長槍攔住他去路,呵聲阻攔。

那人絲毫沒有被震懾到的模樣,只是止住腳步,動了動唇。

那聲音不像是從人的喉嚨裏發出的,更像是地府裏的黑白無常,被扼住咽喉般沙啞可怖:“勞煩通傳一聲,在下自京都而來,求見殿下與將軍。”

那守衛二人疑惑地對視了一眼,猶豫不決。這京都來的人,他們更不敢讓其入內。

那人見他們躊躇,緩緩從袖中遞出一枚令牌,他的手皮膚幹枯,手背上有斑駁的傷痕。

“可將此物交於他們。”他又開口。

“千衛司塗鋒?”祝沅昭坐在案前,將那塊冰涼的令牌握在手中翻轉。

二人方沐浴完畢,季昀揚怕他只穿裏衣著涼,還站在他後方替他細細擦拭濕發,對那塊令牌沒什麽興趣。

實則,是他對塗鋒此人仍心存芥蒂。

此人絕非善類,先前也曾與之有過節,再說,他們也非同道之人,實在沒什麽可見的必要。

季昀揚思緒飄忽,眸光幽暗。若不是塗鋒於抱月樓一案時,將祝沅昭帶回京都壓入天牢。祝沅昭也不會遭受極刑,被祝清融施虐報覆,以至他生命垂危、自封心脈。

“自祝清融掌控京都大權,千衛司便銷聲匿跡了。”祝沅昭舒服地瞇起眼,思索著。

季昀揚手中動作一頓,說道:“千衛司直屬閔帝一人,獨立於常規朝廷機構之外,如同懸於殿外的天子私印。如今陛下重病在床,千衛司自然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

“那倒是能見見,沒準兒是送好東西來了。”祝沅昭低語,身子快要歪到季昀揚身上了。

他有點困,心下還懊惱,怎麽一和季昀揚在一塊兒就犯懶,整個人都不想動。

季昀揚煩悶低哼,回府後那小孩兒直纏著祝沅昭詢問課業,眼下好不容易才逮著人了,又來個人擾他好事。

塗鋒那身連帽鬥篷通體全黑,穿過夜色中時似鬼魅漂移,倒是與他作風相符。

直到進入室內,他才褪下兜帽,掀起衣擺,不由分說“撲通”一聲在二人跪下:“千衛司塗鋒,見過殿下、將軍。”

祝沅昭被他這一反常態的行為震得眼皮一跳,眸光垂落,才大致將他當下的模樣看清了。

季昀揚將他上下掃了一遍,縱使見過無數遭受極刑的犯人,也對他這副樣子略感意外。

他左臂已斷,右眼被挖,只剩下空洞的孔。他灰黑發皺的面頰上,有烙鐵燙過的印記,他裸露在外的皮膚,皆有斑駁不等的傷痕。看他行走的姿勢,可知他腳筋已被挑斷,不知是怎麽從京都來到北境的。

“四皇子與淑妃一族喪倫敗行,毒害陛下。臣雖知,您與陛下父子淡薄……但事關大周江山,還望殿下出手,絕不可坐視此等奸佞禍亂朝綱,毀我社稷。”他身軀止不住地發顫,說完這段話耗盡了他蓄存的所有力氣。

他從祝清融手中逃出歷經萬難,又拖著殘廢之軀穿過封關的淮南進入北境,只為了來見他們。

曾經威風凜凜、心狠手辣,走到哪都令人畏懼讓道的千衛司指揮使,如今竟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祝沅昭輕笑出聲,垂眸把玩著手中那塊令牌,搖了搖頭:“塗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他倏然起身,慢步走上前。

塗鋒不知怎的,突然心下一緊,這無聲的步伐,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懾。於是他將頭埋得更深了,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誰人不知皇兄視我為眼中釘,他對我趕盡殺絕,我如今能自保已是不易。”他翹起嘴角,還偏過頭瞥了眼季昀揚,又無奈道:“如今連這衣食住行,甚至人身安危,都還得仰仗季大人呢。”

季昀揚瞇起眼,深邃的眉眼藏不住笑意。他懶懶地倚在梨木椅上,雙手抱臂,一雙長腿漫不經心地搭著,就這麽看著祝沅昭做戲逗狗。

“太子乃陛下親封。此等大逆不道之語,塗大人可要深思再言。”

塗鋒神色凝重,顫抖著雙手,從衣前掏出他護了許久的信紙,呈至祝沅昭面前:“此乃淑妃聯合太醫院李、張太醫、長生殿數名道人,多年來毒害陛下的罪證記錄。這藥材本無毒,但她將藥材制成龍枕,與陛下每日服用的丹藥產生反應,時日累積則會形成慢性毒藥,加速器官衰老死亡。”

“陛下昏迷多日,如何親封太子?!四皇子在京都只手遮天,但凡有人質疑他是否正統,不出兩日便會落得個屍骨無存。如今也只有以林大人為首的禦史臺,能夠讓他稍微有所忌憚,不敢隨意妄為……”

“眾臣不得見龍顏,太後被軟禁宮中,甚至連榮國公陸驍及世子陸鳴風,都在闖宮後都被圈禁府中。”塗鋒聲淚俱下,已是悲愴不已,他再度磕頭:“我已是將死之人,無顏再茍活。殿下乃人中龍鳳,還望您顧全大局,了此殘願。”

先前待他何等冷硬無情,此刻倒肯稱一聲“人中龍鳳”了。

祝沅昭正飛速翻閱手中那沓紙張,他所言真實,這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陛下在早前清醒時,已暗中派人將玉璽深藏。四皇子尋不到玉璽,方以極刑相逼,讓我說出玉璽下落,至於玉璽下落何處,我亦不知。”

祝沅昭並未當即回應。他不緊不慢轉過身,將那沓罪證遞到季昀揚手中,方繞回位子坐下。

他修長的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幾下,才溫聲道:“大人如此忠心,我自當竭盡全力。”

“多謝殿下。話已盡,我該離開了。”塗鋒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逼著自己咽了回去。他正跪在地,重重地朝他們磕了兩個響頭。

二人沒有說話,無聲看他艱難地慢步離去。

直至站在窗側目視塗鋒走出府外,看到他終於搖搖欲墜、轟然倒地。

季昀揚方才見他第一眼,便知他命若懸絲,是強撐著到此。

他收回目光,擡手將雙扇大窗合上,不鹹不淡道:“殘燈末廟,結局已定。”

夜色已深,祝沅昭搖了搖頭,不想在此時再傾註過多時光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既然祝清融沒有玉璽,那便好辦多了。這意味著三方制衡的時日會再度延長,他也可暫時安心前往南疆。

季昀揚替他解下披風系帶,將還在恍惚的人抱回床榻之上。

祝沅昭手腕被緊緊扣著,肩寬體碩的人俯身撐在上方,黑亮的眸光似點點星子,落入他眼中。

他脖頸間垂落的那只銀哨,在祝沅昭眼前不停晃動,蕩得他心海泛漾。

“既然都仰仗我了,那能不能討點甜頭嘗嘗?”季昀揚勾人的語調中藏著笑意,逐漸湊近。

【作者有話說】

在快速收線中了!

這個季·粘人狼狗·昀揚在放老婆走之前勢必要狠狠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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