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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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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蒼茫

趙逸飛面色如紙,心亂如麻,腦中空白一片,狂跳的心要躍出胸腔。

陛下從一開始就沒想救謝征綏……命他率軍出征,也並非為了援助他,僅是為了讓他守住肅州,令敵軍無法深入中部腹地,同時避免日後百姓非議君上。

難道陛下早已猜到此戰兇多吉少,謝征綏已是強弩之末了麽?

所以他要眼睜睜看著他,名正言順地死在這場突發的亂戰中。

他要看著至交好友、一代梟雄自神壇跌落殞命,從此消失在大周歷史長河中。

前幾十年的豐功偉績,於大周百姓心中鑄就的偉岸形象,最終會因生命最後一戰的敗筆而煙消雲散。

周歷十年,南北二陳破關而入。牧勒趁亂加入戰火之中,侵占城池,燒殺淫掠,致大周北境數城淪陷。

北營首將鎮北侯謝征綏,在混戰中生死未蔔,不知所蹤。

廣闊的西北大地之上,屍橫遍野,血流千裏。

戰亂一觸即發,敵軍仍有朝大周中部腹地攻進之勢。

禁軍統領趙逸飛,與榮國公陸驍攜二子,各率五萬大軍馳援。與南漠營主將夏覆應北上合圍,形成夾擊之勢。激戰中,榮國公二子英勇戰歿。

這場不見天日的惡戰,持續了整整四月。大周與敵軍皆傷亡慘重。兩敗俱傷之下,雙方遂共議停戰言和,至此戰事方暫告平息。

荊雲十三洲被占、北境五城被奪,以及那樁和親之事,都是在那混亂周歷十年發生的。

彼時西北百廢待興,民不聊生。在重建之時,京都不知從何而生的謠言,以不可避免之勢擴散開來。

鎮北侯死不見屍,誰也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

因伏鬼關大開導致的北周之戰,是否會與他有關?

趙逸飛重傷昏迷了一整月,醒來時只能臥床,仍舊無法正常下地行走。

得知謠言在京都擴散,他木然躺在床上,動了動幹涸的唇,欲言又止。

盯著虛浮的空氣怔楞了許久,一時心緒覆雜。胸腔中藏有千言萬語,此刻卻無法言說。

不止肅州刺史李撫,所有收到陛下敕令的官員,皆在這次驚濤駭浪、腥風血雨的周陳之戰中人間蒸發。

除了他。

僅剩他。

-

“叨擾趙大人了,還請見諒。”季昀揚淺笑朝他禮貌點頭,將手中那卷的圖紙展開:“大人可識得此圖?”

趙逸飛表情微動,略感意外。怪異地掃了季昀揚一眼,才按過那張圖紙。

那是個畫得栩栩如生的圖騰,圓心中是一只振翅的側身黑鷹,黑鷹一爪被斬斷。

趙逸飛不由皺眉,這圖騰他好像從未見過,可卻又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未曾。”須臾,他搖頭否認。

季昀揚點點頭,似是意料之中。

他將那張壓在他掌心下的圖紙抽了回來:“在下奉陛下之命查案,此案兇手或許與這個圖騰有重大關聯。”

趙逸飛不卑不亢,視線直直對上他,不辨喜怒:“看來季大人這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季昀揚查案,不直接找他,還饒了一圈。先是在校場耀武揚威一番,料到他定會派人請他敲打一番,這才不請自來。

他並無與他繼續談論的心思,只有被算計與玩耍一通的厭惡,對此人的風評印象又降了一層。

季昀揚笑了笑,試圖緩和凝滯的氣氛,緩緩解釋道:“大人見諒,此案特殊,詳細之處不便多言。陛下已下令,不準走漏風聲。案發地在東山馬場腳下,就在不遠處。我便想著來問問趙大人,或許能有幫助。”

普通案件自然是刑部受理,趙逸飛心知,陛下將此案交予專人處理,定然不簡單。

“哦,實在抱歉,看來是愛莫能助了。”趙逸飛面色沈冷,淡淡道,儼然已下了逐客令。

“誒。”季昀揚跟沒眼力見似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此鷹乃赤褐鷹,常在周陳邊界盤桓。前輩曾掛帥出征周陳之戰,或許曾見過。”

他不知這話在不覺中,又踩中了趙逸飛不可逾越的雷區。

趙逸飛聞言,臉色又沈了幾分,肅然厲聲:“的確未曾見過。季大人,還請回吧。”

“抱歉,打擾大人了,多謝。”季昀揚眼尾微揚,神色從容,甚至眸中閃過幾分亮色,絲毫沒有因為趙逸飛的話語掛不住臉。

前往城郊北林的案發現場再次查探,下山時,季昀揚少見地策馬疾馳。

山間俯沖的夜風在耳邊呼嘯,他穿過濃黑的軀幹叢林,忽而想起他被狼群圍攻的那個雨夜,那陣從天而降的天籟笛音。

那陣笛音似乎有驅散狼群的力量。

他能做到控制北境金雀,自然也知曉,精通音律者加上一定技巧,是極有可能,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操控或影響野狼行動的。

葉臨魂在前邊飛,人在後面追,費了老大勁兒才跟上如同鬼魅穿行的季昀揚。

不是,他歸心似箭的程度,未免也太誇張了些吧,這不是才離開半日麽?

誰知剛一跟上,季昀揚便緩緩開口:“趙逸飛對周北之戰反應如此之大,其中必有端倪。”

葉臨恍然,摸了摸鼻子:“您找他,原來不是為了問圖騰啊。”他轉過頭,試探性地觀察季昀揚神色,怕談及到他傷心之處,咂摸道:“是為了周北之戰啊。”

那場從開始到結束都發生得詭異,在當下卻又不可說的戰役。

葉臨在心中懺悔,看來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主兒回京,也是為了查清此案。

季昀揚嗤笑:“這圖騰既是專屬標志,想必是查不到什麽的,趙逸飛不會知道。”

他此行只是為了探探他口風,如今也算是驗證了他的猜想。

-

第一道丹爐中的火候燒得正旺,他順走祝沅昭手中的折扇,引風扇動那跳躍的火苗。

祝沅昭懶懶躺在搖椅上,眼皮半闔,歪著頭單手支著。

這幾日他沒什麽力氣,提不起勁兒,更別提出門了。每日醒了就是被盯著喝藥,再是配合針療,季昀揚的擔憂全然是多餘的。

祝沅昭不想一直沈睡,勉強提起精神,來藥閣陪第一道練丹。誰知他這師父性子太跳,從早到晚有說不完的話。手上動作忙著,嘴裏也沒閑下來,從天南說到海北,又把他給說困了,在躺椅裏醒了又睡好幾回。

第一道手中有只精致小巧的黑匣子,匣子裏裝滿了他這幾日所練的丹藥。

他擰緊眉,將這批最後一顆黑丹取出。

“收好。”第一道將匣子叩上,輕拋給祝沅昭,叮囑道:“早晚服一顆,那小神醫看過了,同他的藥不相斥。”

祝沅昭眉眼含笑,望著他的眸光輕柔,道:“多謝師父。”

“你體內的毒,說白了也有我一份力。”第一道愧疚地嘆了口氣,視線垂落在他腰間的那只血玉上。

不知是室內燭火太暗,還是他眼神生出的錯覺,那玉內的擴散的血絲,似乎又暗黑了許多。

“說什麽呢。”祝沅昭窩在搖椅中,稍稍仰起頭,望著天花板的虛散的橘黃光暈,轉動匣盒無謂道:“一切都是我自己選的,與任何人無關。”

“懷暄。”第一道望著他,沈聲道。

師父鮮少這般鄭重,他一旦嚴肅起來,恐怕是真的有大事要發生。

祝沅昭斂眸,茫然對上他視線,只聽他開口問道:“你後悔嗎?”

祝沅昭揚起嘴角,有恃無恐低笑了一聲:“時也,命也。不是師父您教我的麽?”

“我從不後悔。”須臾,他堅毅道。

祝沅昭指尖彈開那只匣子,挑了顆放入口中嘗,雙眼一亮:“甜的!”

第一道昂首,兩邊胡子又翹起來了,瞧著滑稽。

他得意地冷哼,道:“我還不知道你嘛,要不是甜的,等我一走,你保準把它們給扔了。”

“誒,怎麽會。”祝沅昭抱著那只匣子,如獲至寶道:“師父的心血,我可舍不得。”

第一道從小就拿他這寶貝徒兒沒辦法,用玉骨扇子點他眉心,搖頭無奈道:“你最好是舍不得,有時候我真想,你若是舍不得死是最好。”

他太過了解祝沅昭,行事總在劍走偏鋒,為達到目的,縱是用命陪葬他也毫不猶豫。有這樣的想法,危險之處在於,若有一日夙願得償,或是所求永失,他此生之路便也走盡了。

蒼茫天地間,再無可令他所留戀之物。

【作者有話說】

求海星~~一顆兩顆都是愛QWQ

下一章大概是過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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