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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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窺鏡
那股勁絲毫不像剛昏迷蘇醒的羸弱病患，季昀揚倒吸了口涼氣，從齒縫間擠出個字：“疼。”
祝沅昭漠然掃了他一眼，淡淡道：“滾。”
他如今沒心思同他在這嬉皮笑臉，見到他就心下煩躁。
“別氣，當心氣壞了對身子不好。”季昀揚溫聲賣乖道，怕他動怒再牽動身上的傷。
這話落到祝沅昭耳裏，反倒有股挑釁的得意感。
他心底沒來由地冒火，卻盡量將胸腔中積攢的氣下壓，咬牙道：“季昀揚，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入獄受傷又與他何幹，如今夜半跑到跟前獻殷勤，這般裝模作樣， 不知又攢了什麽鬼心思。
賀辭候抱著劍守在殿外，隱約能聽到二人交談的聲音，卻又聽不清具體內容，不知殿下究竟何意，是否要將人強行請出去。
事件接二連三發生，他甚至來不及冷靜思考。
朝德殿冷寂許久。
庭中滿院落葉無人清掃，寢殿也是剛剛簡單收拾過。
陛下派人將殿下接來此地，宮外尚無值守侍衛，殿內只派了幾名宮婢煎藥服侍。
能否離開，何時能離開，尚未可知。
他一早得知崔太傅與季昀揚一同進宮面聖，此刻為何又出現在此處。
莫非是他在影衛中安插了他的眼線？
還有，姓季的這般非禮殿下，殿下竟然只給了他一記耳光？！這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崔師想見你。”
“不可。”祝沅昭拒絕，轉過頭接連嗆咳。
他這副模樣，讓老師見到只會徒增擔憂。
季昀揚眸色凝重，拍背幫他順氣兒，說道：“殿下，先聽我說。”
麒麟銅架上的燭火搖曳，紅光微弱。
祝沅昭仍持防備，縱使沈默，望他的目光依舊清冷疏離。
有股不可名狀的思緒在心中攪動著五臟六腑，季昀揚不願深思，斂神後道：“黔城地下的贓款和名冊，都無法成為直接證據指向四皇子。他手中自然有替罪羊願意為他去死。”他頓了頓：“焚樓案，是潯陽知州栽贓殿下所為，陛下明日會為你洗脫冤屈。”
祝沅昭冷笑，他這位父皇，向來視天下人為棋子，任誰都能成為他謀取利益的籌碼。
即便明知清白之人蒙冤受屈，待風波平息，一切過往皆可隨歲月流逝，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
他早就對他失望至極。
“所以？”祝沅昭眉梢微挑，哂笑道：“要前往禦書房叩謝皇恩麽？”
季昀揚遭他眼光剜了一道，他移開目光，又接著道：“北陳使者即將抵京，陛下不久後，將命你與禮部及侍儀司共商接待之禮及覲見流程。在此期間，崔師無法與你相見，大可放心。”
他此刻不願與老師想見，閔帝也是如此。
身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祝沅昭心力交瘁，披散的墨發隨風浮動，垂落的眸中只餘幾縷黯淡的碎光。
“為什麽要告訴我？”祝沅昭不解，質疑開口。
若季昀揚是閔帝的人，大可閉口不言，任憑他生死。
他開口告知，只會於他不利。
季昀揚指尖觸至他眉心，舒平他皺起的眉頭。
“殿下。”他意味深長笑道：“我從不是誰的人。”
得知閔帝下步決策，懸而未決的心隱隱降落。或許是在暗無天日的牢中太久，導致他如今無法迅速思考布劃。
“我要出宮。”祝沅昭開口道。
困在宮中太過受限，他必須出宮。
季昀揚沈默一瞬，遲遲不語，
“幫我出宮。”祝沅昭聲音冷冽，再度開口。
他如今的情況太過被動，若無人相助，他只能聽從閔帝安排。
季昀揚此番設計他在先，如若他還想和平共處，理應幫他。
“可以。”季昀揚點頭，笑道：“但我有條件。”
此人果真無賴到沒邊了。
“從明日起，除服用太醫院所開的藥例，還需多服一劑，調和你體內火寒毒的湯藥，若有必要之時，還需接受針療。”季昀揚望著他認真道。
祝沅昭怔了怔。祈言川真是藥王谷少主麽……連師父都拿他體內的火寒毒毫無辦法，不過月餘，他竟研制出了調和毒性的藥。
看來季昀揚幫他，也是因為他的至交好友對他這副含異毒的病體感興趣罷了。
祝沅昭沒答應也沒拒絕，而是說了句毫不相幹的話。
“你不該帶老師回京。”
這場無窮無盡的漩渦，再次將早已對大周朝廷萬念俱灰的人帶入局中。
季昀揚嗤笑一聲，垂目望向他眼底，第一次直呼他名字，冷聲道：“祝沅昭，只有你不在乎自己的命。”
誰人不知千衛司身負皇命，即便他不將此事告知崔蘊義，他也早已察覺蹊蹺，回京指日可待。
季昀揚倏地起身，反問道：“怎麽，難不成你是想等你死後，再讓崔太傅回京替你收屍？”
他越發高聲，指向祝沅昭：“火寒毒發，你連心脈都敢自封！若不是崔太傅今日抵京，陛下將你關到何時尚未可知！你明知道陛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你捫心自問，若今夜仍舊無法出獄，你的身體能否捱到明日？！”
方才摸到祝沅昭脈象時，他雖面無所動，實則心跳加快，手心已是冷汗一片。
他已不知這是第幾次，摸到他身上這副活死人的脈象。
他夜班來此，其實並非幫任何一人傳話。只是離別至今，多日未見，他不由自主想來見他。
誰知這一見反而又將他嚇得一身冷汗。
祝沅昭未料到他會一反常態，心頭猛跳，動了動唇：“我自有——”
“呵，你自有打算？”季昀揚當即打斷，瞇了瞇眼，笑道：“你什麽時候能不用自己的命賭？”
祝沅昭啞然，鼻尖酸澀，被他堵得欲言又止，最終將話咽回腹中，無奈舒了口長氣。
若老師執意不歸京，他自有他法，不過是多費些時日罷了。
但季昀揚所言不虛，他確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若非身陷絕境，斷不會輕易挪動半步。
賀辭在棱門外佇候，不知怎的殿內突然起了爭吵。
祝沅昭病體纏身，太醫囑咐過，不宜再大動肝火。
他正要入內替殿下將此狂悖之徒驅走，卻在聽清內容後止了步。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長久沈寂。
賀辭心懸在口，緊張得不敢有任何動作。
一抹頎長的黑影掠過身側，那人氣場逼人，帶上鬥笠，匆匆消失在濃黑夜色中。
-
大陳多年前本為一統之國，而後內部集權異動，如今才分裂為南北之地。
先祖治國時，重文輕武，大周尚為羸弱小國，邊境常受他國困擾。
周歷九年，南陳侵犯大周邊境，連奪南部五城。鎮北侯自請掛帥出征，然閔帝初登大寶，根基未穩，又逢南部大旱，饑荒肆虐，恐戰事一起，徒耗國力，民不聊生。
幾經權衡，終以財帛相獻，並遣淮安王遠赴南陳為質，暫息幹戈。
北陳見此，自然不甘示弱，頻頻聯合牧勒進擊北境，然鎮北侯驍勇善戰，紛紛擊退外敵，使其不敢再犯。
直至周歷十年，伏軌關有人深夜大開城門，敵軍借此湧入，燒殺掠奪。鎮北侯一家身死，北境淪陷，北陳再次大肆進犯。
先後鎮守北境之將，或因更疊頻繁，或因治軍不力，致使邊防空虛，直至季昀揚統領北營，才逐漸安定。
近日，南部邊陲風雲暗湧，南陳邊軍屢次游弋於邊境，似有異動。
值此之際，北陳遣使入周，季昀揚心知此非善意，實為潛藏之患。
有他駐守北境，北陳自然不敢進犯，可南陳虎視眈眈，若在此時北陳也一同進擊大周，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近年西部時常發旱，民間顆粒無收，朝廷卻因國庫空虛，仍對民間苛政重稅，各地苦不堪言。
若此時發戰，於大周百姓百害而無一利。
季昀揚猜測，此時出使，約莫是奔著和親而來。
北陳國主以武奪天下，本是個胸無點墨的莽夫，行事向來只知以蠻力強推，此番遣使之舉絕非其本意，定是那位文韜武略的新任太子所謀。
此人不可小覷，這幾年來，可沒少為他奸計所害。
-
一切如季昀揚所言，祝沅昭翌日接旨後，便乘著鑾車出了宮。
僅一日間，天地翻覆，市井間沸沸揚揚的議論終歸沈寂。
滿城目光盡聚於崔蘊義歸京之事。陛下皇恩浩蕩，既覆其太傅之位，更破格加授太師尊銜。
崔府外庭若市，而崔太傅卻言舟車勞頓，不便見人。
正值北陳使團入京覲見之際，朝野聞得這般柱國重臣坐鎮中樞，惶惶人心似鐵錨沈江，漸次穩當起來。
銀漢迢迢，明月皎皎。
樂坊的喧囂隱在夜色中，樓外長風暗渡。
祝沅昭手執玉笛，負手立於檐下，長尾流蘇盈盈泛光，
淡藍雲紋狐氅溫絨，將那截雪頸掩蓋。
無際黑幕下，有人提盞六角琉璃燈，赫然出現在他身側。
那道聲線熟絡溫雅，帶著些許笑意：“天色昏暗，郎君怎不點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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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自有打算？”季昀揚當即打斷，瞇了瞇眼，笑道：“你什麽時候能不用自己的命賭？”
祝沅昭啞然，鼻尖酸澀，被他堵得欲言又止，最終將話咽回腹中，無奈舒了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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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季昀揚所言不虛，他確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若非身陷絕境，斷不會輕易挪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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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入內替殿下將此狂悖之徒驅走，卻在聽清內容後止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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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南部邊陲風雲暗湧，南陳邊軍屢次游弋於邊境，似有異動。
值此之際，北陳遣使入周，季昀揚心知此非善意，實為潛藏之患。
有他駐守北境，北陳自然不敢進犯，可南陳虎視眈眈，若在此時北陳也一同進擊大周，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近年西部時常發旱，民間顆粒無收，朝廷卻因國庫空虛，仍對民間苛政重稅，各地苦不堪言。
若此時發戰，於大周百姓百害而無一利。
季昀揚猜測，此時出使，約莫是奔著和親而來。
北陳國主以武奪天下，本是個胸無點墨的莽夫，行事向來只知以蠻力強推，此番遣使之舉絕非其本意，定是那位文韜武略的新任太子所謀。
此人不可小覷，這幾年來，可沒少為他奸計所害。
-
一切如季昀揚所言，祝沅昭翌日接旨後，便乘著鑾車出了宮。
僅一日間，天地翻覆，市井間沸沸揚揚的議論終歸沈寂。
滿城目光盡聚於崔蘊義歸京之事。陛下皇恩浩蕩，既覆其太傅之位，更破格加授太師尊銜。
崔府外庭若市，而崔太傅卻言舟車勞頓，不便見人。
正值北陳使團入京覲見之際，朝野聞得這般柱國重臣坐鎮中樞，惶惶人心似鐵錨沈江，漸次穩當起來。
銀漢迢迢，明月皎皎。
樂坊的喧囂隱在夜色中，樓外長風暗渡。
祝沅昭手執玉笛，負手立於檐下，長尾流蘇盈盈泛光，
淡藍雲紋狐氅溫絨，將那截雪頸掩蓋。
無際黑幕下，有人提盞六角琉璃燈，赫然出現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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