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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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中客
季昀揚知道，四皇子匆匆離京，腳程在他之後，約莫晚一兩日便到。若說祝沅昭心裏沒憋著點壞，他是絕對不信的。
祝沅昭半信半疑睜大眼，被他突然的示好帶跑，以至於不喜歡肢體接觸的他，暫時忽略了季昀揚手上的動作。
“你有這麽好心？”
“我是好人。”季昀揚長挑的眼神真摯，目光深情。
祝沅昭被他這副虛偽的模樣看得有些不適，本能反應下想擡手扇他巴掌，但礙於慕饒盯著，終歸忍住了。
慕饒隔著人群，看向來恃傲的懷暄頭回被人壓得這般乖順，動彈不得，甚至不敢反抗，不由得心下舒爽，暗嘆權利真是個好東西。
抱月樓素日也有不少官場中人暗中來訪，但祝沅昭身旁那人，卻未見其顯露官職，不過世子稱他兄長，想必不簡單。
若他今日強行將懷暄要了去，就恰好解他心頭大患。他們身份尊貴，王媽媽也不敢強行阻攔。
這頭的季昀揚尚不知被人打著算盤算了進去，還在與祝沅昭眼神交流。
“這般看我作甚。”季昀揚看他不說話，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忍不住開口道。
祝沅昭將貼在他側臉的手拂開。迅速按住他腕部陽溪穴。
季昀揚倒吸氣，抽回手，刻意與他隔開了些距離。
“真要幫我？”祝沅昭輕笑。
“自然。”
“臺上彈箏的那位粉衣姑娘，名喚桃枝，待會你替她贖身。
賀辭在外邊候著，出了抱月樓，他會帶你去找葉臨。”
箏音流轉，潺潺流入心間。
季昀揚聞言，眺望那姑娘。她面若桃花，眸如星燦，彈奏的曲子也頗有韻味。
桃枝額間的發絲遮住她半張臉，但仍依稀可見她神情。
長時間在樓內演奏或跳舞的女子，多半早已麻木，眼神中不會帶有過多覆雜的情緒，而她此刻，眼中幾乎布滿了愁緒，似乎心事重重。
季昀揚原先以為祝沅昭這般心冷的人，是不會產生所謂情愛的。如今他到潯陽不過半月，便對這女子動了心。
看來，是自己高估他了。
祝沅昭見他遲遲沒有反應，盯著桃枝出神了，於是不經意道：“她好看麽？”
“嗯。”季昀揚點頭，下意識答：“挺好。”
祝沅昭心底油然生出股意味不明的情緒，轉而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不過，若真論起來，在場所有人，都不及殿下。”季昀揚回神，語氣頗有調侃。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若論口舌功夫，祝沅昭實在甘拜下風。
“殿下，我很認真。”季昀揚的確沒說謊。
“……”
隔著面紗也能看出祝沅昭臉色微慍。
季昀揚笑了一聲，毫不畏懼地再次用掌心貼了貼他臉頰，低聲道：“回見。”
季昀揚起身，陸鳴風便知是時候要離開了。
世子有所動作，眼尖的下人便積極迎上前相送。
若是不小心入了貴人的眼，那便能逃離此處，過不一樣的人生。
誰知小世子只與他身旁那位高大的公子言談，對旁人的殷勤熟視無睹。
臨走前，他身旁那人擡手指了指站在不遠處臺上，與他毫無交集的桃枝姑娘，說要替她贖身。
桃枝傻了。
她怔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身軀僵硬。
未曾想她夢寐以求的一天來得這麽快。
直到賣身契被人交到那人手中，王媽媽推搡著他離開時，她不安地跟上那群人步伐，臨走前回過頭尋找祝沅昭的身影，恰好望見他對她點了頭。
她心臟猛跳，大驚之餘，才恍然發覺世子殿下與他身旁那位大人，似乎與懷暄相識。
她不敢細想，木然地跟在他們身後，直到被人帶上馬車，與那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同車而坐，她才敢擡起頭，緊張地瞟了幾眼，惶恐開口道：“大人，您……您與懷暄公子相識？”
季昀揚點頭，將手中那張賣身契撕碎，笑道：“受人所托。是他替你贖的身。”
“啊。多，多謝。”桃枝驚詫張口。
懷暄心思頗深，喜怒不形於色。那日她被他用刀脅迫，雖然答應了之後對他言聽計從，但她心下仍有保留，擔心他說的能帶她離開抱月樓是在騙她。
可如今，承諾兌現，她卻尚未反應過來。
季昀揚眼底閃爍，仍在揣測他們的關系。
“無需多謝，你幫了他，贖身是應該的。抱月樓的秘密，只有殿下親自介入，才可將惡人繩之以法。”
他故意在桃枝面前揭示祝沅昭身份，又說得模棱兩可，將猜的來龍去脈概括七八分，便把桃枝嚇得當場全盤托出，甚至慌得要跪下。
季昀揚沒想到她反應如此之大，適時將人扶住，按了回去。
“大人……我原先並不知懷公子身份！我也是被父親賣入樓，那些事與我毫無關系啊！若有一日對簿公堂，我願當人證贖罪。”
桃枝所言與季昀揚猜測的大差不差。本以為此事只與神像案有關，可見到葉臨後，他才知道原來抱月樓並非與神像有牽連，還與京都多件供應北境的軍糧補給扯上了關系。
京都運往北營的輜重糧草與軍費補給，向來是按季度運送。除去特殊情況，如逢戰時，或是因天災導致糧草緊缺，朝廷會提供緊急補給。
可近三年來，送往北營的補給相較前幾年，少了不是一星半點。
負責押運的轉運使說，如今國庫緊缺，陛下崇敬天神，為祈大周平安，需將銀錢用在建造宮殿、神廟和神像上，戶部只能在其他地方縮減用度。
神像案被揭發以來，季昀揚便推測先前給北營的軍費補給，或許被梁崇山中飽私囊。如今葉臨親眼所見，抱月樓地下的財庫中，竟有運往北境的官銀。
既然涉及私藏官銀，那此案便不是一般的貪腐案。負責從京都運送糧草至北境的轉運使都脫不開關系，從祝沅昭口中所知，四皇子祝清融便是梁崇山身後的操縱者。
與北營相關，縱是敵人勢不可擋，他也要查。
-
夜涼如水，院外樹影搖曳，海棠生姿。
季昀揚手中提著壇酒，獨自立在窗邊望庭前落花。仔細回想，已有多年未曾得閑，有如此閑情雅致了。
受傷的手臂並未完全恢覆，前幾日趕路策馬，要愈合的傷口再度撕裂，如今還有些許痛感。
桃枝離開廚房走過前廳，發現季昀揚還在等候，而與他一同前來的人都已離去。
她走上前，仰頭望他，猶豫許久，才囁嚅開口：“季大人是在等殿下嗎？已經很晚了。”
季昀揚下顎線鋒利，眉眼深邃，毫無表情時令人無端生畏。因而桃枝不敢離他太近。
“是。”他淡淡應了一聲。
賀大人告訴她，季大人是上戰場，帶兵打仗的將軍。
桃枝從沒見過將軍，卻知北羽營守衛邊疆，連連擊退侵犯大周的牧勒族和北陳。季將軍生得好看，與她見過的四肢發達、張狂囂張的普通武人不同，他雖有銳氣，卻不粗魯。
“已經入夜了，他還會來麽？”桃枝頓了頓，與殿下相處以來，他一向行蹤不定。
見季昀揚沈默，她抿唇，又道：“賀大人吩咐，讓我帶您到樓上廂房歇息。”
“他會來的。”季昀揚了然一笑，轉過身，瞥見庭前站著一抹影影綽綽的青色影子。
“季大人真是神機妙算。”祝沅昭輕功落地的餘風，吹得他發間綢帶飄動。
他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把桃枝嚇了一跳。
意識到他身份特殊，桃枝慌忙行禮，喚了聲殿下。
一只黑背灰肚的鳥雀不知從哪忽地躥出，嘰喳叫著，振翅飛向祝沅昭肩頭。
見到煤球，祝沅昭眼都亮了。
正合他意，過後尋個借口，將煤球帶在身旁，帶往寧州給老師看看。
“桃枝，賣身契已毀，如今你是自由身，無須再為我辦事。”
“多謝殿下……是桃枝自願留下。賀大人說，若想前往京都，可與之同行。” 桃枝說完，又撲通一聲跪下：“但在出發前，桃枝還有一事相求。”
祝沅昭俯身，無奈嘆了口氣，將她扶起。
“我自幼照顧家中小弟長大，與他感情深厚，在離開此地前，想再悄悄見他最後一面。”
“你自行定奪。”
“好。”桃枝弱弱點頭，見他似有事要與季大人商討，十分有眼力見地撤離了。
“殿下讓人好等，我手都提累了。”季昀揚看他走來，朝他笑了笑。
祝沅昭目光垂落，想起他那日在北林受了傷，想必還未恢覆，便順勢接過那壇酒，望著他道：“看來季大人有話要問我。”
【作者有話說】
冬至安康~
（好人從不說自己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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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昀揚知道，四皇子匆匆離京，腳程在他之後，約莫晚一兩日便到。若說祝沅昭心裏沒憋著點壞，他是絕對不信的。
祝沅昭半信半疑睜大眼，被他突然的示好帶跑，以至於不喜歡肢體接觸的他，暫時忽略了季昀揚手上的動作。
“你有這麽好心？”
“我是好人。”季昀揚長挑的眼神真摯，目光深情。
祝沅昭被他這副虛偽的模樣看得有些不適，本能反應下想擡手扇他巴掌，但礙於慕饒盯著，終歸忍住了。
慕饒隔著人群，看向來恃傲的懷暄頭回被人壓得這般乖順，動彈不得，甚至不敢反抗，不由得心下舒爽，暗嘆權利真是個好東西。
抱月樓素日也有不少官場中人暗中來訪，但祝沅昭身旁那人，卻未見其顯露官職，不過世子稱他兄長，想必不簡單。
若他今日強行將懷暄要了去，就恰好解他心頭大患。他們身份尊貴，王媽媽也不敢強行阻攔。
這頭的季昀揚尚不知被人打著算盤算了進去，還在與祝沅昭眼神交流。
“這般看我作甚。”季昀揚看他不說話，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忍不住開口道。
祝沅昭將貼在他側臉的手拂開。迅速按住他腕部陽溪穴。
季昀揚倒吸氣，抽回手，刻意與他隔開了些距離。
“真要幫我？”祝沅昭輕笑。
“自然。”
“臺上彈箏的那位粉衣姑娘，名喚桃枝，待會你替她贖身。
賀辭在外邊候著，出了抱月樓，他會帶你去找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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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昀揚聞言，眺望那姑娘。她面若桃花，眸如星燦，彈奏的曲子也頗有韻味。
桃枝額間的發絲遮住她半張臉，但仍依稀可見她神情。
長時間在樓內演奏或跳舞的女子，多半早已麻木，眼神中不會帶有過多覆雜的情緒，而她此刻，眼中幾乎布滿了愁緒，似乎心事重重。
季昀揚原先以為祝沅昭這般心冷的人，是不會產生所謂情愛的。如今他到潯陽不過半月，便對這女子動了心。
看來，是自己高估他了。
祝沅昭見他遲遲沒有反應，盯著桃枝出神了，於是不經意道：“她好看麽？”
“嗯。”季昀揚點頭，下意識答：“挺好。”
祝沅昭心底油然生出股意味不明的情緒，轉而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不過，若真論起來，在場所有人，都不及殿下。”季昀揚回神，語氣頗有調侃。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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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很認真。”季昀揚的確沒說謊。
“……”
隔著面紗也能看出祝沅昭臉色微慍。
季昀揚笑了一聲，毫不畏懼地再次用掌心貼了貼他臉頰，低聲道：“回見。”
季昀揚起身，陸鳴風便知是時候要離開了。
世子有所動作，眼尖的下人便積極迎上前相送。
若是不小心入了貴人的眼，那便能逃離此處，過不一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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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他身旁那人擡手指了指站在不遠處臺上，與他毫無交集的桃枝姑娘，說要替她贖身。
桃枝傻了。
她怔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身軀僵硬。
未曾想她夢寐以求的一天來得這麽快。
直到賣身契被人交到那人手中，王媽媽推搡著他離開時，她不安地跟上那群人步伐，臨走前回過頭尋找祝沅昭的身影，恰好望見他對她點了頭。
她心臟猛跳，大驚之餘，才恍然發覺世子殿下與他身旁那位大人，似乎與懷暄相識。
她不敢細想，木然地跟在他們身後，直到被人帶上馬車，與那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同車而坐，她才敢擡起頭，緊張地瞟了幾眼，惶恐開口道：“大人，您……您與懷暄公子相識？”
季昀揚點頭，將手中那張賣身契撕碎，笑道：“受人所托。是他替你贖的身。”
“啊。多，多謝。”桃枝驚詫張口。
懷暄心思頗深，喜怒不形於色。那日她被他用刀脅迫，雖然答應了之後對他言聽計從，但她心下仍有保留，擔心他說的能帶她離開抱月樓是在騙她。
可如今，承諾兌現，她卻尚未反應過來。
季昀揚眼底閃爍，仍在揣測他們的關系。
“無需多謝，你幫了他，贖身是應該的。抱月樓的秘密，只有殿下親自介入，才可將惡人繩之以法。”
他故意在桃枝面前揭示祝沅昭身份，又說得模棱兩可，將猜的來龍去脈概括七八分，便把桃枝嚇得當場全盤托出，甚至慌得要跪下。
季昀揚沒想到她反應如此之大，適時將人扶住，按了回去。
“大人……我原先並不知懷公子身份！我也是被父親賣入樓，那些事與我毫無關系啊！若有一日對簿公堂，我願當人證贖罪。”
桃枝所言與季昀揚猜測的大差不差。本以為此事只與神像案有關，可見到葉臨後，他才知道原來抱月樓並非與神像有牽連，還與京都多件供應北境的軍糧補給扯上了關系。
京都運往北營的輜重糧草與軍費補給，向來是按季度運送。除去特殊情況，如逢戰時，或是因天災導致糧草緊缺，朝廷會提供緊急補給。
可近三年來，送往北營的補給相較前幾年，少了不是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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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案被揭發以來，季昀揚便推測先前給北營的軍費補給，或許被梁崇山中飽私囊。如今葉臨親眼所見，抱月樓地下的財庫中，竟有運往北境的官銀。
既然涉及私藏官銀，那此案便不是一般的貪腐案。負責從京都運送糧草至北境的轉運使都脫不開關系，從祝沅昭口中所知，四皇子祝清融便是梁崇山身後的操縱者。
與北營相關，縱是敵人勢不可擋，他也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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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院外樹影搖曳，海棠生姿。
季昀揚手中提著壇酒，獨自立在窗邊望庭前落花。仔細回想，已有多年未曾得閑，有如此閑情雅致了。
受傷的手臂並未完全恢覆，前幾日趕路策馬，要愈合的傷口再度撕裂，如今還有些許痛感。
桃枝離開廚房走過前廳，發現季昀揚還在等候，而與他一同前來的人都已離去。
她走上前，仰頭望他，猶豫許久，才囁嚅開口：“季大人是在等殿下嗎？已經很晚了。”
季昀揚下顎線鋒利，眉眼深邃，毫無表情時令人無端生畏。因而桃枝不敢離他太近。
“是。”他淡淡應了一聲。
賀大人告訴她，季大人是上戰場，帶兵打仗的將軍。
桃枝從沒見過將軍，卻知北羽營守衛邊疆，連連擊退侵犯大周的牧勒族和北陳。季將軍生得好看，與她見過的四肢發達、張狂囂張的普通武人不同，他雖有銳氣，卻不粗魯。
“已經入夜了，他還會來麽？”桃枝頓了頓，與殿下相處以來，他一向行蹤不定。
見季昀揚沈默，她抿唇，又道：“賀大人吩咐，讓我帶您到樓上廂房歇息。”
“他會來的。”季昀揚了然一笑，轉過身，瞥見庭前站著一抹影影綽綽的青色影子。
“季大人真是神機妙算。”祝沅昭輕功落地的餘風，吹得他發間綢帶飄動。
他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把桃枝嚇了一跳。
意識到他身份特殊，桃枝慌忙行禮，喚了聲殿下。
一只黑背灰肚的鳥雀不知從哪忽地躥出，嘰喳叫著，振翅飛向祝沅昭肩頭。
見到煤球，祝沅昭眼都亮了。
正合他意，過後尋個借口，將煤球帶在身旁，帶往寧州給老師看看。
“桃枝，賣身契已毀，如今你是自由身，無須再為我辦事。”
“多謝殿下……是桃枝自願留下。賀大人說，若想前往京都，可與之同行。” 桃枝說完，又撲通一聲跪下：“但在出發前，桃枝還有一事相求。”
祝沅昭俯身，無奈嘆了口氣，將她扶起。
“我自幼照顧家中小弟長大，與他感情深厚，在離開此地前，想再悄悄見他最後一面。”
“你自行定奪。”
“好。”桃枝弱弱點頭，見他似有事要與季大人商討，十分有眼力見地撤離了。
“殿下讓人好等，我手都提累了。”季昀揚看他走來，朝他笑了笑。
祝沅昭目光垂落，想起他那日在北林受了傷，想必還未恢覆，便順勢接過那壇酒，望著他道：“看來季大人有話要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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