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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誤驚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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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誤驚雀

繡棠前幾日夜中在後院樹下撿到一只受傷的黑雀。

黑雀防備心極強,顯得十分警惕。

它的腿部受了輕傷,還殘留淡淡血跡,一看到人湊近便開始低叫。

繡棠嘗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抓住它。

但被抓住後,它的反應強烈,用尖喙啄傷了繡棠的手,還奮力掙紮著試圖逃離。

黑雀飛到祝沅昭懷裏,從他染血的衣襟裏畏畏縮縮探出半個頭,受傷的爪子還牢牢扒住他懷中裝著地圖的竹筒。

祝沅昭把它從懷裏掏了出來,那黑雀一動不動,靜靜地伏在他手心眨眼。

他長指撫過黑雀背部柔順如絲的羽毛,眉宇微蹙:“看此雀形態……似乎與老師曾贈予的畫卷中所繪的那只相似。”

體型中等,黑背金線,喙尖,兩側頰囊微鼓。

祝沅昭幼時曾在宮中見過一次純種的北境金雀,不過當時年幼,記憶早已模糊。

那時正逢鎮北侯年假回京,進宮覆命。

祝沅昭那時正躲在禦花園的假山後偷偷啜泣,忽有鳥雀展翅飛過,躍至他頭頂,嚇得他縮頭猛跳起來,跌坐在一旁。

只窺見一名身著黑藍窄袍,腰束虎頭蹀躞的中年男子,正笑著朝他走來,那人年歲與他父皇相仿,周身透著凜凜之氣。

那鳥雀見那人走來,又嘰叫著又飛回他肩上。

彼時他還不知那人竟是北境戰無不勝的鎮北侯謝征綏。

祝沅昭那時年幼,被那只突然襲來的黑雀嚇得掉淚,不知所措地顫抖著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團,不敢出聲。

謝征綏走近俯身,擡手替他揩去眼淚,特意放輕了聲安慰他:“殿下莫怕,不過是只小小雀兒罷了。”他捏了捏祝沅昭糯米團子般軟糯的臉:“倘若連雀兒都害怕,日後面對豺狼豹虎時又當如何?”

祝沅昭睫毛沾著淚珠,擡眼懵懂地看謝征綏,聽得一楞一楞的。

他彼時不過十歲,實在不理解更深層次的豺狼豹虎的概念,只知道是可怕的物種,於是便心驚地吸著鼻子收了淚。

“你父皇十歲在校場策馬馳騁,十五便能在皇家獵場上射野狼,殿下是皇子,自然該如陛下一般。”他擡手揉了揉祝沅昭的發頂,溫柔笑道。

謝征綏的手掌很大很暖,讓那時的祝沅昭在心酸之餘,又感到撲面而來的溫暖。

他貪戀這樣的餘溫,他的父皇從未這樣摸過他的頭。

祝沅昭眼睛哭得濕漉漉的,像只小鹿似的看他,片刻後才弱弱試探道:“我……也能跑馬嗎?”

謝征綏又忍不住揉他的臉,朗聲笑道:“當然,等你學會了怎麽駕馭一匹烈馬,可以來北境校場跑馬。北境草原無邊無際,你可以無拘無束的跑,不必像在京都校場這般收斂,束手束腳的,我也不喜歡京都。”

祝沅昭有些訝異地微張著唇,他竟如此直白地說出了不喜歡京都。

“好。”祝沅昭點頭:“那……到時候,我能去找你嗎?”

“自然,我在鎮北侯府等殿下。”謝征綏笑著伸出小指:“拉鉤。”

祝沅昭懵懂地勾住他的小指,完成一場契約。

他想無拘無束地跑,不想被困在這宮墻深院內,被困在牢籠似囚人的京都。

直到後來他學會騎馬,卻沒能如願去往北境的草原策馬馳騁。

鎮北侯一家屍骨無存,他與妻兒永遠地長眠在那個寒冷的冬日。

世事無常,他未能享受在北境草原無拘馳騁的滋味,也未能逃出牢籠似的京都。

天地命數,不過在天神一念之間定下,擡手寰轉便能改變人的一生。

“嗯?”繡棠疑惑走近,垂眸仔細端詳那只黑雀,捏住下巴咂摸:“好像是有點像誒……那幅畫在書房暗格,要現在去取嗎?”

敲門聲響起,二人循聲望去,只見賀辭邁步子走上前。

祝沅昭朝賀辭招了招手,道:“賀辭來看看。”

賀辭抓住黑雀身軀,往自己手心放,那只雀只停留了一瞬,便又撲朔著翅膀飛回祝沅昭懷中了,像是它的安全區似的。

賀辭皺眉,沈聲道:“據線人報,四皇子近日正暗中捕獲此類鳥雀。雖羽毛色彩各異,但鳥雀背上皆有三條金線紋路,無一例外。”

“他這般確定是北境金雀?”祝沅昭神情並未有太大波動。

他行至藥架旁,取下石臼與杵,拈取幾片三七葉,細細搗碎。

北境金雀,夜視能力強,飛行迅疾如風,智商與攻擊性皆高於其他鳥類。

適合做傳訊之使,更被世人譽為祥瑞之物。

昔年邊境鎮北侯威震四方之戰中,北境金雀亦立下赫赫戰功,傳為佳話。

可自鎮北侯離世,北境金雀已然隱匿於世間多年,蹤跡難尋。

皇帝曾密令千衛司遣人深入北境探尋,皆空手而歸。

野生金雀,性烈難馴,攻擊力強悍,若無系統馴化,難以駕馭為己所用。

賀辭目光未移,一直落在那只黑雀身上,擔憂道:“形態確實大差不差,與北境金雀極為相似。”

“即便他抓到,也不知該如何馴化吧?”繡棠諷道。

黑雀不明所以,跳到長桌上,站在石臼旁看祝沅昭搗藥。

“先養著吧。”祝沅昭輕按住欲飛回其懷中的黑雀,徒手從容器中蘸取綠色藥液,小心翼翼地分次敷於其傷口之上:“我過幾日去寧州,親自帶給老師看看。”

他此生承蒙老師悉心教導,傳業授道,更得老師傾囊相助,而老師卻從未向他索求分毫,唯一所托之事,便是若有緣能再尋到北境金雀,給他留個念想。

暗中搜集北境金雀,就只是因為那個神乎其神的傳說?

此雀若馴化順利,得其所用,對祝清融行骯臟之事豈不是如虎添翼。

得想辦法制止。

“此事再議,繼續讓人盯著。”祝沅昭從懷中抽出竹筒,拋給賀辭。

“永沁坊那日的刺殺,刑部大牢李明孤的死亡,都是在攔著您往下查。好在陛下已然對四皇子起了疑心,並未收回您的協理職權,但往後仍要多加小心。”

賀辭輕轉竹筒,取出卷軸地圖,大致掃了眼圖上所標之處。

“淮安王不日將至京都赴宴,屆時淮南之地將無主監管,防衛自會松懈。你親自帶人前往探查,切勿打草驚蛇。”祝沅昭捋著黑雀背羽,認真思忖片刻後開口囑咐。

他原先沒想到,流寇偷盜,貢品失竊,竟會牽出這樣一樁大案。

他心系老師,若一日查不清幕後操縱之人,老師嫌疑便一直洗不清,非但在朝臣心中留下質疑,還會導致其在民間的名聲受損。

上了藥的黑雀極為順從,飛至祝沅昭的肩頭,歪著腦袋,緊緊貼著他細長的側頸,閉眼小憩。

“對了,李明孤的妻女尋到了。是在城郊外救下的,李夫人為護其女,中箭當場斷了氣,李小姐受了些輕傷,驚嚇過度昏過去了,已然接回府中找大夫救治,如今尚在昏迷中看,殿下明日便可見人。”

-

初七,花燈節。

永沁坊今日迎來了一名貴客。

數輛裝潢華麗的馬車停至樓外。多位錦繡華服,腰系環佩的貴氣公子擡步而出,姿態高昂,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站在最前的貴客而立之年,身姿頎長挺拔,風度翩翩,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親近之感。

可美中不足的是,他似乎患有跛足之癥,若仔細觀察,能發現他行走間明顯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步態。

得知貴客來臨,原先的看客也膽氣大增。

一舞終了,觀眾席下便有人接二連三地高聲喧嘩起來。

有人磕著瓜子樂道:“哎,今日有大人物做主,能不能讓咱也沾沾光,把頭牌兒請出來,吹一曲聽聽啊?”

“是啊!還未見過頭牌兒真面目呢!聽聞其仙姿玉容,見之難忘啊。”

“可惜永沁坊只賣藝不賣身。”

“頭牌兒可是坊主專屬,你懂什麽。”一人調笑道。

嘈雜之聲不絕於耳,主事為了維護秩序,不得不下令樂師更換曲目,用高亢激昂的器樂聲和婀娜多姿的舞姿吸引眾人的註意力,從而掩掉碎語。

精雕紅木軟墊上的那位貴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饒有興致道:“頭牌兒?”

“回王爺,據說是每回坊主隨緣看卦前,窗邊那掩面吹笛,樂音天籟的人。遠觀只得見其朦朧仙影。”站在他身旁的奴仆回答。

坐在後方的季昀揚掌心扣著茶盞,笑了笑,尾調揚起:“我倒見過一回。”

一旁的白衣少年被勾起興致,伸長脖子湊近他,瞪大眼問:“當真?季兄不是才回京沒多久嗎?那人真如他們所說這般神人天姿?”

放眼整個京都,能用得上“見之難忘”一詞的,他只能想到皇城中那位殿下,只不過是個多病之身,可惜了。

“見是見到了,但未曾看清。”季昀揚輕笑,淡淡瞥他一眼。

陸鳴風伸長的頭被季昀揚敲了回去,大失所望地“嘁”了一聲。

“若真想見,不如去淮安王耳旁吹吹風。沒準兒人願一擲千金呢。”季昀揚勾起嘴角,朝最前方擡了擡下巴。

“罷了……”我可不敢。陸鳴風聳聳肩,小聲嘀咕,目光觸及那人背影後,便如同被灼燒般收了回來。

季昀揚註意到他目光,心下略微疑惑。

陸鳴風雖然未經世事,但出身武將世家,也不至於膽小至此,竟這般畏懼一個閑散王爺。

“怕?方才在接風宴上不還能言善道的?”季昀揚笑著挑眉,轉頭望他。

“那還不是想在季兄面前……”展示一番。才好讓你記住我。

陸鳴風臉頰微熱,想到自己在眾人面前丟了臉,不好意思低下頭,沒敢說出口。

“我還有事,先行一步。”季昀揚環顧四周,捕捉到轉角處探出的半抹身影,將杯中茶水飲盡,掀袍利落起身。

“哎——季兄。”陸鳴風不禁擡高音量,欲起身追隨。

淮安王身旁侍衛冷目如刀,瞥了他一眼,他頓時心生畏懼,急忙坐回原處,生怕擾了淮安王的雅興。

季昀揚繞過擠滿人的過道與圍欄,在樓層轉角處拍了拍那人。

葉臨探出半張身子,雙眼一亮,調笑道:“呀,主兒您眼力過人啊,我剛到呢。”

季昀揚憑著那日印象,領著葉臨巧妙地避開人群,一路往上,沿著長廊深處而去。

“人都到哪了?可有消息?”他邊走邊問。

“淮安王啟程之日便出發了,避開官道走的山路,如今已至潯陽。搜了梁崇山荒廢已久的村宅,您猜怎麽著?還是有人誤觸了機關,發現了暗道,又在暗道中找到了多封與各地知府的書信,但字跡太淡,有些已久辨認不清了。”

“切勿打草驚蛇,必要時我親自走一趟潯陽。”在被大量未知陰影籠罩下,最有效的方法還是親自前往。

“是。”葉臨快步跟上他,在他耳邊悄聲道:“咱現在是要去哪?”

“找人。”

“坊主?”

鼓樂之聲漸入高潮,激昂的笛音如破空之箭。

二人已遠離舞臺中心,仍聽得清晰,起伏的節奏令人心潮澎湃。

突然間,狂風驟起,密集的振翅聲由遠及近。

無數鳥雀紛紛自窗外急速湧入,群起而攻之!

樓內眾人驚慌失措,奔走尖叫。混亂的腳步聲與瓷器碎裂聲交織,猶如尖銳的刀割般刺破耳膜,令人心悸不已。

混亂之中,二人停下腳步,凝神靜聽。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乍起,如野獸般淒厲,令人毛骨悚然。

“啊——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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