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懷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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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懷中刃
賀辭記性極好，凡是短期內在他跟前兒露過面的，他都會留有印象。但方才那位，他只覺眼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是季昀揚，他方才，還問了我梁崇山一案。”祝沅昭瞥了眼他離去的背影，說道。
賀辭神游一瞬，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冷風將幕簾掀得飛起，祝沅昭瞇了瞇眼，打了個寒噤，接過手爐回到馬車內坐下時，蒼白的臉才逐漸回了血色。
“這般直白？是想探尋事件因果，還是另有圖謀試探？”賀辭左右端詳他蒼白的容色，頗有些擔憂。
自打殿下生母離世，閔周帝便對祝沅昭不管不顧，將他遷至偏宮，任由自生自滅。
其他皇儲有妒其相貌的，更是以戲弄欺淩他為樂，幾次三番將他弄得奄奄一息。
宮中的太監宮女因忌憚不敢相助，更有甚者對他不屑一顧，肆意踐踏。
祝沅昭先天不足，自小體弱。又經歷這般磨難，病根自此深種。
長公主與六殿下生母素來交好，周歷十年，恪臺鹽鐵案，駙馬戴罪自戕殞命，長公主心灰意冷，決心離宮修行。
殿下幸得長公主接出宮，養在身旁，又遇貴人施以援手，才讓他在鬼門關前又撿回一條性命。
祝沅昭搖了搖頭：“我也不知，或許是父皇有意讓他調查？”
他闔眼，捂著手爐往後一靠，琢磨起方才季昀揚的話來，忽而問道：“當日永沁坊遇到的那人，和被擊碎的琉璃暖玉，都查了麽？”
賀辭抿唇，難言道：“人跑了，查不到。”
想起來便火上心頭，人不但沒追上，還被反將一軍。
不知是不是四皇子的殺手為了阻攔殿下查案以此為警告。
“京都所售的玉石，生產地大多在北境涼州，牧州。而琉璃暖玉，是半年前北境邊境十城與北陳開通互市以來才廣泛流通的。梁崇山未倒臺前，曾大力推崇玉石生意，上乘的琉璃暖玉物稀價高。”
“北境是季昀揚的地盤，梁崇山想拿走大量北境的珍稀產物，也得撬得動這位季將軍。”
“殿下擔心他們二人曾私下勾結？或刺殺之人是梁氏餘黨？”
祝沅昭指尖敲著手爐蓋子，歪了歪頭：“看季昀揚那模樣，分明對京都朝局不甚了解，他初次入京，與梁崇山勾結的可能性不大。梁崇山推崇玉石是為了控物擡價，從中獲利。”
他腦中又想起季昀揚的模樣，眉骨很高，眸光很深，挑眼看人時頗有股銳利不羈的意味。
“傳聞這位季將軍，是七殺無制命格。”
賀辭訝異於他話題的轉移速度如此之快：“殿下擔心？”
祝沅昭眨了眨眼：“不好說，但他模樣好看，舉止言談間還算溫和。”
賀辭很是無奈地摸了摸鼻尖：“人不可貌相。七殺無制之人最是難控，暴戾冷血。殿下可還記得兩年前格勒那一戰？彼時他還籍籍無名，卻敢一人帶領唳狼部突襲牧勒營地。可不巧中了牧勒人的陷阱埋伏，同去的前線騎兵失聯七日杳無音訊。原以為全軍覆沒，可他第八日竟提著牧勒王子的人頭回來了，還將人頭掛在城墻上示威七日。”
格勒一戰後，季昀揚之名如雷貫耳，震動整個大周，也成為牧勒族心中深惡痛絕的存在。
“牧勒痛失少主，卻敢怒不敢犯。自此季昀揚一戰成名。”
祝沅昭接著他的話，低喃道：“絕境逢生，非等閑之輩。可若不能為我所用……”
“眼線那邊來報，祝清融近日給他下了幾回拜帖，都被他給拒了。”賀辭道。
“他不會輕易站隊。”閔周帝既寵愛他，也忌憚他，若他在京期間有何異動，必然會被除之後快。
“祝清融的人正往西北商道搜尋在外的地下財庫，若得季昀揚助力，會輕松許多。”
賀辭緊張起來：“若季將軍與四皇子合作，責對我們大不利。”
季昀揚手握十五萬北營鐵騎，絕不可能輕易結黨，皇帝生性多疑，他若不蠢，便知保持當下狀態才是最穩妥的。
祝沅昭不想花費心思去琢磨他人的事，眼下自己手頭的神像案都尚未理清，他有些許煩躁地摳著手心。
“先去刑部大牢。”
-
刑部大牢陰暗潮濕，唯一的光源是從盡頭狹窄的四方窗戶滲進來的，微弱的光源照亮空氣中漂浮渾濁的塵埃。
銹跡斑斑的牢門緊閉著，鎖鏈拖曳摩擦散發著黴味的地面，發出“滋啦滋啦”的刺耳摩擦聲。
牢內光線昏暗，墻壁斑駁，陳設簡陋，幾張破舊的木床緊挨著墻壁，上面鋪著發黴的草席，勉強可供囚犯休息。
空氣中寂靜壓抑，仿佛埋了顆定時炸彈。
引行的獄卒領著祝沅昭繞過狹窄的過道，掏出銅匙打開牢門。
祝沅昭望向牢內那安靜盤腿坐在草席上瞑目的人。他烏發淩亂，囚衣骯臟，背脊被無形的重力壓彎。
“侍郎。”祝沅昭聲音清澈，輕緩邁著步子走近。
草席上的中年人懶懶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那位與這片骯臟之地顯得格格不入的人。
神像案被揭發後查出，戶部侍郎李明孤不但未上書舉報，反而包庇主謀，濫用職權謀私利，搶奪民宅，搜刮民脂。其行為惡劣，最終因此被牽連入獄。
“六殿下。”李明孤緩緩擡頭，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沙啞。
祝沅昭語氣如常，恰似閑談：“侍郎可曾有悔？”
李明孤長舒了一口氣，眼前視線逐漸渾濁：“悔有何用？”他喟嘆一聲：“殿下不該來的。”
李明孤慷慨一笑：“殿下想知道的，只有從梁崇山本人知道。”
祝沅昭眉心微動，勾唇道：“他們許了你什麽？讓你們一個個都甘願赴湯蹈火。”
“事情並非你想的這麽簡單。”李明孤向後一靠，有氣無力地仰視道：“你我都是局中人罷了，你還是太年輕。”
祝沅昭眼皮忽地一跳，他斂了斂神：“與虎謀皮這麽久，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們會不會遵守對你的承諾。”
李明孤突然向前一傾，緊緊攥住祝沅昭的手腕。長久未經修剪的尖銳指甲狠狠挖入他皮肉，似要剜出血肉來才罷休。
祝沅昭雖吃痛，卻並未掙紮，他緊擰著眉，察覺出一絲異樣，卻並未來得及做出反應。
他在灰暗的光線裏看到李明孤瞳孔逐漸變得渾濁，緊接著一口鮮血猛地噴出。
“南部的水太深……”
李明孤終於松開手，整個身體重重朝後方倒下，猙獰的雙目仍然直勾勾地盯著上方。
祝沅昭吸了口寒氣，賀辭迅速上前，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賀辭淡淡道，掌心覆下，令他合了眼。
祝沅昭眸色冷厲，抹掉臉上飛濺的血漬，大片殷紅已然融入羽白內袍，他眼神銳利，冷聲道：“今日靠近過這間牢房的，亦或是送過水和飯食的，全抓起來審，嘴太硬當著其他人的面殺了。”
“是。”賀辭心慌應下，知道祝沅昭是被人擺了一道動了真氣，也不敢看他。
“李明孤有妻女，此刻不是被滅口，便是被人送出城了。”祝沅昭沈下心捋清思緒，如若不是承諾了保他妻女，李明孤不會心甘情願送死。
無人知曉他今日會來看李明孤，實在倒黴，正巧碰上了他服毒死在自己面前。
刑部大牢暗藏多方眼線，此案重要知情人又僅剩李明孤一人。此事若傳出，正中了敵手下懷。
明日上朝必定有人上書彈劾他看管不利。
他說的“南部水太深”是何意？淑妃一族皆是京都人士，與南部似無聯系，原以為此案大抵是祝清融在身後操縱，但李明孤此言，又讓此案撲朔迷離起來。
大周國土廣闊，南部二字，範圍屬實太大。
線索再次中斷，祝沅昭懊惱之下，想著若當初保住梁玉，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梁崇山死前並不知梁玉早已身亡，仍抱有希望，才會跪地磕頭求他救出梁玉。
沒有足夠的交換籌碼，他憑什麽認為祝沅昭會幫他？
“籌碼”二字在祝沅昭喉間滾了一遭，他闔眼回想起那日，從他進門後見到梁崇山指尖怪異反常的動作。
桌面上的水漬——他在用水跡畫地圖！
-
城郊那座囚禁過梁崇山的府邸已成空宅，他在京都還有多處此類閑置府邸，皆是為了行事隱秘、掩人耳目而購。
祝沅昭再次回到那間廂房，地面沾染的血跡早已被沖刷幹凈，屋內陳設如常。
閔周帝敏感多疑，下令斬首梁崇山是遲早的事。更有背後黑手早想殺他滅口，朝中奸臣虎視眈眈。
如果他撬不開他的嘴，祝沅昭也不會給旁人撬開他嘴的機會。
未曾想梁崇山在他踏入門檻的那刻就已經在暗示他贓款流向，是為了求他救出梁玉。
他這般小心謹慎，在被提至私宅後甚至害怕周圍會有眼線監視，不敢明目將地圖線路作為籌碼與他交換。
掌燈執筆，那日壺中的茶水還未處理掉。
他擡手挽袖，沾了茶水，立於桌前，回憶梁崇山當日用手指畫的軌跡。
所幸當日他覺得梁崇山行為異常，便多看留意了幾眼，對他畫出的水跡還有印象，如今大致能還原六成。
梁崇山畫路線時，會刻意在關鍵處停頓。祝沅昭從竹筒中抽出事先備好的地圖，再根據水跡比對，圈出對應之地。
以京都為核心，西有潁川、牧洲、長流，都位於通往北境的西北大道，南往鄴城、潯陽……其餘多數皆位於淮南境內。
註視路線分布，他忽而想起一個人，他那半殘的小叔淮安王。
祝沅昭眸光微凜，握著毛筆的細長指節轉而一勾，在隸屬淮南的地界畫了一個圈。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離這間廂房愈來愈近。
祝沅昭心下警惕，迅速將地圖收回竹筒中，藏入懷中。
吹滅明火，他退步隱於梁柱後方，在黑暗中守株待兔。
此處是他的空宅，他今夜獨身前往，外邊來的不可能是他的人。
門閂被人從外部用匕首頂開，推門聲響起時，一只銀飆瞬間從屋內飛出，破風往那人的脖頸而去。
祝沅昭屏息，側身瞇了瞇眼，看到那人偏頭躲過，暗器只劃破了他的皮膚，便向廊外夜色遁出。
那人不顧危險，執意進了屋內，繼而轉身合上房門：“外頭在搜院子，若想以一敵百殺出去，大可試試。”
祝沅昭屏息，手腕一轉，將那只折疊短刃收了回去，但警惕未消，因此並未出聲。
離得有段距離，黑暗之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依稀看到出他身形高大挺拔。
未知情況下，若交手難定輸贏……
祝沅昭朝裏退了幾步。
門外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有兵器碰撞的響聲，看似有備而來。
左側是窗戶，越過窗外側便是院墻。
站在門邊的那人邁著大步朝他走近，粗暴地扯著他的後領，將他大力推進角落的檀木雙門高櫃裏，緊接著自己也縮了進來。
狹窄封閉的四方空間裏站著兩個成年男子，肢體無法全然施展開來，只能勉強擠著對方。
空氣凝結，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在四壁中回蕩游走。
“你……”祝沅昭咬牙擠出聲，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揚起頭，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時，手中的折疊短刃推出，刀口堪堪頂住那人腹部。
一只冰涼的手指抵在他唇上。
那人無視頂著他的那只短刃，微微低下頭，附在他耳邊悄聲道：“噓——殿下也不想讓人發現，我們在這吧？”
【作者有話說】
季·耍流氓·昀揚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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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殿下生母離世，閔周帝便對祝沅昭不管不顧，將他遷至偏宮，任由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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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先天不足，自小體弱。又經歷這般磨難，病根自此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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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幸得長公主接出宮，養在身旁，又遇貴人施以援手，才讓他在鬼門關前又撿回一條性命。
祝沅昭搖了搖頭：“我也不知，或許是父皇有意讓他調查？”
他闔眼，捂著手爐往後一靠，琢磨起方才季昀揚的話來，忽而問道：“當日永沁坊遇到的那人，和被擊碎的琉璃暖玉，都查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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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是季昀揚的地盤，梁崇山想拿走大量北境的珍稀產物，也得撬得動這位季將軍。”
“殿下擔心他們二人曾私下勾結？或刺殺之人是梁氏餘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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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又想起季昀揚的模樣，眉骨很高，眸光很深，挑眼看人時頗有股銳利不羈的意味。
“傳聞這位季將軍，是七殺無制命格。”
賀辭訝異於他話題的轉移速度如此之快：“殿下擔心？”
祝沅昭眨了眨眼：“不好說，但他模樣好看，舉止言談間還算溫和。”
賀辭很是無奈地摸了摸鼻尖：“人不可貌相。七殺無制之人最是難控，暴戾冷血。殿下可還記得兩年前格勒那一戰？彼時他還籍籍無名，卻敢一人帶領唳狼部突襲牧勒營地。可不巧中了牧勒人的陷阱埋伏，同去的前線騎兵失聯七日杳無音訊。原以為全軍覆沒，可他第八日竟提著牧勒王子的人頭回來了，還將人頭掛在城墻上示威七日。”
格勒一戰後，季昀揚之名如雷貫耳，震動整個大周，也成為牧勒族心中深惡痛絕的存在。
“牧勒痛失少主，卻敢怒不敢犯。自此季昀揚一戰成名。”
祝沅昭接著他的話，低喃道：“絕境逢生，非等閑之輩。可若不能為我所用……”
“眼線那邊來報，祝清融近日給他下了幾回拜帖，都被他給拒了。”賀辭道。
“他不會輕易站隊。”閔周帝既寵愛他，也忌憚他，若他在京期間有何異動，必然會被除之後快。
“祝清融的人正往西北商道搜尋在外的地下財庫，若得季昀揚助力，會輕松許多。”
賀辭緊張起來：“若季將軍與四皇子合作，責對我們大不利。”
季昀揚手握十五萬北營鐵騎，絕不可能輕易結黨，皇帝生性多疑，他若不蠢，便知保持當下狀態才是最穩妥的。
祝沅昭不想花費心思去琢磨他人的事，眼下自己手頭的神像案都尚未理清，他有些許煩躁地摳著手心。
“先去刑部大牢。”
-
刑部大牢陰暗潮濕，唯一的光源是從盡頭狹窄的四方窗戶滲進來的，微弱的光源照亮空氣中漂浮渾濁的塵埃。
銹跡斑斑的牢門緊閉著，鎖鏈拖曳摩擦散發著黴味的地面，發出“滋啦滋啦”的刺耳摩擦聲。
牢內光線昏暗，墻壁斑駁，陳設簡陋，幾張破舊的木床緊挨著墻壁，上面鋪著發黴的草席，勉強可供囚犯休息。
空氣中寂靜壓抑，仿佛埋了顆定時炸彈。
引行的獄卒領著祝沅昭繞過狹窄的過道，掏出銅匙打開牢門。
祝沅昭望向牢內那安靜盤腿坐在草席上瞑目的人。他烏發淩亂，囚衣骯臟，背脊被無形的重力壓彎。
“侍郎。”祝沅昭聲音清澈，輕緩邁著步子走近。
草席上的中年人懶懶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那位與這片骯臟之地顯得格格不入的人。
神像案被揭發後查出，戶部侍郎李明孤不但未上書舉報，反而包庇主謀，濫用職權謀私利，搶奪民宅，搜刮民脂。其行為惡劣，最終因此被牽連入獄。
“六殿下。”李明孤緩緩擡頭，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沙啞。
祝沅昭語氣如常，恰似閑談：“侍郎可曾有悔？”
李明孤長舒了一口氣，眼前視線逐漸渾濁：“悔有何用？”他喟嘆一聲：“殿下不該來的。”
李明孤慷慨一笑：“殿下想知道的，只有從梁崇山本人知道。”
祝沅昭眉心微動，勾唇道：“他們許了你什麽？讓你們一個個都甘願赴湯蹈火。”
“事情並非你想的這麽簡單。”李明孤向後一靠，有氣無力地仰視道：“你我都是局中人罷了，你還是太年輕。”
祝沅昭眼皮忽地一跳，他斂了斂神：“與虎謀皮這麽久，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們會不會遵守對你的承諾。”
李明孤突然向前一傾，緊緊攥住祝沅昭的手腕。長久未經修剪的尖銳指甲狠狠挖入他皮肉，似要剜出血肉來才罷休。
祝沅昭雖吃痛，卻並未掙紮，他緊擰著眉，察覺出一絲異樣，卻並未來得及做出反應。
他在灰暗的光線裏看到李明孤瞳孔逐漸變得渾濁，緊接著一口鮮血猛地噴出。
“南部的水太深……”
李明孤終於松開手，整個身體重重朝後方倒下，猙獰的雙目仍然直勾勾地盯著上方。
祝沅昭吸了口寒氣，賀辭迅速上前，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賀辭淡淡道，掌心覆下，令他合了眼。
祝沅昭眸色冷厲，抹掉臉上飛濺的血漬，大片殷紅已然融入羽白內袍，他眼神銳利，冷聲道：“今日靠近過這間牢房的，亦或是送過水和飯食的，全抓起來審，嘴太硬當著其他人的面殺了。”
“是。”賀辭心慌應下，知道祝沅昭是被人擺了一道動了真氣，也不敢看他。
“李明孤有妻女，此刻不是被滅口，便是被人送出城了。”祝沅昭沈下心捋清思緒，如若不是承諾了保他妻女，李明孤不會心甘情願送死。
無人知曉他今日會來看李明孤，實在倒黴，正巧碰上了他服毒死在自己面前。
刑部大牢暗藏多方眼線，此案重要知情人又僅剩李明孤一人。此事若傳出，正中了敵手下懷。
明日上朝必定有人上書彈劾他看管不利。
他說的“南部水太深”是何意？淑妃一族皆是京都人士，與南部似無聯系，原以為此案大抵是祝清融在身後操縱，但李明孤此言，又讓此案撲朔迷離起來。
大周國土廣闊，南部二字，範圍屬實太大。
線索再次中斷，祝沅昭懊惱之下，想著若當初保住梁玉，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梁崇山死前並不知梁玉早已身亡，仍抱有希望，才會跪地磕頭求他救出梁玉。
沒有足夠的交換籌碼，他憑什麽認為祝沅昭會幫他？
“籌碼”二字在祝沅昭喉間滾了一遭，他闔眼回想起那日，從他進門後見到梁崇山指尖怪異反常的動作。
桌面上的水漬——他在用水跡畫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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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那座囚禁過梁崇山的府邸已成空宅，他在京都還有多處此類閑置府邸，皆是為了行事隱秘、掩人耳目而購。
祝沅昭再次回到那間廂房，地面沾染的血跡早已被沖刷幹凈，屋內陳設如常。
閔周帝敏感多疑，下令斬首梁崇山是遲早的事。更有背後黑手早想殺他滅口，朝中奸臣虎視眈眈。
如果他撬不開他的嘴，祝沅昭也不會給旁人撬開他嘴的機會。
未曾想梁崇山在他踏入門檻的那刻就已經在暗示他贓款流向，是為了求他救出梁玉。
他這般小心謹慎，在被提至私宅後甚至害怕周圍會有眼線監視，不敢明目將地圖線路作為籌碼與他交換。
掌燈執筆，那日壺中的茶水還未處理掉。
他擡手挽袖，沾了茶水，立於桌前，回憶梁崇山當日用手指畫的軌跡。
所幸當日他覺得梁崇山行為異常，便多看留意了幾眼，對他畫出的水跡還有印象，如今大致能還原六成。
梁崇山畫路線時，會刻意在關鍵處停頓。祝沅昭從竹筒中抽出事先備好的地圖，再根據水跡比對，圈出對應之地。
以京都為核心，西有潁川、牧洲、長流，都位於通往北境的西北大道，南往鄴城、潯陽……其餘多數皆位於淮南境內。
註視路線分布，他忽而想起一個人，他那半殘的小叔淮安王。
祝沅昭眸光微凜，握著毛筆的細長指節轉而一勾，在隸屬淮南的地界畫了一個圈。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離這間廂房愈來愈近。
祝沅昭心下警惕，迅速將地圖收回竹筒中，藏入懷中。
吹滅明火，他退步隱於梁柱後方，在黑暗中守株待兔。
此處是他的空宅，他今夜獨身前往，外邊來的不可能是他的人。
門閂被人從外部用匕首頂開，推門聲響起時，一只銀飆瞬間從屋內飛出，破風往那人的脖頸而去。
祝沅昭屏息，側身瞇了瞇眼，看到那人偏頭躲過，暗器只劃破了他的皮膚，便向廊外夜色遁出。
那人不顧危險，執意進了屋內，繼而轉身合上房門：“外頭在搜院子，若想以一敵百殺出去，大可試試。”
祝沅昭屏息，手腕一轉，將那只折疊短刃收了回去，但警惕未消，因此並未出聲。
離得有段距離，黑暗之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依稀看到出他身形高大挺拔。
未知情況下，若交手難定輸贏……
祝沅昭朝裏退了幾步。
門外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有兵器碰撞的響聲，看似有備而來。
左側是窗戶，越過窗外側便是院墻。
站在門邊的那人邁著大步朝他走近，粗暴地扯著他的後領，將他大力推進角落的檀木雙門高櫃裏，緊接著自己也縮了進來。
狹窄封閉的四方空間裏站著兩個成年男子，肢體無法全然施展開來，只能勉強擠著對方。
空氣凝結，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在四壁中回蕩游走。
“你……”祝沅昭咬牙擠出聲，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揚起頭，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時，手中的折疊短刃推出，刀口堪堪頂住那人腹部。
一只冰涼的手指抵在他唇上。
那人無視頂著他的那只短刃，微微低下頭，附在他耳邊悄聲道：“噓——殿下也不想讓人發現，我們在這吧？”
【作者有話說】
季·耍流氓·昀揚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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