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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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羅、羅泊,你、你殺人了……”

殺人了。

有人死了。

死的又是誰呢。

章泉手下利落換擋,視線望向車後視鏡,那輛白車終於和他拉開了差距,只是不過片刻功夫開車的人也提速,緊追不舍,陰魂不散。

冷燥的空氣奔騰進車內,章泉的手指硬得像石頭,只在聽到這句話時才緩慢地回溫,融化成一灘快要握不住方向盤的水。

江逸遠死了?

這個念頭來得迅疾而猛烈,臺風過境一般從腦海席卷而過,章泉在笑,笑得眼眶含不住淚花,顆顆砸下,被風吹貼在臉上。

原來想要擺脫噩夢竟這樣容易嗎?不過是幾個電話,幾條信息,就能徹底擺脫眼前的一切,江逸遠死了,那對他狠下毒手的羅泊也不會好過,自己會親自帶著錄音去見他,告訴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早上靈光一現的結果。

他很厲害吧。

厲害,章泉肯定地想。

那現在該去哪裏呢,他沒有想過這件事會解決得這樣輕易,去找李盈?還是——

“沒死,沒死!羅泊,快他媽打120送他去醫院,草,你身上要是背上人命,你這輩子就毀了!……”

後面人聲嘈雜,在章泉耳邊喧囂了不過兩分鐘就再也聽不見人聲了,人去樓空,孤家寡人,也許就是這種感覺?

章泉腦子裏嗡嗡作響,江逸遠沒死,他甚至還能得救,羅泊也瞬間換掉了頭頂殺人犯的帽子。

他喃喃著,前方的車輛和道路在他眼中支離破碎,扭曲成斑駁陸離的碎片,他的雙耳發出尖銳的耳鳴聲,有什麽東西在嘶吼尖叫。

憑什麽?憑什麽他們那樣的人目之所及皆是坦途,憑什麽自己費勁心思運到他們前進路上的石頭只是別人輕飄飄一句話就可以被挪走。

憑什麽啊,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腦中那道聲音仍在尖聲叫囂,間或幾聲刺耳的車鳴,章泉意識迷離,做壞事很累的好嗎?他只是做了這一件壞事就要精疲力竭了,為什麽上天也不顧念他,連他這樣微小的祈求都不答應。

車身劇烈晃動,章泉意識將將回籠,眼神也清明起來。

壞事一次不成還能有下一次啊,章泉胡亂抹掉眼中的水痕擡頭,只是……老天似乎不給他機會,大車的車尾巴已經貼近了面前,即便章泉已經極力踩下剎車,但大車尾上的無數鋼筋還是招搖著鉆進他的眼中。

他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兩秒,老天就要收回他這具千瘡百孔,鮮血淋漓的身體了。

好吧,這樣也好。

死前沒有走馬燈,章泉只是眼也不眨,拋空思緒,迎接自己人生路上最平坦的一條路——死路。

到底是誰說的死路一條,章泉無聲反駁,擺在他面前的死路明明有很多條啊,即便他現在並不想走,但根本由不得他。

哧——嘭——滋滋——

金屬高速摩擦下火花迸濺,章泉的耳朵都要爆炸,一輛白車猛然從他右側撞來,真的是千鈞一發之際,兩輛車歪斜著車身撞上路邊的隔離帶發出砰然巨響,安全氣囊猛然彈出,眼前猛地白了,章泉只來得及聽到周遭此起彼伏的尖銳車鳴聲。

“你現在想讓他死他就能死,左右不過一個人,他沒親沒故,解決起來也容易。”

“草,你他媽行不行不就一句話的事?現在不說,等江逸遠醒了你們再幹一架?真不如你現在就把他扣下,江逸遠就是再傻逼也不能逮著一具屍體做文章啊。”

章泉很疼,全身都疼,尤其是頭,他姑且認為是因為那道盤旋在頭頂喋喋不休的聲音。

他好想蜷縮起身體。

“好吵……”

床上的人喃喃出聲,一時間張景朔閉上了嘴,病房裏噤若寒蟬,他偷覷羅泊的臉色,但他的五官大片隱沒在陰影中,他無從分辨羅泊的意思。

鈴在章泉開口的一瞬間就被羅泊眼疾手快按下了,值班護士到來只是早晚問題,張景說對羅泊好言相勸那麽久,也算仁至義盡了,嘆息一聲就出了病房。

他摸摸口袋裏的煙,嘴巴很幹,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面對著走廊墻壁,聽見不遠處的人聲和腳步聲,腦中畫面交錯覆雜,他先是被滿臉血的江逸遠嚇了一跳,接著才回憶起了久遠的回憶。

他不由得又把手伸向了口袋,他記得,他和章泉的第一次見面自己就在抽煙。

那人五官和現在半點不差,只是胖點,不像現在瘦得快沒個人形了,長時間的鼻飼終究不是辦法,盡管羅泊已經動用了最頂尖的醫療技術,但章泉還是慢慢瘦了下去。

張景朔慢吞吞游蕩到一扇窗前,想開窗透透氣,擰把手的時候他註意到外面窗臺有只窩著的瑟瑟發抖的麻雀,一時停住了動作。

那麻雀真的很小,張景朔一把能抓五六只,但他沒抓,連窗戶都沒開,那只麻雀病懨懨的,萬一身上帶著什麽病傳染給他就不好了。

於是他雙手插兜,隔著反光的窗玻璃觀察它,它的羽毛並不松軟,應該是昨天淋了雨,又或者是只傻鳥,一頭栽進了什麽水窪噴泉之類的也說不準。它把自己蜷縮起來,羽毛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有那麽點像病房裏的章泉。

張景朔忽然就來了興致,他岔開腿彎下腰,極力和這只小麻雀貼得更進,越近看得越清楚,他看見這只灰撲撲的並不光鮮的小麻雀睜著一雙小眼睛,竟然也在看他。

雖然沒章泉漂亮,但比章泉乖巧。

張景朔掃了一眼剛被他扭上的窗把手,有些躍躍欲試,他沒養過動物,但看別人養過,養貓養狗養小鳥,應該都差不多吧,他玩心大起,正準備伸手把這只麻雀夠進來,身後不知何時出來,更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的羅泊猝然出聲。

“張景朔。”

“嗯?”

聽見麻煩的聲音,張景朔忍不住對著小麻雀翻了個白眼,他真的很無奈,但轉回身的那一刻還得帶上禮貌的笑。

“章泉怎麽樣了?”他剛才聽到有醫生進去了。

羅泊表情不太好,也是,章泉昏睡兩個月,這樣的場面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了,章泉每次都是咕噥出一句話,讓守著他的一行人兵荒馬亂,等一切檢查做完往往只能收到一句病人還沒有徹底清醒的留言。

羅泊臉上的激動之色已經越來越難見到了,他似乎對什麽都能夠淡然處之了,這讓張景朔有種錯覺:或許他對章泉已經耐心告罄了。

“沒醒。”

果然。張景朔無所謂般點點頭,心神不在地安慰他:“既然脫離了生命危險,醒來只是早晚的事。對了,你叫我有什麽事?”

羅泊臉上一閃而過糾結之色,他張了張口又閉上,似乎是不打算說了,張景朔正忍不住追問,他搔搔頭發,冷不丁開口:“我準備出一趟國。”

“啊?”

張景朔臉上的訝異根本來不及遮擋,他看羅泊臉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那,那你想出國就去唄,跟我說什麽?”

羅泊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不過這次任憑張景朔追問他都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了,他只是自顧自地揣摩,自顧自地思索,又自顧自地轉身回了病房,徒留張景朔滿頭霧水。

他看著羅泊的背影,直至對方消失在視線盡頭,他剛想跟上,擡腳的時候想到什麽。

他還有一只小麻雀呢。

張景朔轉回身,他要先確定鳥兒的位置再看該怎麽開窗,只是當他視線垂落到窗臺,上面空落落的,只能看見沾染了些微水痕的米色窗臺。

那只鳥兒或許死了,或許就在剛剛他和羅泊的聊天中積攢好了力氣,帶著希望遠走高飛了。

張景朔靜默了良久,終於得償所願開了窗。

雨過天晴,微涼的清風打在臉上,很舒服,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視線向下看,距離太遠,什麽都看不到。

他還是不知道那只鳥兒的下落,不過那又能怎樣呢?它既不掛名在自己名下,也不是什麽奇異品種,它走了就走了,自己沒得到什麽,但也沒失去什麽。

張景朔兩手空空朝著病房去,他謹慎慣了,下意識從門上的窗玻璃向裏看。

室內光線正好,羅泊陪坐在病床邊,他握著床上人的手,俯身,在他臉上落下一吻。

那是親密無間的姿勢,張景朔眼簾飛快地扇了扇,他似乎不是沒有失去什麽,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討厭聰明人,不喜歡我的聰明人更是討厭……”

張景朔猝然記起了章泉出車禍前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但他盡管有滿腹反駁的措辭,但那人沒醒,他只能把那些字字句句嚼碎在唇齒間咽下肚。

隨便你喜歡什麽人,想做什麽事好了,我幫你還不行嗎……

只要,只要你醒來,那我就幫你……

張景朔手裏緊緊攥著打火機,他想回頭再看章泉一眼,又怕看見什麽讓他眼熱痛苦的場景。

空曠的走廊裏,他最後只是輕輕笑了聲,便擡腳朝著陽光最充盈的方向走去了。

他在爾虞我詐中生活得太久了,你那樣直接地沖撞進我的世界,那樣直接地要我不許抽煙,那樣直接地說不喜歡我……

我都來不及好好認識你啊,你怎麽就這樣進了我的心裏。

輕飄飄地來還不算,走時又大動幹戈,捎帶走了一手鮮血淋漓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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