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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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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狐貍

炫目的光斑,像是加劇了酒精的作用,煙火表演結束時,阮渡舟胸口發熱,視野仿佛蒙上柔焦濾鏡,看什麽都在發光。

冉可還在舔著冰淇淋的勺子,糖分通過柔軟的舌尖,從盛放甜點的小碟,慢慢轉移到他的身體裏,吸收,轉化,最終從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毛孔浸潤的汗滴,向外擴散。

於是,沒有食用甜點的阮渡舟,仿佛也嘗到了那份甜蜜。

大廳熄滅的燈漸次亮起。

先是繞著天花板四周的暖黃小燈,逐步向中央匯聚,整個過程持續了近十分鐘,每一輪亮燈,都留了足夠的適應時間,直到最大的水晶吊燈也恢覆照明,像是溫柔地將人從一場幻夢中喚醒。

盛裝冰淇淋的小碟已經空了。

冉可放下勺子,擡眼看向阮渡舟,彎眼笑道:“阮阮,今天開心嗎?”

在這樣的時刻,面對這樣一雙真誠而純粹的眼睛,阮渡舟沒辦法說謊。

“開心,”他試圖維持成熟,以理智地面對接下來可能會面對的問題,於是使用了低於真實感受的形容詞:“挺開心的。”

冉可歪著頭眨眨眼:“那就好,我第一次做這些,還怕你覺得不夠好呢。”

“你做得很好了。”

他做得很好了。

阮渡舟在心裏又想了一遍。

到此刻為止,這都是個美妙的七夕。

就連現在,即將結束這一切的時間和地點,也都安排得剛剛好。

煙火表演結束後,用餐的客人大都已經離開,此前來往於大廳的服務員,也已經清理完大部分餐桌,安靜地等在後廚。

音樂聲調得很小,燈光的亮度剛剛好,窗外視野開闊的夜景,則恰到好處地為隱藏情緒時無處安放的視線提供了避難處。

他有一點醉了,但不至於太醉,這樣的狀態,能幫他在即將面臨的問題保持冷靜時,不至於把話說得太尖銳。

就是現在了。

問吧。

問出口,他會給出兩人都有所預料的拒絕。

也許冉可會有一點傷心,但在未來,他會明白這是正確的結局。

他們會一起下樓,一起回到冉可訂的大床房,但是只有冉可一個人進去,關上門,他再一個人下到一樓,重新開一間房。

只是,阮渡舟想,他來不及拿回那盆還在冉可房間的玫瑰花了。

早知道,應該拿進車裏的……

不,不要再想下去了。

阮渡舟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泡得太久而泛苦的檸檬水,強迫自己停止想象在他看來註定發生,但還沒有發生的事,等著冉可的下文。

然而,冉可只是用濕巾細細擦了嘴角和指尖,起身說:“我吃好了,我們回房間吧。”

“等等。”

阮渡舟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先沈不住氣。

但他不想把事情留到回房以後,不想談話結束後,他再從房間離開,像是拋棄一樣,留下冉可一個人。

不知不覺,冉可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害怕什麽,他已經本能一樣地記在了心裏。

“怎麽了?”冉可站在原地,疑惑地看著阮渡舟。

“你……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有啊,”冉可毫不猶豫地回答:“不過,我想等回房間以後再說。”

“就在這裏說吧。”

“為什麽?”

“這裏……更好。”阮渡舟說不出真正的理由。

冉可一直看著阮渡舟,沒有笑,微微上挑的眼尾比彎眼時更加明顯,從他眼瞳深處映出的光點,讓阮渡舟忽然想起一直以來忽略的事——其實,狐貍也是一種捕食者。

但很快,那種短暫的、仿佛看透人心的攻擊性消失,冉可俏皮地眨了眨眼,眼神恢覆犬類動物的溫順,說:“才不要。”

這次輪到阮渡舟問“為什麽”。

冉可不滿地癟了癟嘴,用他擅長的撒嬌語氣道:“說好了今天都聽我安排的,你怎麽說話不算話。”

“好吧,”阮渡舟妥協,起身說:“那就聽你的。”

電梯開始下行時,兩人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緊張。

被酒精放大的失重,讓阮渡舟有種事情正在超出掌控的眩暈。

這種感覺,隨著踏出電梯,走上鋪了綿軟地毯的走廊,一步步靠近酒店房門時,一點點被放大,又在房間內的主燈被打開時,被視作幻覺驅散。

“你坐這兒,”冉可拉著阮渡舟到窗邊的小沙發坐下:“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是一個小巧的筆記本,軟面的,淡藍色的封面上蜷著一只熟睡的小狐貍,封皮右下角卷起來一點,看上去常被打開使用。

冉可把筆記本交到阮渡舟手裏。

“這裏面,是我去海城後,掙到的所有錢,每一筆,我都記在上面了。可能不是很多,但我問過菠蘿,她說,和我同齡的其他朋友,靠這些錢生活,勉強也算得上綽綽有餘。”

說到這兒,冉可頓了頓,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知道,只是一個月,也說明不了什麽,畢竟我以前都沒想過自己掙錢。不過,從現在起,我會更認真地對待社裏的工作,還打算學習更多cos妝的技巧,嗯……應該還要報個健身班什麽的,練一下肌肉……”

冉可再次停下來,意識到自己說遠了。

“總之就是,我會努力提升自己作為coser的業務能力,接更多、更大的活動,變得更厲害一點,就能賺更多了!”

“好吧,”不等阮渡舟說什麽,冉可自己先洩氣了,聲音也變小了一些:“也可能……不會很順利。”

阮渡舟發現自己很矛盾。

一方面,他覺得冉可需要一些成長,需要遇到挫折,需要學著自己面對難題,才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可同時,他又不想看見冉可這副受打擊的模樣。

“沒試怎麽知道不順利?”他自認還算客觀地給冉可一些評價:“這個月,你不是做得很好嗎?”

“真的嗎?”得了誇獎的小狐貍,立刻小狗似地,歡快地搖起尾巴:“你也覺得我做得很好嗎?”

“嗯。”

“嘻嘻,菠蘿她們也這樣說呢。”

“所以,”阮渡舟用指腹輕點筆記本封皮,開口問道:“你辛苦一個月,就是為了給我看這個?”

冉可撓撓頭:“本來是想把所有的錢都給你的,可是我覺得你也不缺那些錢,就拿它們挑了一份禮物。”

阮渡舟還記得:“明天送到小院兒的那個?”

“對,”冉可難掩激動地點頭:“你肯定會喜歡的!”

隨即,他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而且,我也不是很辛苦的。”

他制止了阮渡舟準備翻開封皮的動作:“可以等一下再看嗎?”

阮渡舟聞言,把筆記本放到面前的小圓桌上,擡眼看向冉可。

不知是不是晚餐喝的酒開始上勁,他發現冉可的臉不知什麽時候,紅得有些過頭。

“今晚要跟你說的事情,我需要一點時間準備一下,你可以等我一會兒嗎?不會太久的,”冉可躲開阮渡舟的視線,看向桌上的筆記本:“等的時候,你可以看這個。”

阮渡舟沒有理由拒絕:“知道了。”

冉可的臉紅得更厲害,拖著床邊的行李箱,腳步有些慌亂地進了浴室。

哢噠。

是浴室門反鎖的聲音。

阮渡舟這時想起那條短信的事了。

不該喝酒的,不該放任事情到這一步的,不該……目光落到筆記本上,阮渡舟的思緒被打斷。

他拿起筆記本,聽見浴室響起水聲,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閱。

冉可的字像小學生似的,每一筆都透著笨拙的認真,數字寫得圓滾滾,整齊地排列在橫線中間。

7月26日,活動嘉賓,400元

7月27日,社團打雜,50元

7月28—30日,玩偶服表演,發傳單,450元

……

阮渡舟一行一行地看,眼前浮現冉可滿頭大汗地奔波在人來人往的展廳裏,或是穿著笨重的玩偶服努力向路人遞送傳單的模樣。

其實他的手機裏,還存著菠蘿偷偷發來的照片。

聽說,那天冉可不太舒服,卻還是堅持要去社團報道。當天原本有個小型商演,但冉可的角色只是無關緊要的配角,缺席也沒關系。

菠蘿看他臉色太差,勸他直接待在候場區休息,不出意外的話,工資還能照結,其餘成員也紛紛表示願意幫他遮掩。

但冉可固執地上臺,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認真完成了整場表演。

活動結束後,大家一起到展廳附近的火鍋店聚餐。

因為匯集了大批擁有相同愛好的年輕人,火鍋店很吵,就算坐在一桌,彼此說話也全靠喊。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冉可靠著木椅靠背,以一種明顯不舒服的姿勢,扭曲地蜷在角落,閉著眼睡熟了。

他面前沒有調小料碗,骨碟裏還堆著已經冷掉凝固的肉片,一看就沒動過幾口。

收到照片的那天,阮渡舟在冉可的臥室門口站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像終於看到學著獨自飛向風雨的雛鳥一樣,感到欣慰又感慨。

而事實上,他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只是心疼。

如果……阮朗還在。

可不會有這樣的如果。

他又想,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水聲已經停了。

房間變得很安靜,也許有一點窸窣聲,也許什麽聲音也沒有,只是阮渡舟的幻覺。

過了一會兒,浴室門輕響了一下。

冉可扭開了鎖,卻沒有出來。

“阮阮,”聲音隔著磨砂玻璃門傳出,仿佛沾惹著熱淋淋的濕氣:“可以幫我一下嗎?”

阮渡舟放下筆記本,站起身,走向浴室門,停在兩步遠的地方,問:“做什麽?”

“你把大燈關掉,”冉可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接著道:“只開一盞小燈好嗎?”

阮渡舟沒有問為什麽,他的身體好像成了牽線的木偶,而冉可的聲音就是那負責牽動線絲的手。

他走向大門口,在一排開關中,挑了盞離浴室門口近點的小燈打開,然後關掉中央的大燈。

“好了。”他走回浴室門口說。

光線減弱,讓冉可印在磨砂玻璃門上的影子變得明顯了一些,但仍看不清,輪廓十分奇怪,向外延伸著不像是人類的棱角。

“我……”冉可的聲音還在發著抖。

他的影子晃了晃,變得更小,邊緣更清晰。

阮渡舟能感覺到,冉可將額頭輕輕貼在了玻璃門上,甚至聽到他開口前緊張地深吸了口氣。

“你看了嗎?我的小本子。”

“嗯,”阮渡舟說:“看了。”

在這件事上,他覺得有必要再給冉可一些肯定,於是補充道:“你做得很好,我都看到了。”

“我之前說向你證明,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麽做,喜歡和依賴的區別到底是什麽,我不知道要怎麽跟你描述我的感覺,而且……你也不會信。”

冉可的聲音透過玻璃門的震動,顯得和平時不太一樣,更低,也更柔軟。

“還記得我之前告訴你,有個我喜歡的繪本作家嗎?我給他留言了,他說,依賴一個人,是沒法離開他生活,而喜歡,是即便獨立,也想要留在他身邊。我就想,也許是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在依賴著你生活,你才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所以,我去試了,我想賺錢,想變得獨立,可我不想離開你。”

的確是真誠動人的答卷,阮渡舟想。

可他們的問題不在這裏。

冉可是很努力,也做到了他所設想的證明,可是,他從一開始,就弄錯了題目。

“冉可。”

阮渡舟叫了冉可一聲,卻不忍心說下去。

他擡手輕按在玻璃門上,像是穿過阻攔,撫摸冉可的額頭。

是不忍心,還是不舍得?

他又叫了一聲:“可可——”

“等一下,”冉可有些急促地打斷道:“你先聽我說完。”

他站直身體,又一次深深吸了口氣。

“我今天最想給你看的,不是那個筆記本。也許那個作者說得沒錯,可我越想越覺得,我們之間需要證明的,不是這個。”

阮渡舟猛地一悸。

難道冉可想起來了?

心跳加速,再加速,砰砰砰,吵得阮渡舟太陽穴陣陣發疼,可又聽得見四周的一切聲響。

啪。

浴室的燈從裏面被關上。

盯著那光影太久,阮渡舟眼前出現一瞬的黑暗,與此同時,浴室門打開了。

冉可的輪廓,在僅剩的小燈昏暗的光線,以及阮渡舟逐步適應的視線裏,一點點被勾勒出來。

阮渡舟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原來,先前他以為被扭曲的陰影,其實並沒有變形。

那些延展的線條,和他感覺到的一樣,並非人類,而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貍,一只裸露著胸脯、四肢,穿著只會在堪稱惡俗的限制級電影裏才會出現的衣服,卻端端正正頂著一雙立起的耳朵,腰間系著固定尾巴的皮帶,渾身上下透著暧昧粉暈的——

勾引人犯罪的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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