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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沒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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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沒怪你

起初是看哪兒都熟悉,每條分岔的小道,都像是來時走過的路,可穿過去,倒回來,有時還反覆在一條路上折返,來來回回,怎麽也走不出去。

再然後,周圍的草木漸漸陌生起來,不論向前,還是原路返回,都回不到熟悉的地方。

他帶的水不多,消耗又太大,沒一會兒都喝光了。

餅幹分了四次吃完,最後,連摔跤時包裝袋破損準備帶回去丟掉的零食,也全都被拿來果腹。

不停在昏暗的樹叢裏穿梭,冉可沒了方向,對時間的流逝也變得不敏感,尤其是在一棵松樹下倚靠休息時,因為太疲憊而睡了一覺之後,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這片林子裏待了多久。

現在,別說是找到回去的路了,就連離開樹叢,走到視野更開闊的河道附近,對他來說都成了難題。

光線越來越暗。

頭頂被樹影切割成小塊的天空,漸漸變成深藍色,然後悄無聲息地熄滅。

月亮掛上枝頭。

不知名的鳥兒發出穿透叢林的哀啼。

唯一能夠抓住的光源——只堪堪顯示著阮渡舟消息欄的屏幕,在冉可停下腳步的同時,閃爍了兩次,徹底黑下來。

剛剛明明還能勉強壓制的恐懼,像被撕開了封印,頃刻席卷了全身。

冉可摸著身旁不知是樹還是石頭的硬物,後背死死抵靠著,蹲下身,將自己緊緊蜷縮起來。

只是鳥叫而已,只是風聲而已,只是樹葉被吹動而已……

會死在這兒嗎?

也許只是天黑了,光線太暗,才找不到路,這個季節也不冷,先好好休息,睡一覺,明天天亮了,一定能走出去的。

會死在這兒吧。

阮阮他們會迷路嗎?他們人多,經驗豐富,應該總能找到辦法的,等他們出去了,就會來找我。

會一個人死在這兒嗎?

死在荒郊野外,被野獸啃掉屍骨,被徹底忘掉……

不會的,不要亂想。

山裏會有鬼怪嗎?要是從地底爬出怪物怎麽辦?

還能活著見到天亮嗎?

耳邊響起古怪地咯咯聲,像小石子兒相互摩擦撞擊。冉可緊閉著眼,想睜開看,又不敢睜開,只好不停向後靠,更用力地環住自己。

為了驅趕腦子裏不受控制的負面想法,他開始數數。

起初,因為難以集中註意力,他總是輕易被忽然響起的風聲或是鳥啼聲打斷,數到幾十就得從頭開始。

漸漸的,他意識到那古怪的咯咯聲,其實只是他無法控制著顫抖時,牙齒碰撞發出的聲音,恐懼減輕了一些,便能數到三位數,甚至最長的一次,數到了超過一千。

時間變成了數字,在他無聲地呢喃裏,無止境地被拉長。

他不知道自己從頭開始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自己數得是否正確,中間又有幾次突然崩潰,不得不拼命催促自己重新開始數。

但他清楚地記得,那束刺眼的光忽然落到眼皮上,又在他被刺痛之前飛速略過,以更溫柔的亮度朝他貼近。

他正要數的數字是909。

他想,從此以後,9,將成為他的幸運數字。

阮渡舟在他面前停下,沒有抱他,也沒有問出“你怎麽在這裏”或是“你到底在幹什麽”之類的話,只是慢慢地喘息著,用比平常要低一些的聲音喊了聲:“冉可。”

“阮阮。”

他聽到自己還算鎮靜地回應。

在那之前,他不是沒有幻想過這個畫面,他以為自己會在這一刻哭出來。

但是沒有。

他只是仰起頭,努力睜大眼睛,克服在黑暗中待的太久產生的畏光感,去看阮渡舟的臉。

阮渡舟的眼睛滿是紅血絲,臉色也很疲憊。

冉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所以沒有委屈,只是愧疚。

“有沒有受傷?”阮渡舟問。

“沒有,”冉可搖頭說:“我沒事。”

他還想再說話,阮渡舟打斷道:“等一下,我先打個電話。”

冉可想告訴他這裏沒有信號,但很快發現阮渡舟拿的不是普通的手機,而是形似對講機的黑色儀器。

“人找到了,沒事……嗯……不用……麻煩大家了……嗯,不遠,我帶他回去就行。”

掛斷電話,阮渡舟重新看向冉可,避開眼睛,用手電筒掃視他的身體:“確定沒受傷?”

冉可搖頭,開口先說“對不起”。

阮渡舟沒回應。

冉可說:“這裏沒有信號,而且我的手機摔壞了。”

他把壞掉的手機展示給阮渡舟看。

阮渡舟接過來,直接塞進了登山服口袋裏。

冉可又說:“你們沒拿GPS,我以為可以趕得上……可是我打不開……我沒想走遠的……我,我帶了導航,水,和餅幹……”

他說得顛三倒四,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麽,聲音低下來:“對不起,我不該——”

“沒怪你,”阮渡舟打斷道:“站得起來嗎?”

他向冉可伸出手,冉可抓住了,借力站起來。

“能走嗎?”

冉可點頭。

然後他們不說話了,牽著手,跟著手電筒落在前方的光移動。

阮渡舟的手心是熱的,還有一點濕。

冉可這時候想哭了——在黑暗中獨處太久,他的感覺好像突然間變得無比敏感,所以輕易察覺了阮渡舟拉著他的那只手,在細微地顫抖。

“對不起,”他想說點什麽安撫阮渡舟,卻只是不停重覆:“阮阮,對不起。”

阮渡舟的聲音依然很冷靜:“說了沒怪你。”

但是冉可的眼淚砸到他們握緊的手時,他蜷起的指尖很明顯地收緊了一瞬。

冉可哽咽著:“可是我搞砸了……我,我肯定讓你更害怕了。”

片刻後,在腳下的路漸漸呈現出向上的坡度時,阮渡舟很輕地嘆了口氣。

他先是埋怨了一句:“齊振那個大嘴巴。”

繼續開口前,註意到冉可走路時腳步挪動的姿勢很奇怪,於是停下來。

“你腿怎麽了?”

冉可還是說沒事。

阮渡舟俯身,作勢要撩他的褲腳,他才慌忙改口道:“之前摔了一跤,磕到石頭,已經沒事——哎喲!”

話沒說完,阮渡舟輕放到他腳踝的手指讓他痛呼出聲。

“對不起。”

他又道歉,他一直在道歉,可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這次阮渡舟的語氣帶著怒意:“疼你憋著不說。”

“對不起。”

阮渡舟把手電筒交到冉可手裏,轉身蹲在他身前:“上來。”

冉可猶豫了一下。

阮渡舟不悅地催促:“別磨蹭。”

冉可只好輕輕地趴到阮渡舟的背上。

他聽見阮渡舟走路時的喘氣聲,貼在阮渡舟耳邊,忍不住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他在心裏指責自己沒用,他能感覺到,剛剛阮渡舟是想要說點什麽的,可現在他不敢再問,因為他現在完完全全成了個拖油瓶。

在他後悔自己為什麽不能再忍耐一下時,阮渡舟開口了。

“給你講講也沒什麽,就當路上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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